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伺候”二字從白惜棠嘴裏說出來,怎麽聽怎麽不對味。他們狗爹讓人叫祖宗還來不及,伺候别人?哪家莫不是要倒大黴,給刨祖墳了?
白惜棠瞧着四人驚恐的模樣,心裏已将他們的想法摸個七八分,黑臉環視一圈,“我就這麽不可信?這麽惡毒?”
說罷,最後的視線停在舒子聖的身上。仿佛所有人對她的看法都不重要,唯獨他。事實上也如此,紅棗和春月兩個丫環是她的人,該退下便退下了,而八忠和禮那兩貨,今天似乎特别針對她,一舉一動都小心得很,擔心她把他們家主子吃了還是怎麽的。不過他們是否回避,也舒子聖一句話的事。
白惜棠是個會找重點的人,這般盯着面前冷俊非常的男子,倒叫他不苟言笑的表情不免生出幾許無奈。
“退下罷。”舒子聖啓唇,如風似水的眸扣在白惜棠身上,不瞬不移。
夕陽已下,餘輝猶在,上菜的小二方才在桌上燃了燈,此刻江水反射的波光與燭火的昏黃交疊,落在他俊逸寡淡的臉上,爲蒼白莫名增了些暖。
白惜棠耳畔不停回響着他的話,短短三個字,卻似乎在變相告訴她,他相信她,那麽堅定,那麽不容置疑,這份突如其來的殊榮讓白惜棠受寵若驚。
她愣愣的與面前的男子四目相對,喉嚨梗了梗,終是一句話也沒有問出來。
潮水聲更烈,靜止的心仿佛也随着那份激動越發沸騰。
所有的情緒變化,也不過一瞬。
這邊,禮和八忠曉得,王爺見着狗爹定會如此,也不強留,俯身退下,“是,爺,我們在外候着。”
末了,四人一道出了門。
闊海樓的環境極佳,來此的客人也大多知書達理,縱使滿了客,也沒有尋常酒肆那般喧鬧。
滿滿當當的包廂少了四個人,突然就冷清了。
寂靜之中,燭火輕輕跳動,不覺最後一抹霞光泯滅在海平線,墨黑降臨茂城的繁夜。
今夜的茂城格外熱鬧,處處張燈結彩。女子們拾掇打扮,戴着面紗,也成群結隊的上街遊玩,男子自然也不會少。
臨近江岸,偶爾可聽見歡聲笑語。
白惜棠這才将将回神一般,理了理思緒,發現舒子聖一直坐着,還在看她。她揚唇,明眸盈着笑,“恒王大人久久不動筷,難道真要我喂你不成?”
她說話從來沒個正經,說完便夾一塊肉,撩了寬大的袖袍,半起身,作勢要送到舒子聖的嘴裏,動作十分暧昧。
當然,她知曉舒子聖不可能應下。
這不,恒王大人眉頭皺了皺,微微偏頭躲開了她遞過來的美食。
她筷子一轉,又動作流暢的把肉送進自己嘴裏,一面咀嚼一面道:“小玩笑小玩笑,您這樣一動不動,會和某種動物很像的。”
舒子聖看她一眼,面無表情,“什麽動物?”
白惜棠把嘴裏的肉吞下,抿一口茶水,“王八。”
“……”
恒王大人俊美容顔有一絲龜裂,嘴角抽動,陰冷的表情透着危險氣息。
而白惜棠似是早就習慣了,繼續吃着自己的,還不忘調侃,“玩笑嘛玩笑,玩玩笑笑便過了,恒王大人您闆着長臉,是想吓得魁星不敢來麽?”
今夜的江風似乎格外涼,畫舫掩映在色彩斑斓的江岸,顯得有些孤零零。
低低一聲歎息傳來,白惜棠擡頭,他終于拿起筷子,動作優雅的夾了最近的菜,細細品嘗。
白惜棠也興緻盎然的享用,擡眸瞧一眼舒子聖,似乎心情還不錯,她有一茬沒一茬的說話,“聽說恒王大人以前是沙場的戰神?”
舒子聖的手僵硬在半空,斜睨她一眼,有一股冷流席卷而來。
他放下筷子,如風似水的眸載了絲絲冷光,淺淺淡淡的望向白惜棠,讓她不覺攏了攏輕薄的水藍色軟緞。
“誰告訴你的?”他緩緩啓唇,涼意刺骨。
白惜棠隐約察覺不對味,一席話憋在肚裏,反複思量,一時有些難以啓齒。
關于當年的戰争,是恒王的一個禁忌,那個風流翩翩,文武雙全的少年便是經了與胡人的最後一役,自此萎靡不振,變得清冷,不近人情,沉迷于玩樂,也因此失了登上太子之位的資格。
這些偷偷打聽到的消息,白惜棠不知幾分真幾分假,從她見到舒子聖起,他便是那個嚣張跋扈,高傲不可一世的冷漠模樣,她無法想象他才華橫溢受萬衆喜愛的情形,就連這麽一問,也是不經意的,無心重掀他的傷疤。
“随便聽他人提起罷了。”白惜棠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專注的把視線放在菜上,吃了一碗,又添一碗。
對于别人不想提及的事,她素來不愛深究,誰都有自己的過去,誰都有自己的秘密。比如她,也有許多想要放下卻放不下,又無法對任何人訴說的事。
飯局開了個不好的頭,白惜棠有些懊惱。
她嘴裏嚼着最愛的飯菜,可怎麽都覺得不是滋味。
想起此刻自己想要了解那場戰争到底發生了什麽的迫切心理,白惜棠感到煩躁不安,這違背了她邀請舒子聖的初衷,她不該再靠近他的。
銀色面具下的眉輕蹙,轉頭,新月懸挂于無邊的墨色之中。
白惜棠就着洞開的窗戶放眼望去,沿岸樓房的倒影影影綽綽,在水波之中悠閑晃動,和着月兒,頗有幾分柔情。
蓦然又想起那位白衣勝雪的溫潤男子,她的神色略略惆怅,流水似能帶了那份思念與關懷飄向遠方。
曲兄,近來無恙吧?
每每感到無盡的孤獨與困惑之時,白惜棠都會想起當初在恒王府的一幕幕,想起那些辛酸而又溫暖的日子。
一瞬失了神,眼裏的怅然悉數納入舒子聖冰冷的眸之中。
他從方才到現在,視線便未曾離她半分,瞧她側顔暖光朦胧,神色清婉,再到最後的眷戀,那雙如風似水的眸瞳孔幽深,如無盡的懸崖,底部的黑暗能吞噬一切。
“你就這麽想逃離本王?”
他的嗓音冷沉,劃破甯靜,是暴風雨來臨的前兆。
他知曉她提起當年戰争的用意,他還記得狩獵之時,他承諾過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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