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大人，你們這是要做什麽？”老内侍的聲音之中帶着憤怒，身體也在不停的顫抖起來，手指着宋獻策等人大聲叫了起來。

“幹什麽？明知故問。你不想活了，我們還想活！”兵部尚書劉開山高聲道，面容兇狠，吓得抓在手裏的兩個小孩子面容驚恐，不斷掙紮起來。

“張公公，你還是讓開吧，這件事跟你沒關系。”牛金星說話了。

“就是，你這個老閹貨不想死的話就趕緊讓開！”劉開山大喝道。

宋獻策面沉似水，依然不說話，但是目光卻一直看着大殿的門口，他在等那個人出來。

“跟他沒關系，那跟朕有關系嗎？”一個人影出現在大殿門口，手提長劍，目光如炬，看着下面的一群人。

人群出現了一陣騷動，前面的人開始往後退去，有些士兵手中的刀槍都拿不太穩當了。

虎死不倒威，李自成縱橫天下十幾年，雖然已經成了甕中之鼈，但是餘威尚在。

幾個主事人臉色也開始變得不自然起來，多年來養成的敬畏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掉的。

劉開山往後退了一步，甚至緊張的咽了一下口水。

牛金星臉色變幻不停，看了一眼一旁的宋獻策，張了張嘴但是最終卻什麽都沒說。

宋獻策依然面色沉靜，一言不發，隻是直直的盯着李自成。

他這十幾年，已經看透了台階上的這個男人。

這個男人，雖然如今坐在皇位上，自稱皇帝，但是他，骨子裏卻依然是一個樸實之中帶着一些狡猾的陝州北部的農夫而已。

可以說今日的局面就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

一個合格的皇帝，要有城府，要有心計，要有手腕，還要有足以依靠和信任的力量，最重要的是要有超越别人的眼光和氣魄。

可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很多時候更像是一個嘯聚山林的綠林首領，義氣當先，做事全憑個人好惡。

這樣的人是個好大哥，但是卻絕對不是一個好皇帝。

宋獻策看透了他，所以他根本就不怕他。或者說他從來就沒怕過他。

這麽多年，他對他隻是一種對于強者的利用和托庇，唯此而已。

也許，還有那麽一點點感動，因爲他對自己的信任。

但是在生死的大恐怖之間，這點信任也是不堪一提的。

“老宋，你們這是要做什麽？要造反嗎？”李自成手提寶劍，目光直視宋獻策，眼神之中帶着憤怒。

“陛下，這不是造反。我們，隻是想活下去。”宋獻策平靜的與他對視。

“這還不是造反嗎？你們抓了老子的兒子，帶兵闖入我的寝宮，你告訴我這是在做什麽？老宋，朕一直把你當成我最信任的人，你怎麽可以這樣對老子？你們真當老子老了提不動劍，殺不了人了嗎？”李自成握着寶劍咆哮起來。

人群又是一陣慌亂，士兵們又開始往後退了一步。

但是宋獻策依然平靜的站着，看着李自成，眼神之中帶着一種悲憫。

他輕輕的搖了搖頭，指着城外的方向道：“陛下，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你聽聽城外那百萬大軍号聲，鼓聲，戰馬的嘶鳴聲，那意味着什麽？那意味着死亡，無數人的死亡！”

“如果我們不來這裏，這城中的二十多萬士兵和十幾萬百姓都會死，這城牆都會被血徹底的染紅，再大的雪也蓋不住這滿城的血腥味！而這一切，就是因爲你一個人的固執！你那愚蠢的毫無意義的驕傲和固執！”

“我們不想死，我們想活着，想和自己的家人一起活下去，哪怕卑微的活着，那也是活着！當年我們跟着你，是爲了活着，也是爲了更好的活下去。現在，我們離開你，也是因爲要活着，要繼續活下去！”

“沒有什麽比活着更重要的！沒有！”

宋獻策的聲音從平靜到激烈，最後甚至開始了咆哮。

雪下得越來越大了，不過風在此時卻忽然停了，每個人的頭頂上，肩上，衣服上都落了一層。

但是沒有人動一下，所有人都聽着，看着，很多人因爲宋獻策的話而動容。

活着比天大！

他們臉上原本的畏懼猶豫的神色消失，重新換上了堅定的神态，目光重新看向李自成。

沒錯，活着比天大，我們要活下去，我們爲什麽要怕？

我們做的已經夠多了，我們盡到了臣子的責任。如今我們要爲自己打算了。你沒有資格遷怒我們，責怪我們。

是你自己失職了，是你自己沒有做好這個皇帝，不能怪别人背叛了你。

李自成沉默了，他抓着劍柄的手在顫抖，他的全身都在顫抖，他的眼神之中除了憤怒，還有愕然，驚詫，痛苦……

雙方都沉默了，隻有越來越大的雪不斷落下，落在每個人的腳下和身上，還有頭發上，讓人群看起來像一群雪人了。

“咣當”一生，李自成手中的劍落在了大理石的台階上。

“你們走吧，走吧，去做你們想做的事情。”他的聲音嘶啞，幹澀，好像是忍受着巨大的痛苦才能說出這句話來的。

就連整個人的神态好像一瞬間都衰老了許多，略微佝偻的身軀，以及頭發上的白雪，讓他看起來像一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陛下！”老内侍跪倒在地，失聲痛哭。

下面的人都不由的松了一口氣，目光看向了直直挺立在雪地中的宋獻策。

李自成扭頭看向跪在腳邊的老内侍，歎了口氣道：“老張，你伺候了朕這些年，也是辛苦了。自己去内庫拿些值錢的東西逃命去吧，就不要陪着我一起死了。”

老内侍淚如雨下，一個頭磕在地上，雙肩不住的抽動着。

“老宋，看在這麽多年的情分上，放了我的兒子，你們想做什麽就去做什麽吧。你說的對，活着才是最大的，是我這個皇帝沒當好，不怪你們。”李自成目光重新看向宋獻策，語氣落寞而虛弱。

宋獻策猶豫了一下，臉上浮現出掙紮之色，目光直視李自成道緩緩：“陛下，你活着，我們今天的事情就不算圓滿。你活着，大順國就不算亡。”

李自成渾身一震，怒睜雙目，看着宋獻策，滿眼的不可置信。

“你，要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