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少之又少。
他知道這樣十分矯情，卻又無法克制。
他掩飾般地問：“怎麽高中的書還在？”
“不是一直都在的嗎？”
季樊在屋子裏巡視了一圈，問：“媽，我那台台式機呢？”
季媽媽想了一會，“你說不用了，機器又老了，搬到樓下自行車庫了。”
季樊問她要了車庫鑰匙，去樓下把台式機搬了上來，季媽媽拿來抹布幫他擦灰：“都這麽久的電腦了，怎麽想起來翻出來，我都忘記了，不然上次賣老電視機的時候應該一起讓人家拿走，占地方，不過也賣不到幾十塊錢。”
季樊笑了笑，“别。”
然後他說：“顯示器可以賣了，主機箱留着。”
電腦太久沒用了，啓動程序極爲緩慢，季媽媽已經離開，季樊看着屏幕慢慢的亮起來，久遠的、無限星空的桌面展現在眼前。
他調整了一下設置，連上了網絡，然後打開了qq。
他的手機qq一直開着，電腦上自然不會有什麽新的信息跳出來，但是，這台電腦裏卻有着十年前的，舊的聊天記錄。
他凝視了片刻，才去找七曦的号碼，點開了聊天記錄。
一連串粉色的可愛的字體登時跳入眼簾。
完全是她會用的字體。季樊并不意外，嘴角甚至忍不住彎了一下。
不過等到他開始看聊天記錄裏的内容，笑容就開始變得澀然了。
他那時候實在太冷淡。
回答總是極爲精簡，透露着幾分禮貌的敷衍，甚至有一次她問了一個太基礎的問題，關于第一宇宙速度的，他還直接建議她去百度。
後來他就直接不回複了。
她卻堅持地，孜孜不倦地找話題。
比如——
“我看到你們在論壇上讨論中美航天技術的差距，我們和他們真的距離那麽大嗎?”
比如——
“群裏讨論的好熱鬧，你覺得人類真的能移民到别的星球嗎？”
再後來，她終于放棄了。
手指滑動着滾輪，反複地看着這寥寥無幾的對話，季樊簡直想回去對十幾年前的自己說——你怎麽能這麽沒耐心？
滾輪再一次滑到了底部，季樊的目光忽然落在了最後一句裏“群裏”兩個字上。
他想起來，那時候航空論壇是有一個愛好者qq群的，難道她也在那個群裏？
他立刻找到了那個群，在群聊記錄搜索框裏輸入了七曦的qq号碼。
一大堆記錄立刻跳了出來。
她果然在。
她在群裏用着同樣的粉色字體。
一開始隻是小心地插話，群裏都是一群漢子，對這個高中生小妹子都很熱情，完全不像他那麽冷淡。
偶爾幾個稚氣的問題也有人跟她詳細的解釋。
于是她在群裏的聊天也越來越活潑，一點也不像單獨跟他聊天時候那麽小心翼翼。
季樊慢慢地翻着，時不時就會露出一絲笑容，或因爲那時候她的稚氣活潑，或因爲她有時候實在有點笨——明明那個群友都回答錯了，還在那邊一臉崇拜。
很快，搜索出來的聊天記錄就到了最後幾頁。
七曦在跟群裏的人道别。
仰望七星：以後我不來玩了。
大宇：怎麽了，父母不讓？
仰望七星 ：不是，我要好好念書了o(n_n)o等我考上目标的大學再來找你們玩。
織女星座：你目标是哪個？
仰望七星：………………a大。
季樊不由楞了一下。
當時的群裏也激起了一陣驚呼。
彭彭：人不可貌相啊妹子！
邪少：志氣不小。
仰望七星：其實我沒什麽大志向= =但是我最近跟喜歡的人表白了，他好像嫌棄我成績不好，所以想跟他考同一個大學，說不定他就喜歡我了？
織女星座：男人不看這個……七星你是不是不夠漂亮？
仰望七星：很漂亮的- -
魚頭：低調。
仰望七星：哦- -
仰望七星：反正我想來想去就是我就成績不夠好這個缺點吧。。。所以打算努力一把。
仰望七星：但是其實我成績也全市兩百名左右。
叉叉：兩百名成績很不錯了啊，重點大學很穩。
仰望七星：但是他每次都是全市第一。
叉叉：……可以的。
織女星座：這差距很大啊。
仰望七星：嗯。不過我其實念書還有點不專心，再認真點應該會有進步吧！
仰望七星：我覺得我可以努力一下o(n_n)o
十幾歲的七星用着現在她已經不會再用的顔文字，樂觀地表達着她要努力一次的心情。
而三十歲的季樊，看着這十幾年前的記錄，眼睛卻忽然一陣酸澀。
他忽然難以直視這樣的記錄，撐住額頭，狼狽不堪。
