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翰林願意幫林雲裳藏藏掖掖對于林雨軒來說倒算不上什麽大事。
林家家主終歸是林雲裳而不是他林雨軒,更何況林雨軒心中有大道,他總不能一輩子沉溺在這小小的林家之中吧。
理解歸理解,可林雨軒卻不願對其中内情全然不知。
林子淼早亡,林雲裳如今年級也不過隻有十九歲,就算心智再成熟卻也很容易鑽牛角尖,而林雨軒則非常不想見到這種後果。
都是麻煩事啊,林雨軒感歎一聲。
接着他從懷中掏出了一張宣紙,輕輕用筆鈎劃了一下,吹了吹墨迹,看着上邊的一條條款項愁眉不展。
這是他最近整理出的,上邊記錄的都是前世林雨軒尚未完成的心願,而被剛剛被劃下去的一條,則是寫着盼林雲裳能夠自食其力。
宣紙上羅列繁多,既有揚名天下的宏願也有陽春白雪的凡願。
既然新生的林雨軒已經承命,那無論凡願還是宏願都要務必完成,否則心念不通,反倒會有損他日後的長生修行。
林雨軒看了片刻後,小心翼翼的将宣紙疊好收入懷中,人則從藤椅上起身,朝着林家院外走去。
江南道自從第一場雪花過後,天總是陰沉沉的,曲巷小路之中也少了很多螟蛉之聲,似乎天地之間唯有那一抹雪白才是萬物的歸宿。
蔣翰林低着頭步履匆匆,他能感覺到林雨軒已經發現事情的些許端倪,但他卻不能開口也不願開口。
林家家主終歸是林雲裳,他蔣翰林是甘草堂的頭人不假,但甘草堂效命的是林家而不是專門爲了這位林家大公子。
盡管他心裏知道,有些事大公子會做的比林雲裳更好,但這并不是他改換門庭的理由。
入朝爲官愚忠或許不是什麽好詞,但對世家外臣來說,愚忠二字才是長久的真谛。
想到這,蔣翰林也情不自禁的想到,若是那位大公子也能習得武藝繼承家主位,那無論是自己還是那位勉強到過頭的現任家主都能輕松許多吧。
蔣翰林抖了抖肩膀的積雪,望着眼前甘草堂那燈火通明的大堂忍不住打了個冷顫。
天色昏暗,已經漸漸入夜了,但蔣翰林還是一眼就見到了那大堂門内露出了些許劍鞘的青雲劍。
而劍的主人似乎已經等了他許久。
如今的甘草堂勢力不大,雖然留下的人沒什麽出衆的能力,但卻勝在忠心耿耿,即便如今林家敗落,卻也沒有一枚暗棋有過想離開的念頭。
當然,這些暗棋并不會知道,那林家酒樓内還有一位老邁的管家始終盯着他們,隻要他們稍有危險的舉動,就會如同那些之前叛逃的人一樣,被種進餘杭城西湖邊的翠竹林裏。
甘草堂暗棋中最不起眼的老漢,此時正在收拾城門前的酒肆。
這是餘杭城的一家老店,具體是什麽時候有的很多人也說不清楚,就連那些大宅院内最年邁的老人,也隻是依稀記得當年自己在城門酒肆旁玩耍的情景。
“老伯,要收攤了?”一個提着木箱的年輕人笑嘻嘻的湊了過來。
老漢咧嘴同樣展演一笑,模樣看起來頗爲寬厚讓人忍不住心生親切:“趁着臨入夜還能賺些銀錢,舍不得早點關門,這位客官你要點什麽?”
“青梅酒,這一路渴死我了。”年輕人抱怨着,然後順手接過杯子牛飲起來。
梅子酒雖然度數不高,但也架不住小夥子一杯接一杯的牛飲,很快那臉上就帶起了一抹如胭脂一般的坨紅。
他順手将青梅酒的銀錢拍在桌上,轉身離去,卻有意無意的将箱子落在了長椅上。
老漢見怪不怪,收攤時順手也将那箱子收了起來,把所有的東西包裹打點好之後,老漢推起了闆車緩緩入城。
這一夜注定難以入眠,錢家新任的坎字部頭人剛剛回屋歇息,便聽到了吳珲的聲音響起。
“顧先生,老爺在遠門等你,說是要出門。”
屋内人應和了一聲,門分左右,顧錦離仍舊一身錦衣走出門來。
顧錦離的衣服仍舊光潔如新,整個人也神采奕奕,完全不像奔波了一日的狀态。
試問這樣神采飛揚的少年郎誰見了能不心生欣喜?
院門口,錢半城一身員外打扮,爲了禦寒身上特地還披了件皮絨大衣。
那皮絨外衣皮亮毛順,光是看着品相顧錦離就知道,不管怎樣其價格都得在五十兩往上。
“顧先生,沒想到這大半夜的還要勞煩您,走吧,陪我去見一個人。”錢壽平面色仍舊有些蒼白,整個人似乎揉進黑夜之中,沒有一點活人的氣息。
顧錦離神色如常,面帶和煦笑容恭敬的拱手道:“老爺客氣了,我們這些供奉說到底還是吃着錢家的糧食,可沒有什麽勞煩一說。”
顧錦離不同于齊陽龍,齊陽龍的傲是因爲武人一貫的習性,但他顧錦離武藝雖然小有所成,卻還算不上什麽頂尖高手,多賣些人情世故總歸是沒有壞處。
錢壽平坐上了馬車,顧錦離則坐在了車轅邊,他看着車夫緩緩揚起鞭子,木質的車輪發出嘎悠悠的聲響,輕輕的閉起了眼睛心中盤算起來。
要見的人,究竟會是誰呢?
顧錦離想了想嘴角卻微微挂笑,不管是誰想來都肯定與錢家最近改制的風雨有關,隻是不知道這個促使錢壽平改制之人究竟是錢家的下屬,還是一直隐藏在錢家背後的高人呢?
馬車伴着冬夜中月色前行,期間烏雲滾動,讓那本該明亮的月色戴上了一抹啞光。
“籲!”大概一炷香的時間,伴随着車夫的喝喊,馬車停了下來。
顧錦離擡起眼皮看了看,這裏是餘杭城内的一條煙花巷深處,沿着巷口向外望去還能看到許多青樓高挑燈籠。
這裏他認得,這所深藏于煙花巷的僻靜宅院,本就是錢家購買的一處私宅。
不過不久前曾落腳在這裏的錢家人不知何時竟已全部撤走,如今隻剩下了這空蕩蕩的宅院。
錢壽平艱難的擠出車門,在顧錦離和車夫的攙扶下走下了車,面對那宅院的大門沒有絲毫猶豫,輕輕推開。
院門内,一個挺拔的身姿傲然聳立,他身上外罩一件紫色的袍服,臉上覆着假面看不見容顔。
“你來了?”那人的聲音有些沙啞,與他那看起來有些年輕的外貌極不對稱。
錢壽平不顧肥胖的身軀,毫不猶豫跪倒在地,開口說道:“八荒樓乾字部頭人拜見八荒樓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