門前鬧劇



蠟燭滾落在地,瞬間熄了,隻留下了幾縷斷斷續續的青煙,空氣随着李翩兒的呆愣而瞬間凝結,她兩眼發直,驚得說不出話來。她雖然心頭燃燒着怒火,但她從未想過要傷害風遙玦。

這樣的意外始料未及,李翩兒想要跑出去的沖動瞬間沒了,心中的火氣漸漸被眼前之景淹沒,吞噬得一絲都不剩,漸漸取而代之的是心疼與後悔,她不該如此肆意妄爲的。

細钗踩着小腳一路追着李翩兒而出,但速度還是慢了李翩兒很多,待她來到近前時,那一幕剛好發生在了她眼前。她瞪大了一雙眼睛,有片刻的失神,之後叫道“二官人,你的手!”

“無礙,你先出去吧。”風遙玦忍着手背上的灼痛感,鎮定地向細钗揮手示意她出去。

淚水從李翩兒的眼眶中滾落而下,浸入了衣襟中,瞬間韻開兩點斑駁,在粉色羅衫上突兀異常。她緊張的拉起了風遙玦那隻被燙傷的手,聲音帶着顫抖的哭腔“相公,對不起,我不是有意的……細钗,趕緊去找藥啊!”

“是,我這就去!”細钗應了句便匆匆走了出去,由于走得着急,身子搖晃得厲害。

風遙玦忍着痛,面帶淺笑的擡起另一隻手爲李翩兒拭去了淚痕,搖頭道“沒事,我知道你不是有意,不要哭。”

“都這樣了,怎能叫做沒事?都是我不好,做事總是不計後果,相公,你一定很疼,我先給你吹吹。”李翩兒拉着風遙玦坐下,将他的手放在了嘴邊,極其認真地爲他吹着。

兩人已無暇顧及那滾落在地的蠟燭,風遙玦擡眼望着李翩兒,心頭一暖,嘴角洋溢出發自内心的笑,溫聲問道“不生氣了?”

“誰說我不生氣了,我還氣着呢!我氣你不信任我,哼。”李翩兒嘴上雖這樣說,但她此時的表現已經出賣了她,将她的真實内心在風遙玦面前暴露無遺。

細钗很快就去而複返,拿着藥來到了他們身前。

李翩兒急切地将藥拿了過去,用棉團沾着爲風遙玦小心翼翼的塗抹“你忍着點,我盡量輕輕的。”

“沒事,不疼隻要你消氣了,我受點傷也算值了。”風遙玦神情淡淡的望着李翩兒手上的動作,話語平淡。

李翩兒将用過後的棉團随意往桌上一扔,蹙了蹙那兩道秀眉,兩隻腳在地上敲得咚咚作響,仿佛是在掙紮着做一個艱難的決定,說道“算了,随你去開封吧。誰讓如今我已是你的人了呢,今生是注定逃不出你的手心了。既然無法阻止你,那便與你共進退吧。”

“這樣就對了,翩兒,你要記住,事情不要總是往壞處想。還有,你生氣要打要罵都可以,但不要再說出要與我一刀兩斷,再無瓜葛這樣的話了,我是你相公,你又怎麽能與我斷了關系呢?”風遙玦握着李翩兒的手,言辭懇切。

經過這一場意外之後,李翩兒是徹底沉下了心緒,決定踏踏實實的陪在風遙玦身邊,不管以後将要面臨的是什麽,她都堅信自己不會後悔做出了這樣的決定。

之後在船上的日子,李翩兒變得安靜了許多,時常一人趴在船窗處,望着外面水波陣陣的河面發呆,視線渙散得如同一個永遠失去了光明的人。她明明知道這是一條不歸路,卻還是踏了上去,她知道,她無法改變曆史的發展趨勢,如今她祈禱的隻是有奇迹發生,也許史書上的記載是錯的。

她陰郁的心情一直持續到了船在開封靠岸之時,見到碼頭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她瞬間感覺心情舒暢了許多,她是遠離熱鬧太久了,如今看到這些,内心莫名有了點踏實感。這裏的繁華是真實的,也許是她想錯了,這裏根本就不會淪爲地獄一般的戰亂之地,而她與風遙玦也可以永遠無憂無慮的相守在一起。她似乎很喜歡這種掩飾在繁華中的假象,這種假象讓她心安。

開封城内酒樓林立,茶肆接踵綿連,商鋪雲集,各色貨攤擺滿長街兩旁,街上行人如織,往來不息,嘈雜聲不絕如縷。他們乘坐的馬車穿梭在人群中,行駛緩慢。

李翩兒掀起窗簾将腦袋探了出去,視線瞟過人層,落入眼中的是一片花花綠綠,男子們頭插鮮花,女子亦是頭飾鮮亮紛繁。李翩兒忍不住感慨道“這裏的人還真不少呢,隻是我覺得太搞笑了,好妖娆妩媚啊,一個個大男人,非要學鄉下村姑那樣插一朵大花,怪俗氣的,真不知他們怎麽想的。”

