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賭注



“鄒護衛用劍是左撇子,出劍鋒利,他的劍痕比較好辨認……”高少卿說着,摸索一下那玫瑰椅扶手,又道,“這一劍,力道先猛後弱,似乎有些勉強……”

高少卿走看向梁爾爾,說“他應該是被下了藥。”

“什麽?”

“鄒護衛那晚,應該被人下了藥。”

“什麽藥?”梁爾爾連忙問。

高少卿說“這我看不出來。”

梁爾爾咬牙,狠狠攥緊那玫瑰椅扶手“也就是說,鄒藍出了建極殿,來到了莊和宮!對嗎?”

“恩。”高少卿點頭。

梁爾爾看向那劍痕!

斷了線的風筝,此時,線被續上了。

雖然那風筝還是飄在天外,距離自己很遠很遠……但是,手中有了這線,她便有了希望。

“走吧。”

高少卿将“風筝線”帶回了大理寺。

壞事發生是,會一連串兒地來,稱之爲厄運連連,同樣,好事也是如此,所以有個詞叫好運連連。

梁爾爾撞大運,遇上了好運連連,剛回到大理寺,就遇見了興緻沖沖的肖叔倫!

肖三公子眼睛放光“查到了!我查到了!”

他邊說着,邊興沖沖地晃着手中的一沓賬本。

“進去說。”高景川道。

…………

…………

幾人聚在大理寺後衙,肖叔倫清了清嗓子,重重拍着高少卿的肩膀,好不吝啬地稱贊,說道“景川,你還真猜對了!鄒護衛如果沒在皇宮,就可能是被人運出宮去了!”

高少卿看他,頗有些無語。

鄒護衛若是沒在皇宮中,那他就是出去了。他出去方式,無非兩種,一種是自己出去的,另一種是身不由己,被人偷運出去。

“鄒藍被人偷偷運出了?”梁爾爾道,“怎麽回事?!”

“我按照江川說的,查了近期所有出入皇宮的記錄,然後跟守門侍衛一一核實!”肖三公子功勞不小,說“記錄是沒有問題的,但是……有一個地方,與侍衛嘴中說的有出入。”

肖叔倫指了指攤在桌子上的賬本。

“這是我謄抄的……”他指着其中一處,說道,“你們看着這裏,臘月初九,上午辰時,太醫院的小太監把幾大包發黴的藥材運出了宮,說是不要了,要扔掉。”

“然後呢?”

“然後,你看這裏的稱重。”肖叔倫指了指上面的數字,說“一百三十五斤!但是,那小太監裝了整整五個大包。”

梁爾爾緩緩看向肖叔倫“你的意思是?”

“恩!鄒護衛就在這批藥材裏,被運出宮去了!”肖叔倫道,“對了,我還有更有力的證據了!”

他道“我去查了太醫院的小太監,你猜怎麽着?”

“根本沒這個人!”肖三公子道,“還有!那天檢查藥材,并且給放那個小太監放行的宮門侍衛,我也審了,他也認了!他都認了,說藥材裏确實藏着人呢!”

肖叔倫看向梁爾爾“小表姐!鄒護衛沒事!若是有人真要殺他,也不會費盡辛苦,将他偷偷運出宮來!”

“恩……”梁爾爾久久不語,再開口,聲音微顫,“他沒事……”

“太好了!”肖叔倫長長地伸了伸懶腰,也不枉費他辛辛苦苦查了這麽多天。

“不過……”肖三公子剛膨脹起來的情緒,洩了氣,有些沮喪起來,說,“我們的線索還是斷的。”

他道“那個放行的侍衛,我查了!他把人放走,也是因爲被人威脅了!他當值前一晚,收到了他妻兒的信物,如果不放走那小太監,他妻兒性命難保。所以他不得不放人。可人放走之後,他并不知道具體去了那個方向。”

“不,線索沒斷。”梁爾爾說着,看向被高景川帶了的玫瑰椅。

肖叔倫抓了抓頭,問“我剛就想說了,你們怎麽搬了一個椅子回來?”

“是線索。”

“啊?”

梁爾爾便将在莊和宮的事情,說給了肖三公子。

“這麽說……”肖叔倫瞪大眼睛,“臘八節那晚,鄒護衛去了莊和宮,然後,又在莊和宮被人迷魂,初九的時候,偷偷送出了宮!”

