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晔椋怎麽也沒想到,沈葭會如此冒失,漁邨有意賣他一個人情,便将此事告訴了衛影。
衛影便偷偷給沈晔椋透露了一二,可衛影的本意是,讓沈晔椋心中有數。
畢竟陛下如此處置沈葭,已然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了。
可衛影哪裏會明白沈晔椋,沈晔椋自幼便在淮南王府長大,若說老王爺對他還有幾分真情,可待老王爺死後,他便再也感受不到半分溫情。
沈晔椋自小便知道,自己的所有親人都已經死在了那樁滅門慘案中,所以他對親人二字并無眷戀。
自始至終,他便孑然一身,唯一的牽挂不過一個亦師亦長的王不留行罷了。
在宋家的時候,他看着宋靈樞與宋家幾個姊妹其樂融融的樣子,心中也是羨慕的。
原來這就是有家人的日子嗎?
可羨慕歸羨慕,沈晔椋心中明白,這份溫情不屬于他。
然而老天總是喜歡和他開玩笑,有一天他突然多出一個姐姐來?
他和沈葭相認時,腦子裏都是漿糊,直到沈葭住進沈府,他仍然沒有适應,他習慣了一個人過日子。
可自打沈葭回來之後,他當值再晚,也有人爲他留燈,廚房裏的熱飯總是不停歇。
他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并不懂得如何管家,索性便關了府庫的門,派重兵看守,像看賊一樣将全府上下看守起來。
可自打沈葭來了,将全府上下打點的井井有條,沈葭對沈晔椋也是噓寒問暖哪怕這份溫情裏有幾分算計,可沈晔椋總算是明白了什麽才是家。
所以他幾乎想也沒想,便進宮要去見宋靈樞。
裴钰本不悅任何人用這些事去打攪宋靈樞,可到底宋靈樞與沈晔椋有當初的情面,裴钰也想看看宋靈樞到底作何打算,故而遂了他的心願。
……
宋靈樞坐在雕夔龍護屏軟榻上,聽着沈晔椋說話。
沈晔椋起初來見她時,宋靈樞是歡喜的,畢竟已經數年未見,她也想看看他過得如何。
可是宋靈樞有些顧忌,特意去問了裴钰,直到佟歡回來禀告,富春說陛下允了,娘娘可自便。
宋靈樞這才喚他進來,三年未見,沈晔椋變化了許多,因着沈葭之事,他昨夜一夜未眠,眼下皆是烏青,倒是讓宋靈樞一眼便看出他有心事。
宋靈樞免了他的禮,賜坐給他,他卻不受,隻跪倒在地,就在宋靈樞的詫異中,沈晔椋說出了沈葭之事。
“她,到底是微臣唯一的姐姐,就算是有千般罪過,微臣也想求娘娘爲她到陛下面前說情。”
宋靈樞不語,隻是自顧自的起身,她踩着淡藍淺白色銀絲牡丹宮鞋走到他面前,輕聲問,“你當真要本宮去陛下面前說情?”
沈晔椋斬釘截鐵道,“求娘娘開恩!”
宋靈樞歎了一口氣,“你如此聰慧,豈會不明白,陛下心裏是不願本宮去的。”
見沈晔椋錯愕,宋靈樞繼續道,“如今本宮住在太和宮,這宮裏宮外,哪一件事可以瞞過陛下去?陛下若是有意開恩,直接将沈葭送回你府中便是了,總歸那日說的是口谕又非明旨。可陛下沒有,卻明知道你是來向本宮求情的,還是讓你進來見了本宮,陛下——”
“是想看看本宮究竟作何抉擇……”
宋靈樞微微一笑,“你知道的,我從不怕惹惱他,可是你怕嗎?”
宋靈樞最後自稱的是我,而非本宮,沈晔椋聽她與自己如此推心置腹的說話,将事情也分析的敞亮,知道她心中已然有了主意,重重的磕了個頭:
“求娘娘教我!”
宋靈樞歎了口氣,“陛下從西北将本宮帶回來,景氏世代鎮守西北,雖說如今還算忠心,可帝王心術總是不放心的。”
“若是沈将軍自請到西北戍邊,那陛下萬萬沒有讓戍邊将領唯一的女眷和親的道理,這麽做豈非涼了千萬将士的心?”
話已經說得如此明白,沈晔椋在不懂就真的是蠢笨了,他欣喜若狂,“多謝娘娘!今日大恩,來日必償。”
宋靈樞卻搖了搖頭,“西北苦寒,将軍多保重。”
沈晔椋明白,這一去或許便是一世,他失了帝王心,再不被召回也是有可能的。
一邊是長安富貴光耀門楣,而另一邊則是唯一的親人。
沈晔椋到底還是選了沈葭,從宋靈樞處出來後,直接去面見天子。
天子神情不陰不陽,隻高坐在明堂之上,沉默了許久,才開口問道:
“沈卿心意已決?”
沈晔椋磕頭,“願陛下成全!”
“也罷——”裴钰自然知道這主意是誰給他出的,到底是允了,“那朕便遂了你的心願,出去吧。”
沈晔椋謝恩後離開,匆匆離宮,回到家時,漁邨已經将沈葭送回。
這不過一日,沈葭已經憔悴的不成樣子,她實在想不明白,她于陛下也算有功,爲何陛下就是不肯納她?
難道僅僅是爲了宋靈樞?
她不肯相信,她怎麽也不肯相信,天子九五之尊怎麽可能隻守着一個女子過一世?
若是以前沈晔椋恐怕早就去寬慰她了,可如今他深知,不能讓沈葭繼續這樣癡心妄想下去了。
“長姐還是收了那些心思吧。今日你還能全身而退,是我自請戍邊,向陛下換的恩典,若你繼續執迷不悟,隻怕沒有人能夠護着你了。”
沈葭驚愕的看着沈晔椋,剛想開口解釋,已然被沈晔椋冷冷打斷,“我會在去赴任前,給你找一門親事,你就安心待嫁吧,咱們沈家能有如今,是父親用全家老小的性命換來的,不能在你手上斷送了!”
若沈晔椋不替沈老将軍還好,一提沈葭便怒了,沈老将軍就是沈葭的心魔,她自小被親娘灌輸,是沈老将軍抛棄了他們娘倆,心中早就恨死沈老将軍了。
“沈家滿門的性命與我有什麽關系!”沈葭紅了眼,大罵道,“他抛棄了我和娘親,我和娘沒有享過将軍府一天的福氣,你們被滅門的事情卻還要連累我們!娘把我藏在櫃子裏,自己去面對那些歹人!她、她是在我眼前被淩虐緻死的!我恨死你們姓沈的還來不及!若我能斷送了沈家,我娘在九泉之下也能安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