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夜裏無風,正好,她沒有拿燈籠,若有風,還要小心護着蠟燭。
穿過花園,漫過小橋,到了‘荷檻院’,前些時候,清風笑說自己不知道爲什麽要用一個‘檻’字,還問自己知不知道,她也隻是搖頭,想着是沒有什麽意義,就像是‘飲水亭’,并不是一定要強加附會的說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或者‘飲水思源’的意思,可現在,想着昨日他們的談話,再來解讀這個‘檻’,不免就會多想一些,他們戀得是禁忌之戀,無論怎麽相愛,他們中間始終隔着一道檻,那道檻不能跨,也不敢跨,兩個人,一個在檻内,一個在檻外,四目相對,卻沒有任何的辦法。
盧蕊說不出現在該是什麽心情,惱恨他們的無恥,惡心他們的禽獸,卻又莫名的同情,她想過他與他的那個她是一對璧人,因爲什麽分開了,可是,就算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這麽個關系,豪門大家,都是這麽奔放麽?
歎了口氣,準備推門進去,可剛剛一碰,門就自己開了,難道容若在裏面?那進不進去呢?
思考良久,想着,總是躲避也不是辦法,無論什麽事都要面對才好。
穿過前院,繞過荷花池,展眼看去,那廂房裏,透過紗窗,有昏黃的燈光透出來,他果然在這裏!
拿着蠟燭的手抖了抖,忽而覺得一陣疲倦湧上來,就像是今日白天坐在馬車裏的那種無力感又回來了,剛剛才睡醒,眼皮卻又乏累了。
一直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但現在等到一件一件慢慢都确認,一直刻意忽略隐藏的難過與心寒,終于都藏不住,她忽然想到了那首夾在論語了那首詞。
《青衫濕遍·悼亡》
青衫濕遍,憑伊慰我,忍便相忘。
半月前頭扶病,剪刀聲、猶在銀釭。
憶生來、小膽怯空房。
到而今,獨伴梨花影,冷冥冥、盡意凄涼。
願指魂兮識路,教尋夢也回廊。
咫尺玉鈎斜路,一般消受,蔓草殘陽。
判把長眠滴醒,和清淚、攪入椒漿。
怕幽泉、還爲我神傷。
道書生、簿命宜将息,再休耽、怨粉愁香。
料得重圓密誓,難禁寸裂柔腸。
原先她以爲這是慧珠因爲心上人去了,才心如死灰進宮,當時還說這首詞寫的很有容若的風格,細細傾述,卻直指人心,連這字,也覺得真是一對好兄妹,連字也是一樣。
卻原來這是容若寫給慧珠的,紀念他們悼去的愛情,玉鈎斜啊,玉鈎斜啊,當年隋炀帝昏聩苛刻,命年輕貌美女子做纖夫,拉着船隻前進,香消玉殒了多少年華。
玉鈎斜代表皇宮,這是慧珠入宮了呀,自己也真夠傻的,平日自诩喜愛詩詞,頗會一點,結果這麽簡單的意思自己都沒看出來,她冷笑一聲,不知是在笑誰。
她太傻,從來都沒有懷疑過,爲什麽納蘭家從來不提他們那個唯一的姑娘,如今貴爲貴人的慧珠。
坐在台階上,那冰涼的感覺直接從下往上,沖頂而來,打了個哆嗦,緊緊的抱住自己,蠟燭不知何時已經熄滅了,眼前漆黑一片,隻有紗窗裏微弱的燈光還提醒着她,還在人間,不在地獄。
過了不知多久,天慢慢泛白,睜着的一雙眼疲累的看着眼前的景物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天亮了!
身後傳來一聲‘吱呀’的聲音,是開門聲,過了會,她便知道容若正站在自己身後靜靜的看着她。
他知不知道自己已經知道了他和慧珠的事情呢?無論知不知道,都不重要了,傷害已經造成,她也不想多問,其實,也不想勾起這段不堪的感情,徒惹他不愉快。
“你在這坐了一夜麽?”