“風氣如此,翩兒這話在我面前說說到無妨,可别當着他人的面說,易得罪人。”風遙玦的話音平平,小心提醒着李翩兒,怕她心直口快剛回開封就得罪人,這裏是天子腳下,權貴雲集之地,說話做事自是需謹慎些才好。

李翩兒聞言放下了簾子,指了指風遙玦的發冠“還好你不戴,不然我可受不了,八成還會将你當做人妖對待。”

“我中原國男兒豈會有這種有傷風化的癖好,我雖生在大宋,但所秉持的思想理念不會因身處環境的變化而改變。”風遙玦其實更偏向他上一世的世界。

“相公,沒看出來啊,你文文弱弱的一白面書生,還有這樣的骨氣,我看好你喲!”李翩兒湊過去抱住了風遙玦的胳膊,将腦袋在風遙玦臂膀上蹭了蹭。

馬車穿街過巷地走了很久,最終在一條人流較少的街上越走越緩,在一處氣派的朱漆府門前停了下來。

台階上早已有一群人在此等候了,那是府裏的下人與風隅玿那七個妻妾,那七個燕瘦環肥的俏麗女子擁有着各不相同的面容與性格,但年齡都不大,最小的隻稍比李翩兒年長一歲,而最大的也不過與風隅玿同歲——他的正妻楊氏。

楊氏站在衆人前端莊大方,舉止得體,面容稍顯沉靜,見風隅玿他們走來,她翩然行了一禮,對這個一年多未見面的丈夫,她并沒有顯示出多少熱絡,而是過于平淡,帶着一種自然的疏離,就連擡眸那一瞬看他的眼神都藏着隐隐的冷淡,他們的夫妻情意仿佛薄如蟬翼。

風隅玿對楊氏雖沒有愛意,但多少不至于太過冷漠。他走上前去微微握着她的臂膀将她扶起,語氣平淡“起來吧,府中可一切安好?娘的身體如何了?”

“安好,娘的身體已漸有好轉,此刻正在等着官人,還是快進去吧。”楊氏一臉的平靜,絲毫沒有因風隅玿對她的攙扶而流露感激之情。

楊氏的話剛落,衆人正準備轉身進府,然而一道嬌細的聲音在人群裏響了起來,顯得格外突兀“相公這次回來,怎麽不見西夏那個小妖精了?”

這話使站在風遙玦身旁的李翩兒噗嗤一笑,後旁若無人般的大聲對風遙玦問道“相公,這嬌滴滴的小娘子是誰啊?說話好有個性,一般人還真學不來。相公你喜歡聽嗎?我跟她學一學算了。”

這兩人前後出口的話搭配的異常怪異,衆人面面相觑,神色各異,别提場面有多尴尬了。

一向溫潤沉着的風遙玦此時語塞,不知該如何答李翩兒的話。細钗看出了她家二官人的窘迫,于是打着膽子覆在李翩兒耳邊說道“這是張夫人,最受大官人寵愛的一個……”

“哈哈,大公雞,原來你喜歡這樣的啊?怪我不厚道的笑了。”細钗的話還未說完,李翩兒便在衆目睽睽之下,豪爽的笑了起來。

在張氏那一道聲音響過之後,風隅玿的臉色就變了,如今更是讓李翩兒火上澆了一桶油。他臉色一黑,冷冷地瞪了一眼站在楊氏身後的人,張氏瞬間吓得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再出一下。

風隅玿哪是寵愛張氏,隻是忽視不想管罷了,隻要不做出過分的事,他根本懶得理會,平日裏商鋪的事就夠他忙了。而張氏,一直便是如此,仗着自己有一副好樣貌,平日裏風隅玿又很少管她,她便以爲風隅玿寵愛她,總是在衆妾室中高看她自己一眼,說話做事随性得很,一副嬌媚模樣,但實際上卻是膽小如鼠,逾矩之事她也不敢做。因此,看在下人眼裏,她仿佛就是最受寵的那個。

不過,今日張氏算是踩到了釘子,竟不偏不倚,開口就提到了令風隅玿最覺臉上無光的事,在錢塘時,這件事當時除了李翩兒,府裏的人都知道,下人們還議論了好久。

風隅玿的那個通房丫鬟竟然趁他出海期間逃跑了,府裏人四處尋找了好久,一無所獲。他回來後似乎是忘了這個人,倒是管家殷勤,頂着尴尬的表情向他禀報了這事,他這才想起自己身邊還有一個通房丫頭跟着的。好面子的他當時憤怒不已,因此無人敢提。

然而那個張氏并不知道這些,出于嫉妒才會如此說。當初他們去錢塘時,見風遙玦都帶着李翩兒去了,于是她眼紅,也想讓風隅玿帶上她,結果風隅玿卻隻帶上了一個通房丫頭。如今發現那通房丫頭并不在風隅玿身邊,以爲是失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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