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在燈火通明亮如白晝的錢宅之内,卻仍有一小處院落仍舊保持着昏暗的景色。
錢宅那個享有赫赫兇名的管家,便住在此處。
此時的何三兒正抱着一柄厚實的鬼頭刀站在院内,院子的正當中還跪着一個神色惶恐的小乞兒。
伴随着小乞兒驚慌的啜泣聲,何三兒眯起一雙三角眼,滿意的點了點頭。
這個小乞兒是他手下的惡仆送來的,期間根本沒用他自己去囑咐。
那些被他一手調教出來的奴仆心裏都很清楚,自己這半個師傅每逢大戰最需要的是什麽。
那便是磨刀。
唯有用滾燙的鮮血才能磨出最鋒利的刀,同樣也隻有這種磨刀的方法才能讓持刀人在大戰前保持最巅峰的狀态。
這一點何三兒深信不疑。
初冬時節,江南地界還未有雪落,這對何三來說多多少少是個遺憾,若是大雪能蓋住地面,後續的腥味便不會凝久不散。
不過好在冬季的月色總是比盛夏時更明亮上幾分,這樣的時節就連何三這種粗人,都忍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鬼頭刀被高高舉起,伴随着乞兒撕心裂肺的哭喊一閃而過,那刀光在冬月照耀下寒光更甚。
刀很快,快到乞兒身首異處之時,他的哭喊還未散盡。
何三兒自認自己算是半個善人,起碼刀鋒滑的越快,這可憐的乞兒在世上受苦的日子也便越少。
鬼頭刀滴血未沾,迎着冬月寒光更勝。
接着何三兒輕輕的拍了拍手,院門外立馬走進了幾個身着夜行衣的惡仆,他們對于乞兒的屍首見怪不怪,直接利落的收拾起來。
微風輕拂,何三兒輕輕的嗅了嗅,空氣中的腥味果然尚未散去。
何三不是錢家下人裏武藝最爲精湛之人,也不是錢家下人裏最會阿谀奉承之人。
但卻是錢半城這個豪強富商最倚重的幹将,憑的是什麽?
隻是因爲他何三兒做事便如同他這口鬼頭刀,幹淨利落并且永絕後患。
以前在邊關如此,如今對付林家同樣也亦是如此。
何三兒嘴角微微挂笑,一個不懂武藝的公子哥,一個未見血雨腥風的女子家主,想來勉強掙紮幾下,也能給自己帶來些許趣味吧。
隻不過很快何三兒便笑不出來了,因爲次日傍晚便有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發生了。
那個繼續爲他尋找磨刀石的惡仆失蹤了。
錢家的仇人也很多,失蹤一個奴仆本來就不算是什麽大事,隻不過這個惡仆失蹤的卻很不尋常。
因爲有人故意留下了線索,并且似乎是專門奔他這個錢宅管家來的。
那張由一個小乞丐遞給府上的三寸紙條,就如同一巴掌赤裸裸的打在何三的臉上。
“久聞鬼頭刀大名,心中技癢難耐,奈何錢宅規矩甚多,隻能出此下策相邀,餘杭城外,西湖岸翠竹林靜候佳音。”
錢壽平坐在正廳裏念完了紙條上的内容,然後一邊用手揉了揉自己的肚腩一邊調侃道:“想不到我錢府的管家,居然也能引得江湖人技癢,着實有趣啊。”
何三兒低着頭恭敬的站在錢壽平的面前,一句話也沒有說。
“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這件事你自己看着處理吧,隻要别回頭讓我在餘杭城内聽到風言風語即可。”錢壽平說完話似乎是有些乏了,他擺了擺手便讓何三兒退下。
“謝老爺。”何三低聲應一下,接着扭頭便走了出去。
院内,幾個身着夜行衣的惡仆,腰間别着樸刀,他們見到何三從宅内出來趕忙躬身上前,湊到了何三的身邊。
何三兒一邊朝前走着一邊沖幾人吩咐道:“刀一,你先領幾個弟兄去翠竹林那邊打探一下情況,刀二,你去召集人手,我在城外酒肆等你,刀三,你去城門盯梢,刀四,你去尋那個遞條子的小乞丐。”
幾個惡仆點了點頭,各自散去,何三則先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取出了那柄鬼頭刀帶在身旁,而後才緩緩的朝着城門口的酒肆走去。
期間何三與一個三十幾歲的賣花徐娘撞了一個滿懷,那尚且有些姿色的徐娘趕忙點頭道歉,無意間看到何三腰間那柄鬼頭刀後身子顫抖的更加厲害了。
這位兇名在外的鬼頭刀卻意外的沒有發怒,那雙三角眼之中的目光竟然有了些許柔和,他側過身子讓這名賣花的徐娘可以從容的離開。
空氣中的脂粉花香帶着些許甜膩,何三提鼻子嗅了嗅,似乎與腦海中某段記憶的情景如出一轍,這讓何三沒來由的覺得心頭悸動。
等到這位錢宅管家來到城外酒肆的門前時,日頭已經完全落下,餘杭城沒有宵禁,城門也沒有關閉,隻不過眼看着要入夜,自然也沒有什麽行人。
“掌櫃的,上茶。”何三坐在酒肆那張破舊的木凳上,冷聲說道。
酒肆的老闆知道眼前這個腰間别刀的男子不是好惹之人,于是連往常熱絡的客氣話都沒說,隻是小心翼翼的将一壺茶水放在桌上,生怕這兇相畢露之人一言不合便拿他這酒肆撒氣。
何三捧起茶杯輕輕的用鼻子嗅了嗅,他沒有飲下反而開口沖着老闆問道:“掌櫃的,你今日可曾見到佩兵刃者出入城内?”
酒肆裏面相憨厚的老闆終究是個做生意的油滑之人,強壓下心中的懼怕回道:“這位爺,咱們大楚武風盛行,佩兵刃者到處都是,哪怕咱這溫文爾雅的江南道上也不能免俗,您若問起是否有出入城者自然是有的。”
何三點了點頭,繼續說道:“那可否有人朝着西湖那邊的翠竹林去了?”
老闆思索片刻,接着回道:“小的也不能一一看全,不過約莫着應該還是有的。”
何三恩了一聲接着擺了擺手,老闆識趣的回到了櫃台旁,接着燭光開始輕輕撥弄起了算盤,任由何三大馬金刀的坐在攤位上。
大約半柱香的時間,刀二便領着十幾個同樣腰間别着樸刀的精壯漢子趕到了酒肆,他們一字排開等候着何三發号施令。
何三看着手下這群精壯的漢子滿意的點了點頭,接着端起茶杯一飲而盡,領着這幫人一同趕本西湖翠竹林。
隻不過一幫人剛剛走了不到三裏地的路程,領頭的何三忽然腳下踉跄了幾步,若非何三反應機敏用鬼頭刀支在了地面,那這位管家非得栽倒在地不可。
何三此時隻覺得的鼻子裏的那股子花香,與酒肆裏的茶香糾纏在了一起,而那混合出的香氣更是甜膩的令人頭腦發昏。
他強打精神,勉強的擡起了頭,眼前狹長的土路上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身形瘦削,似乎有些文弱,他身着一身青色的書生長衫,如同那才子佳人小說裏的書生一般。
女子同樣是一身青衣,隻不過英氣逼人,一隻手中還握着一柄泛着青雲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