高景川說“八九不離十。”

“這麽說……”

肖叔倫看向梁爾爾“那個黛珞公主,很可能知道鄒護衛現在在哪裏?”

“不錯。”

“好!”肖叔倫一握拳,“我們想辦法撬開那個公主的嘴!”

“……”

高景川默默看他“什麽辦法?”

“啊?”

肖叔倫眨了眨眼。

梁爾爾望着那玫瑰椅,目光沉沉“會有辦法的……”

鄒藍,等着我。

“少卿!少卿!”

都說好運連連,這不,又來了好消息。

跟劉紹遠一起負責監視莊和宮的衙差回來了,興沖沖的彙報道“莊和宮有動靜了!”

“什麽動靜?”

“你們走之後,黛珞公主讓人寫了封信!用信鴿傳遞信息!”

“信息呢!”

“這裏呢!”那衙差連忙掏出一個小竹筒,“信就在裏面呢!”

高景川将小紙卷兒,拿出來,緩緩展開。

衆人伸頭看過去。

肖叔倫最先跳腳,“這,着怎麽是白紙啊?!”

梁爾爾緊鎖眉頭。

“會不會是什麽藥水?”那衙差說,“用醋啊,火啊,一泡一烤,就出來了字了?”

高景川搖搖頭“這麽點兒的紙張,不太可能……”

說着,他忽然一頓。

“信鴿呢!”

“啊?”

“我問你信鴿呢?”

衙差一頭霧水,指着身後,說“在,在外面呢,我放在了籠子裏。”

高景川二話不說,連忙沖了出去。

梁爾爾小肖叔倫緊跟其後。

隻見外面的石桌上,放着一隻木籠,籠中是一隻雪白的信鴿,乍一看與普通信鴿别無二緻。

直到高景川将那信鴿的翅膀展開,隻見雪白的翅膀下面,竟然生着一些紅色羽毛。

“這,這是?”肖叔倫不解。

“露餡兒!”高景川皺眉。

“你什麽意識?”肖叔倫更是不解。

高景川解釋“這種信鴿是蒙夜特有的信鴿,叫阿騰海。”

“阿騰海?”

“這種信鴿,是雙生的。”高景川說,“先放走一隻,另一隻就遠遠地跟在後面。若是先行的那隻飛不到目的地,半途被人捕獲的話,後面的信鴿就會原路返回,回到主人手裏。”

“這……這樣的話?”肖叔倫皺了皺眉,“我們豈不是打草驚蛇了?”

“恩。”高景川點了點頭。

“我……”那衙差左右看看,咽了咽口水,“我,我不是故意的……”

“跟你沒關系。”高景川說,“我也沒想到,黛珞公主,會将阿騰海帶進宮。”

“那我們接下來要怎麽辦?”肖叔倫抓了抓腦袋,還以爲能引蛇出洞呢,結果,蛇縮回去了。

“接下來,隻能等了。”高景川道,“黛珞那邊,應該不會再露馬腳了。”

肖叔倫沒什麽耐心,說“要等到什麽時候?”

高少卿道“沉住氣。”

“……”

“我沉不住!”梁爾爾忽然開口。

衆人紛紛看她。

梁爾爾揚起下巴,說道“我會想辦法,讓黛珞開口的。”

“你?”肖叔倫眨眼,“小表姐,你能有什麽辦法?”

你甚至都不認識那個黛珞公主啊……

“我有我自己的辦法。”梁爾爾神色淡淡,她不像是虛張聲勢,更不像是心急之下的口不擇言。

她是真有辦法……

肖叔倫一怔“小,小表姐?”

“你們準備一下吧。”梁爾爾說,“我明早入宮,去見黛珞公主。”

高景川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唉?!”

肖叔倫看看梁爾爾,看看高景川。

這,這就定下了?

…………

…………

此時,皇宮中的莊和宮。

黛珞公主撫摸着那隻飛回來阿騰海,一雙碧眼,沉沉安靜。

身邊的婢女看着她懷中的那隻阿騰海,臉色隐隐擔憂,用蒙夜語說“公主……我們被監視了。”

“我知道了。”

“那要怎麽辦?”

“不怎麽辦。”黛珞公主撫摸着那隻阿騰海,說,“他們中原有句話,叫以靜制動。”

“啊?”那婢女不谙中原話。

黛珞公主說“他們找不到證據的。隻要我沉住氣,不露馬腳,他們奈何不了我。”

婢女這下明白了“公主厲害!”

