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終究還是趕在舉行入族譜儀式開始之前到了祠堂,他不能錯過送她的最後一程。
等到一切都忙完,賓客吃過飯,也都散開去了。
盧騰龍扶着早已經哭斷氣的白穗香慢慢回去,并沒有在多說其他話,他知道,在這個世界上,他唯一能夠相互扶持着一起走過的人,就隻有身邊的白穗香了。
顧城趁着舉行儀式的間隙,去問納蘭明珠要了朗月跟她,明珠隻不過猶豫了一會兒就答應了。
畢竟朗月是盧蕊的人,容若還是少看見的爲好。
夜深人靜的時候,外面依舊還下着大雨,淅淅瀝瀝,滴滴答答,熱鬧又凄涼。
容若回到了桃臻園,這次他沒有喝酒,隻是靜靜地坐在房中,回想他和盧蕊曾在這裏度過的時光。
清風端着宵夜和茶水進來,他也隻是讓她放着就讓她出去了。
他在房中走了走,拿起梳妝台上的梳子,胭脂水粉,帕子首飾,滿滿的都是她的氣息,恬然清香。
待到三更,他出了房門,沒有打傘,往小書房走去,他想要在書房裏坐一坐。
桃臻園的人大多已經睡了,隻有隻有清風還在不遠處慢慢跟着。
大少爺這種境況,跟當年慧姑娘進宮是一模一樣,隻是,這次,更多了幾分悲涼和深情。
容若打開書房的門,在一片漆黑中慢慢摸索着到了書桌旁,然後坐下。
差不多一個時辰以後,他才點亮了燈,他發現自己睡不着,而他已經不想要再去想盧蕊,想的他心肝兒疼,疼的他喘不過氣來。
他要看書打發時間,書是他最好的港灣。
可是,一本書自他打開後。就沒有翻過一頁,他的心思總是不能集中。
最後,他決定畫畫,研好墨後,便從紙壇子肚裏抽紙出來。
攤開來,去發現那張紙已經用過了,上面寫着一句話。
“一生一世一雙人”
是了,這是上次蕊兒寫下的,他收起來的。
他扶着額頭又慢慢坐了回去,眼眶裏,又有淚水充盈。
“一生一代一雙人”多麽美好的願望,他也是這般想的,可是啊,這雙人卻就這麽散了。
這般想着,他已經開始動起手來了,等他反應過來,紙上又躍然多了幾句詩。
“一生一代一雙人,争教兩處銷魂。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爲誰春。”
“漿向藍橋易乞,藥成碧海難奔,若容相訪到牛津,相對忘貧。”
蕊兒,下輩子,我們再相遇好不好?下輩子我一定加倍的對你好,再不會辜負你,再不會對你這般殘忍。
盧蕊的喪葬到此已經全部結束,還有十天,就是綠葦要進宮的日子,因此,她每日都被青黛早早的叫起來,開始背着四書五經,背着三從四德,背着女戒。
除此之外,她也開始着手學習棋琴書畫,學習禮儀姿态,學習閨門規矩。
早起晚睡對于她來說,并不是什麽難事,學習的内容,對她來說,也并不覺得難,就連姿态禮儀,她上手也很快,畢竟她活了上百年,也并不是什麽都不知道,更何況,論起來,觀音娘娘那裏的規矩更多更繁。
隻有一點她覺得很是難過,那便是不能說話,這對她來說,可就真的能要了她的命了。
畢竟她平生一大愛好就是說話,要不然在那冷冷清清的天上,她得瘋了不可。
顧城每日裏也都起來監督着她,看她樣樣都學的又快又好,心裏多少還是有幾分欣慰和佩服,隻是有一點,她太喜歡說話,每日裏總是找着機會說話,她揉了揉腦袋,決定給她把嘴巴蒙起來,也算是一個小警告。
可是當她不管綠葦的拒絕而蒙上,顧城就發現了一個更大的問題,這女子的眼睛裏的靈氣太盛,與姐姐那沉穩悠遠的眼神相比,蒙上面紗,一眼就能看出區别來,這不是一個人。
這是她一直忽視的,她的設定就是剛剛失去了孩子,又離開了愛人,從此要入深宮,永遠都不能以自己的名義生活,本來就平靜的眼神,怎麽可能更活潑了?
“綠葦,你今日不要吃飯了,也不要睡覺了。”
“爲什麽?”綠葦剛剛被迫蒙上了一層面紗,突然又來這個要求,一時有點懵。
“有用,你隻需要服從。”顧城面無表情,她覺得自己這樣有點狠,特别是面對着跟姐姐這樣一模一樣的臉。
“太過分了,你不說出一個所以然,我不會聽的。”
“那你就走吧。”
綠葦估計也是沒有想到顧城會突然說一句話,剛想接“走就走”,卻又想起來白露那張總是欠揍的臉來。
其實她吃飯與否是沒有什麽關系的,不過是喜歡這人間的味道罷了。至于睡覺,她眨眼之間也就休息了。
“行!聽你的。”即便想通了所有,她還是覺得自己像是被奪走了什麽,滿心的不樂意,所以說的咬牙切齒。
兩天過去,綠葦因爲面紗和不能吃東西,話倒是真的少了,眼睛卻依舊那麽有神活潑,看不出任何的苦難來。
顧城歎了一口氣:“你從小是長在哪裏的?從沒有吃過苦麽?”
綠葦想了想自己的成長史,在土中待了幾年,發芽幾年,開始成長幾年,然後慢慢能看到河水溪流,又是幾十年,她用差不多百年的時間用來長大,然後再用幾百年的時間讓自己不倒下,後來實在因爲條件艱苦,差不點活不下去,因爲一個過路的童子給喂了三滴水,又有了活下去的支撐力。
到最後她像是走了運,因爲給白露提供了一個避難所,便跟着他一起成了仙。
說苦吧,也不是沒有苦過,好幾次她都覺得自己活不下去了。
但是真的要說苦吧,其實也沒發生什麽大災大難,不過是無聊了一點。
“我麽?從小流浪,不過好在運氣好,總是能遇到好心人,所以也沒吃啥大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