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謝謝你們的照顧了。”言沐安按着自己的虎口,木刺好像還沒有剔除幹淨,梗在皮肉裏。
言沐安以爲,事情追溯到小時候的那一面,已經是最早的注定,最初的不經意的開始,而現在才知道,原來第一筆,落得比她出生還要早。
她當然得謝謝陸辭桓,謝謝陸憫謙,謝謝陸林川,像對待一個器皿一樣,将言浩托到了自己能力所不能及的高度,蜘蛛吐絲一樣的編出一大張網,中間放着畏畏縮縮的言姓的小飛蟲,占盡了這張關系網的好處。
靠着這一層關系得到了無數的合約,得到了建築高樓的工具,得到了身份和地位,得到了話語和水平,甚至惠及整個家庭。
可是現在,小飛蟲不聽從蜘蛛的命令了,蜘蛛也沒有了耐性,細長的觸手終于伸到這已經蒙塵的角落。
怪得了誰呢?是言氏沒有抓住機會,借着這些關系不斷地發展自己,而是一味地去讨要,等着别人将飯菜都做好送到嘴邊,愉悅地撲到了成長爲巨嬰了路上。到現在肩不能扛,不能獨當一面,也就是必然的結果。
從前跟林饒一起上學的時候總是會想,爲什麽我沒有像那些學者一樣優秀,站在這麽高的位置上,看到這麽多的東西,擁有這麽多的贊許,如果自己也能有這麽一個機會就好了。
但是越研究,越長大就越能發現,将他們送到那個位置上的根本不是機會,機會當然尤爲重要,但是更重要的是那個人本身的能力與禀性,所以他會得到這個機會,所以他能把握住這個機會。
說到底,還是自己的能力不夠,就像言氏這樣,即使得到了機會也沒有八法好好利用,即使好好利用了,自己的能力也不足以到現在的位置。
這樣也挺好的,言沐安想,回到自己應該回到的地方,做事交易也不用受制于其他人,還能擺脫吸血蟲的姿态,陸氏的放手,無疑不是另一個應該要把握的機會。
讓你白賺了二十多年的滿盆金箔,最後又讓你幹幹淨淨地離開,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
言浩的年齡大了,許厲之很厲害,言沐謹也是不容忽視的後發力量,言沐安想,他們完全可以讓言氏再活躍起來,即使永遠都不會再到達今天的位置。
言氏是沒有什麽值得擔心的了,它會迎來一個谷底,但是很快又會爬上去,這算是喜聞樂見的事情了。
言沐安捏了捏鼻根,媽媽和陸憫謙……言沐安看着沉下來的夜空。
這一天在一片漆黑,萬人不知的時候落幕,等到明天一早,一切又都是新的,沐浴在晨曦之下的,夜間的氣息也會在晨起的迷蒙之下消失。
楚惜之向來不喜歡多說什麽,也不喜歡别人的關注,她已經把這個故事帶走了,自己又何必順着蛛絲馬迹去尋找不一定是真相的真相。
都過去了。言沐安松了口氣,就像是陸辭桓說的那樣,所有的事情都翻篇了,大故事,大故事套嵌的小故事,都沒有再繼續下去的空間了。
“明天我會帶言憶回去,謝謝你的照顧。”
陸辭桓左眉一挑:“不急。”
“?”
見陸辭桓拿出了遺傳鑰匙,放到了桌子上:“說來應該是謝謝你照顧了我們。”他垂着眼睑,仿佛卸掉了什麽重擔一樣,唇角輕松地翹起,“總算是完成了最後一件事情,物歸原主了。”
言沐安有些驚訝地看着那一串鑰匙:“我,我會,把錢還給你的。”
“哦,還。”他點了點頭,“那要還的還是挺多的。”
陸辭桓眯着眼睛想了想,即使懶懶地靠在椅子上,卻還帶着讓人不能忽視的氣勢:“橫盤不打算放棄這次的方案,但是不會同意跟鄭氏合作。”
言沐安的視線還沒有從那串鑰匙上面抽回,她感覺到似乎有人在對自己說話,才後知後覺地應了一聲,那些朦胧的話慢慢被意識雕刻清楚,她眼皮突得一跳。
“之前的合同還作數,你們沒有能力再拒絕了。”
“有兩個月的時間,足夠了。”
言沐安的手攥緊自己的衣角,她眼睛動了動,那股蓄起的氣又散去了。陸辭桓不等她有任何反應,起身直接回了房間。
言沐安松了手,趴在了桌子上,眼前的飯菜的味道才進入鼻腔,冷清的微弱的,她夾起了一大口,已經冷掉的,過去的味道。
桌上的菜做了許多,鑰匙正放在言沐安的對面,她坐了起來,目光對上泛着冷光的鑰匙,她這才伸出手拿了起來,跟普通的鑰匙沒有什麽區别,既不沉甸甸,也不輕飄飄的,帶着夏季的觸覺。
不出意外,言沐安晚上又失眠了,她害怕又遇見陸辭桓,不敢出門,不敢翻身,左側的肋骨被壓得發疼。
但是陸辭桓已經說了結束了,又怎麽會在外面再等着,再想着什麽細小的相遇和彌補,想着去完成她過去的一些小想法。
院落裏冷清清的,茂密的樹葉被吹落在昨晚的椅子上。
陸辭桓的房間的燈仍舊亮着,這是言沐安小時候住的房間。
他躺在那張有些小的床上,手腳都有些伸展不開,他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那張老舊的小巧的桌子,桌上有些昏暗的燈還開着,燈下還有一本翻開的書本,已經有些發黃了,陸辭桓閉上眼睛,似乎看到了小小的言沐安坐在那讀書寫字的樣子。
言沐安小時候,言沐安小時候的地方,陸辭桓睜開了眼睛,幽潭一般的瞳孔翻湧着,他又眨了眨眼睛,才又恢複成平常的樣子。
陸辭桓翻了個身,床邊放着已經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算了算時間,他要做的事情也該塵埃落定了,他計劃做的事情也應該開始了。
陸辭桓想,如果言沐安明天清早發現他們已經離開了,會怎麽想,會不會有那麽一星半點的舍不得。
“她怎麽會呢?”陸辭桓依舊沒有關燈,用胳膊擋着眼睛,苦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