晚飯過後，季樊陪父母出去散步，路上不停被熟人問“兒子回來啦”。
小城市就是這樣，鄰裏之間非常熟悉，沒什麽距離感。
在附近小公園逛了兩圈，季爸爸被牌友叫住了。他看了一眼老婆孩子，正要拒絕，季媽媽卻說，“去吧。”
季爸爸喜滋滋地去了。兒子看了幾個小時足夠了，還是打牌的吸引力大啊。
季媽媽笑着搖了搖頭。兩人又走了一會，季媽媽忽然問：“你是不是有什麽心事？”
季樊并不詫異她會這麽問，下午他太明顯地不在狀态，而他的母親一向敏銳。
他沉默了一下說：“三個月前，我跟單位提了離職。”
季樊媽媽眼中掠過一絲詫異，半晌歎了口氣說，“媽一直覺得，你最像你的舅舅。小時候你就特别崇拜他，經常跟小朋友們吹牛說，我舅舅是發射火箭的。”
“我們幾個兄弟姐妹，你舅舅最聰明，可是比起來也最辛苦，常年在外，家都顧不上。有一回，你外公生病，差點過去了，我們怎麽也聯系不上他。那時候通信哪裏有現在發達。好不容易你外公救回來了，我們也聯系上他了，讓他回來，他卻猶豫了半天說不行，既然爸好了，那他就等任務結束再回，現在的任務太重要實在走不開。”
“又過了一個月他才回來看你外公，兄弟姐們都氣着，冷着他。當時有個表姨娘來探病，罵他不孝，你舅舅就被罵着，也不敢說什麽。那時候你還小呢，卻忽然問她，‘姨婆，表舅是去美國工作了嗎？’”
“你姨婆最愛說這個，立刻說是，讓你也好好念書将來出國留學工作。結果你卻說‘那表舅去美國工作好幾年了都不回來，你怎麽不說他不孝順？’”
季媽媽說到這裏，忍不住笑了。
季樊也莞爾，他還記得這件事，也記得他問了這句話後那尴尬的氣氛。
不過那之後，大家對舅舅的态度便恢複如常了。
有時候親人之間不是不理解，隻是親近便難免苛責。
季媽媽說：“那時候我就想，對啊，同樣沒法陪父母，出國的人人羨慕稱贊，像你舅舅這樣常年待在外奉獻的，卻被說不孝順不值得……這是什麽道理呢？我們一群大人，還不如你一個十歲小孩子看的明白。”
季樊開玩笑說：“我從小聰明。”
季媽媽拍了他一下。
“很多道理懂是懂，但是輪到自己身上，還是要犯糊塗。媽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高考那會逼着你報金融。那時候我想啊，我兒子這麽高的成績，當然要報最熱門的分數最高的專業，不然高分不浪費了嗎？到後來發現你偷偷學着兩個專業，我才後悔了，你白費了多少辛苦啊。”
“這幾年年紀一大，看得就更穿了，電視劇裏怎麽說的，人最要緊的是開心。喜歡錢就去賺錢，覺得錢不那麽重要就做有興趣的事情。我知道你自己肯定舍不得這一行，你會想離職，是不是因爲那次我生病？”
她攔住了季樊的回答，“你啊，肯定想多了。我不知道你怎麽想通了又回去了，但是媽要告訴你，你不要想着要讓我們怎麽樣怎麽樣，你管好你自己就夠了，我們還不老呢。你要是還覺得自己沒做好，就想想你爸同事家的兒子。”
季樊遲疑了一下：“……你說那個輸掉幾十萬的？”
季媽媽居然點點頭：“對。”
季樊：“媽……”
季媽媽看他一臉無奈的表情，又笑了出來：“我錯了，這個是極端了點。但是你懂媽的意思，你已經夠好了，别人已經羨慕死我和你爸了，别老想着一定要做到最好。”
好像不久前，有人也跟他說過類似的話。
季樊好久，才“嗯”了一聲。
又跟路過的兩個熟人寒暄了一陣，走過之後，季媽媽忽然說，“你自己的終身大事也要考慮一下了，我老被人家問兒子怎麽還沒結婚。”
季樊愣了一下，婚姻大事上，父母一向極少催他的。
“要求别太高，不求多漂亮，最好能照顧人的。”季媽媽典型的婆婆标準。
季樊沉默地走着，季媽媽覺得他多半還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便沒再說下去。誰知到了家門口，季樊卻忽然叫她：“媽。”
季媽媽看他。
季樊頓了頓說：“我大概是喜歡反過來的。”
她很漂亮，但應該不會照顧人……
季樊多少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