“嗯。”聲音甕聲甕氣的,不會是自己着涼了吧?
“爲什麽不進來呢?”
“我想你可能不想讓人打擾。”
“那你也可以回房去休息啊,爲什麽幹坐在這裏。”聲音裏有幾分遲疑,他在試探。
“昨兒個下午回來我就一覺睡到很晚,感覺再也睡不着,就想出來走走,不知道爲何走到這裏了,本來想着推門進去,又覺得外面涼快,你說不定有什麽事要處理,就沒進去。“
“我其實也沒什麽事,隻是昨天妹妹說想看家裏的書了,讓我給她帶幾本,我就到在這裏來給她收拾幾本出來,說是今日給她帶過去,倒沒有什麽要緊,卻不想趴在桌上睡着了,你是看我不再房裏,出來找我的麽?“
盧蕊含糊的應了一聲,微不可察的點了一下頭。
容若像是終于放下心來,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下次别這麽傻了,在外面着涼了怎麽辦?待會回去讓她們給你熬點姜湯喝,驅驅寒,現在天氣雖然漸暖,可夜裏還是很涼,要多多注意自己的身體。“
盧蕊頭皮一陣酥麻,卻很舒服,希望他就這麽摸着,瞥了他一眼,眼光落在了他腰間挂着的半月玉佩,這個玉佩慧貴人也有一個,當初以爲是阿瑪額娘賜給他們兄妹的,雖然覺得一人一個,拼在一起成滿月有些像是夫妻間的意思,但想着不是月團圓,人便也團圓麽,估摸着阿瑪額娘希望他們兄妹能夠和和睦睦,但現在,她想什麽,都帶着一點顔色來看,覺得這可能是她們兩個自己私相授受的。
要不打探一下?
“你這個玉佩真好看,我瞧着慧貴人也有一個呢!”
容若輕輕摸她的手頓了一下,吞了一口水,微笑着:“是,這是阿瑪給我們的。”
若是以前,她便信了,可剛剛看他那一瞬間的遲疑尴尬,怕是撒謊騙她。既然已經撒了謊,也沒有拆穿的必要,拆穿了以後又該怎麽相處呢?
好不容易兩個人感情不再那麽尴尬陌生,能夠說兩句話了,可不能因爲已經過去了的事鬧得不愉快。
自己現在這個性子,要是哥哥知道了,他估計該是喜呢,還是憂呢?這麽驕傲的一個妹妹,也會委曲求全了。
“既然是阿瑪給的,肯定是希望你們兄妹二人能夠一輩子團圓吧。”
容若幹笑兩聲,岔開話題:“我們回去吧,朗月他們應該在找你了。”
盧蕊眼皮微垂,神色微暗:“嗯。“
如玉看着朗月和容若一起回來,先是一愣,臉上飛快閃過些什麽,又立馬親親熱熱的跑到他們面前:“哎呦,我的姑娘,可讓我好找,一醒來,你就不見了蹤影,吓得我魂都沒了,朗月剛剛還罵我睡得跟個死豬一樣,連姑娘都丢了,正要着人去找呢,你就回來了。“
盧蕊有些不好意思:“我找你們姑爺去了,看你睡得熟,也就沒給你說一聲,到讓你們擔心了。朗月她們呢?“
“朗月在裏面擺碗筷呢,清風她在疊床,禾香剛剛去找人去了,我現在去把她給叫回來。“
“嗯,去吧。“
朗月看着他們回來,臉上露出一股疲憊的笑容,服侍着她們用完早膳,容若自去值班,盧蕊請了安回來,遣散了衆人,靜靜等着朗月給她彙報。
“姑娘,這件事,你要做好心裏準備。“
盧蕊點了點頭,她沒有告訴她容若和慧珠的事,他一向覺得,還會有比這個更糟糕的事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