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知道張獻忠要拿全城百姓作爲與官軍決戰的賭注實在太過荒唐和無恥，可是孫可望如今是戴罪之身，就算想勸也沒用膽氣。

李定國雖然上前勸谏，可是張獻忠很快就不耐煩起來，揮手喝道：“老子殺的人還少嗎？天生萬物以養人，人卻無一物以報天。這些人就算死的再多又有什麽相幹？再有啰嗦廢話，老子一并推出去砍了。”

李定國心中歎口氣，失望至極，不敢再說。

其他人更是不敢開口勸說。

孫可望雖然因爲綿陽一戰大敗，對狄青産生了強烈的恐懼心理，但是張獻忠有命，他又不能不從，隻好上前跪倒在地道：“父皇奇思妙想，官軍既然一向假仁假義，這次妙計一定能讓他們入甕的。兒臣這就去綿陽向官軍主将通報此事。”

張獻忠本來因爲李定國的勸谏，心中有些不悅，此時見孫可望如此說，龍顔大悅，大聲道：“好，不虧是老子的乖兒子。等到滅了這些官軍，老子給你論功行賞，這次的罪過也徹底免了。”

孫可望心中卻沒有一丁點的信心，他覺得自己這位義父皇帝已經腦子有些不正常，開始變得瘋癫起來，所思想說均與常人不同。

他雖然與官軍主帥狄青素未蒙面，但是兩次交手全都失敗的一塌糊塗，心中膽氣已洩，心中已經沒有了鬥志。

最關鍵的原因是大西軍僻居一隅，躲在這蜀州之中。看起來好像易守難攻，逍遙不已。但是實際上卻已經是跟外界脫節了，不知道如今的戰争形勢早已經不是那種真刀真槍的對決了，而是火器成爲了決勝的關鍵了。

張獻忠事到如今依然認不清這個事實，反倒荒唐又可恥的用錦官城全城百姓的性命來逼迫官軍與之野戰，一決雌雄。先不說這種想法多麽愚蠢，官軍主将能不能答應。就算答應了，大西軍也注定是要一敗塗地的。

若是按照他的想法，此刻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打點行裝，準備撤出錦官城，方有機會逃出官軍的兵峰之下，否則必然隻有死路一條。

待到衆人退出皇宮，孫可望心事重重，失魂落魄的向街道山走去，打算先回家跟妻兒告别，然後再去綿陽。

他不知道自己這一去還能不能回來，估計回來的可能性很小了。

但是張獻忠的命令卻又不能不聽，心中彷徨苦悶，痛苦難當，就連後面有人叫他都沒有聽見。

直到有人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才回過神來，定眼一看卻是李定國。

對于李定國，他現在的感覺很别扭，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說什麽。

之前兩人最開始跟随張獻忠的時候，感情極好，在張獻忠麾下互相配合，互相挾持，在戰場上兩人配合默契，甚至還救過彼此的性命。

那時候兩人都以爲會是一輩子的好兄弟。

隻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兩個人便開始生疏起來，甚至變得對立起來，成爲了公認的競争對手。

但是這次李定國又不計前嫌幫他求情，他想開口感謝，卻又覺得說不出口，因此神色怪異，陰晴不定。

李定國看他神情，知他心中所想，搖搖頭，低聲道：“這裏不是說好的地方，跟我來。”

說完之後看了一眼前後左右，确認無人跟蹤之後，帶頭向前面走去。

孫可望怔了一怔，也隻好跟在後面亦步亦趨。

兩人轉過幾條街巷之後，進入了一所院子之中。

那院子布局精巧，景色秀麗，有丫鬟仆人前後伺候，顯然是李定國的一棟别院。

不過孫可望此時心亂如麻，根本沒有多少心情去打量景緻，而是停下腳步不耐煩的問道：“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有話就說，若是想要我感激你的大恩，那大可不必。我已經是必死之人了，也不在乎什麽了。”

李定國知道他心緒煩亂，也不在意他的話，揮手讓人送上了一些點心酒菜，然後讓下人們都退下後才用誠摯的語氣道：“孫大哥不用多心，你忘了我們當年的情誼，我可沒有忘記。今日爲你求情，不過是舉手之勞，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孫可望被他這話說的心中有愧，臉上一紅，卻是冷哼一聲，但是神色卻緩和了不少。

“孫大哥，你我二人當年跟着義父，想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打下江山，然後封妻蔭子，坐享榮華富貴，讓祖上也能夠在九泉之下感到榮耀。這十幾年來我們拼死沖殺，爲義父立下多少汗馬功勞。可是今日你一場大敗，他卻對你喊打喊殺，如同丢棄一雙破草鞋一般。實在令兄弟我寒心不已。大哥，這還是我們當年追求的富貴生活嗎？每日戰戰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人頭落地，一切成空啊。”

李定國的話在孫可望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讓他有了一種痛苦被人理解的深切感覺，

人年輕的時候總喜歡追求刺激的生活，所以那時候他們拼命厮殺，以殺人搶掠爲樂，爲張獻忠立下了無數功勞。

可是随着年歲漸長，又有了家室妻兒，銳氣漸漸喪失，開始有了求安穩的心思，就想着能夠享受榮華富貴，過上嬌妻美眷環繞身邊，兒女成群的安樂日子。

本來以爲在大西國建立以後，能夠實現這種夢想，能夠安穩下來，可是卻發現自己跟随的這位主子越發癫狂起來，殺人成了最大的愛好。

殺官軍俘虜，殺鄉紳百姓，殺文武大臣，甚至就連他們這些跟随他打天下的心腹之人也一言不合就要面臨滅頂之災。

這樣的行爲在最初的震懾之後，引起了巨大的反彈，蜀州百姓對張獻忠和大西國恨之入骨，紛紛起義反抗。雖然被鎮壓了不少，但是起義卻越來越頻繁，大西軍四處奔波，東奔西走，起義軍卻依然如離離野草一般沒有窮盡。

就算官軍不來，大西國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

張獻忠這種極端反人類的行徑，不僅将所有百姓都得罪了，也讓他手下的人沒有了安全感，很多人已經開始爲自己的後路擔心了。

孫可望和李定國算是張獻忠最信任的人，依然遭到這般待遇，可想而知其他人會是什麽樣的。

所以，李定國的話才會引起了孫可望的極大共鳴。

他愣了半天，終于勉強穩住自己，強行鎮定道：“你跟我說這個是什麽意思？我孫可望對義父忠心耿耿，你别打什麽歪主意。”

李定國卻是歎了一口氣道：“如果大哥認爲我在套你的話，是存了害你的想法的話，那就什麽話都不用說了，我送大哥出去。你自去尋找官軍主帥下戰帖，小弟祝大哥平安歸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