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沐安昨天晚上基本上沒怎麽睡着過,大清早的就帶着言憶出去散心,到了中午實在有些支持不住回了小房間。
她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外界的聲音對言沐安來說都似有似無的,好像是一小片羽毛極輕得拂過皮膚,一陣一陣的,還有些酥麻。
言沐安在這種半清醒中做了一個夢,也不算是夢吧,她腦海中的黑白場景是自己熟悉的雲代小區,漫天飄雪,那些雪花就松散地落在她的肩頭,言沐安看到自己低着頭,踩在蓬松的雪上,連似乎是被凍麻木了,沒有任何的表情。
雪地上的言沐安每走一步,周圍一圈的景物才顯露出來,像是水中的波紋一樣,一圈一圈地蕩開。
言沐安這才看清楚,自己身後,是那一棟房子,是自己跟陸辭桓一起選定的那一棟。
波紋就堆在房子的邊線上,一圈一圈都累積起來,周圍所有的景物都亮了,有了具體的樣子和形狀,隻有那幢房子,還是漆黑模糊的一塊。
言沐安想看清楚它的樣子,雪地中的言沐安似乎也有這種想法,十分艱難地轉過身,在她視線觸及到房子的那一刻,身邊的景物又變成了模糊的一片,隻有那個三層的小樓是清楚的。
那小樓太過清楚了,言沐安甚至能從窗戶看到裏面具體的布局,她看到了自己選的畫,花瓶,地毯,家具,她還看到了所有的房間都開着燈,一片亮堂堂的,除了三樓的一間小房間。
那件小房間窗戶緊閉着,濃黑地像是能滴出墨來,帶着一股說不清楚的引力,同漩渦一樣,将人的注意力旋轉着扣住。
言沐安聽到了幾絲低吼從那個黑洞一樣的地方洩出,黑色的窗戶顫抖了兩下,發出細碎的響聲,裏面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還帶着鎖鏈撞擊的聲音,肉體撞到鈍物的聲音。
像是有什麽猛獸要沖破這扇阻礙,窗戶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發出的聲音越來越大,緊接着玻璃出現了幾絲裂紋,那裂紋又像是樹根一樣,從寥寥的幾根,飛快地布滿了整塊玻璃。
言沐安并沒有覺得害怕或是擔憂,她隻覺得那個房間裏的力量似乎也攥在自己的身上,壓抑着要發洩的欲望,讓她有些窒息。
就在玻璃臨近破碎的瞬間,聲音又驟然消失,黑色被柔和的昏黃色取代,那塊玻璃依舊滿是裂紋。
主卧的窗戶被人輕輕推開,而此時雪地上的言沐安已經轉過了身,她沒有看到,窗戶前站着的那個男人,雙眼發紅,眉頭也緊蹙着。
言沐安看到自己越走越遠,風吹落了壓在樹枝上的雪,忽然發出刺耳的嘩啦一聲,整棟房子都随之震了一下,那扇窗戶被風吹碎了,她再看,雪地上的“自己”已經不見了,而二樓主卧的窗戶前,也沒有一個人。
“我說了,我沒有什麽好說的。”兩個小孩子又在院子裏起了争執,陸子安有些憤怒的話飄到了言沐安的耳中,她這才睜開眼睛。
言沐安搖了搖還有些昏沉的腦袋,她并沒怎麽休息好,渾身都有些疲憊。言沐安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闆,她覺得自己剛才仿佛做了個夢,似乎見到了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皺着眉頭凝神響了片刻,除了漫天的大雪之外,言沐安想不起任何的内容,像是小時候背書,總覺得自己記住了,但是卻總想不起來,具體是什麽。
越是回憶越是想不起來,本來記住的東西也漸漸變得模糊,言沐安這才起身,理了理頭發,要到院子裏面去。
早有人先她一步到了,在調和兩個小朋友之間的關系。
“子安,你是哥哥。”
陸子安看了陸辭桓一眼,陸辭桓的眼神太多堅定,讓陸子安有些不好意思,飛快地就躲開了。
“我才不要這種哥哥。”言憶也來了脾氣,或許是因爲陸辭桓在有人給她撐腰了,她一股腦地将要說的話都說了出來,“爲什麽出爾反爾,我又沒有做錯什麽?陸子安你到底在想什麽,這兩天又發生了什麽,讓你這麽躲我和我媽媽?就算是我們錯了,你也得說了所以然吧。”
“你們沒錯,是我錯了。”陸子安冷笑了兩聲,“是我什麽都不明白,就這麽被人蒙蔽了。”
說完,他也不管自己父親會有什麽反應,甩手跑出了院子,留在依舊什麽都不知道,卻不由流露出幾絲失望和擔憂。
“陸,陸叔叔,是怎麽了嗎?”
陸辭桓對言憶的态度倒是沒有什麽變化,他将小女孩從地上抱起來,順手摘了幾顆杏子遞給她:“沒什麽,就是有些事情他沒有想清楚,等他想明白就好了。”
言憶捏着那幾顆橘色的杏子,放在鼻尖深吸一大口氣,依舊低着頭,狀似十分随意地開口:“是因爲我媽媽嗎?”
屬于父親的寬厚的手掌落在言憶的發頂:“别想太多。”沒有肯定也沒有否認,陸辭桓兜裏的手機震動了兩下,他将言憶放回了地上,往言沐安的方向看了一眼,這才回去接了電話。
言憶跟言沐安隔了許遠對視,言沐安看到了自己女兒眼中的幾絲懷疑,她眼皮忽然一跳,立馬調轉了步子。
“我去看看子安,你跟先在這裏好好呆着,好不好?”
言憶想着可能是言沐安要跟陸子安把事情解開,也就沒有跟着,乖巧地點頭。
言沐安逃一樣地出了院子,轉身關上門,除去母親和外婆離世,自己還是第一次,在這個地方體會到什麽是煩擾。
要怎麽辦呢?言沐安無意識地邁着步子,她看了一眼周圍的景象,下午的太陽正熱,濃綠的樹木都顯得沒有什麽生機,眼前這些路與記憶中相差無幾,卻沒有任何關于陸子安去向的指示。
言沐安想,陸子安都知道了什麽?知道自己臨陣脫逃,知道自己辜負了陸辭桓,知道自己對陸辭桓如山海一般的感情一點都不慎重,還是知道了什麽連自己都不了解的事情?
或許都有吧。言沐安想,畢竟她中場退出,又是當局者迷,掌握的事實自然沒有那些從始至終都在的旁觀者多且豐富。
言沐安中午夢中的場景忽然從眼前劃過,她想抓住那個片段,集中精力去想的時候又倏地消散了。
她之前離開的時候,爲什麽沒有想着回頭看一眼?言沐安擡頭對着下午兩點多的太陽,陽光就像當初的雪一樣,刺得人睜不開眼睛。
她離開了之後,陸辭桓是怎樣的。
言沐安這才留意到,自己竟然從來都沒有好好想過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