黛珞公主一雙碧眼眯起來“那個高景川很可怕。”

婢女至今不解,說道“他是怎麽知道,玫瑰椅上的痕迹是那個男人的劍痕?”

“他有一雙讓人害怕的眼睛。”黛珞公主說着,不知會想到了什麽,眼神沉沉,說,“就跟那個中原人一樣!一樣的讓人厭惡!”

“您是說,我們進京的時候,遇見的那個帶小孩的病秧子?”

黛珞公主點了點頭。

婢女想起那人,也頭皮發麻。

此時的惠貞女學堂外。

殷無疾背着那個要将他壓垮的書簍,左拉着殷無傷的小胖手,兩人站在門口。

“您就是殷無疾先生吧?”門口的護衛見到兩人,熱情地迎上去,他顯然是得了吩咐,就在此時等候着殷無疾。

“殷無疾先生,我們院長在裏面等着您呢,裏面請!”

“勞煩了。”殷無疾沖那侍衛笑了笑。

侍衛稍稍一愣。

“請帶路吧。”殷無疾說。

“哦!好!好!”那護衛回了神,拍了拍自己腦袋,心裏納悶,他這麽瞧一個男人,瞧得出了神。

雖然……這個男人,長得确實不錯。

“好好帶路!”一道脆脆地聲音,響起了。

侍衛低頭一眼。

一個粉團子似得小孩,等着一對兒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

“不許盯着無疾看!”小孩口氣霸道,但是奶聲奶氣,着實讓人生不起來。

“好好,聽你的,聽你的。”護衛笑着說道,然後看向殷無疾。不由産生了幾分好奇。

一個男子帶着一個五六歲的孩子?

“這個小公子是您的……”護衛張口試探。

殷無疾溫和的笑了笑,正要回道。

“我是無疾在這個世上的珍寶!”殷無傷鼓着胖嘟嘟的臉,脆生生張口道。

護衛聞言,忍俊不禁。

這可愛的樣子,确實是個大寶貝。

“到了。”護衛最終還是沒問出來,兩人是什麽關系。

院長的書齋已經到了。

護衛頗有些惋惜,與殷無傷揮了揮手,才告辭。

殷無傷梗着小腦袋,不理人。

殷無疾敲了敲院長的門。

“請進。”裏面傳來了有些疲倦的聲音。

…………

…………

從大理寺回道将軍府,梁爾爾不用肖叔倫勸,自己吃了晚飯,然後早早就脫鞋上床,入睡。

然後,她起了一個大早,沐浴更衣,熏香梳妝。

她坐在鏡子前,拿起久久不用的畫筆,一點點兒給自己上妝。

抹完最後一下,鏡中嫣然是個極爲精緻的美人。

一雙星眸,像是沉入水底的寶石,隔着粼粼波光讓人看不分明。

“小姐?”門外響起了小七的聲音。

“進來。”

小七端着飯菜走了進來。

“小姐,吃早飯了……”小七一邊說,一邊利索地擺好碗筷。

動作相較于他剛被梁爾爾買回來的時候,熟稔了許多。

梁爾爾剛将小七連同螞蟻一起買回來的時候,小七雖然好看,但是又瘦又小的,還沉默寡言,甚至整日都呆呆的,沒有一絲孩子氣。他的世界,好像除了橘子,就沒有喜歡的東西。

如今,他跟在梁爾爾身邊快一年了。

臉上見了肉,一雙眼也跟着見了“孩子氣”,一張本來就十分好看的小臉,更加讓人驚豔了。

梁爾爾從梳妝台前站起身來。

小七布置好餐桌,轉頭看見梁爾爾,微微一怔。

“怎麽了?”梁爾爾笑了笑,坐在了餐桌前。

小七呆呆道“小姐,你這樣好看。”

梁爾爾笑了笑,揶揄他“我以前不好看?”

“好看。”小七頓了頓,臉頰微紅,說,“一直都好看。”

梁爾爾笑了笑“你年紀小小,可别光叔倫這種本事啊。”

“什麽本事?”小七不明白。

“招惹小姑娘的本事。”

小七臉頰更紅,抓了抓腦袋,說“天下女子,我隻覺得小姐好看。”

“哦?”梁爾爾眯眼笑道,“那天下的男子,你覺得誰最好看?”

小七抿緊嘴唇,沒有回答。

“是沒有啊,還是不想說?”梁爾爾問。

小七低下頭,小聲道“不,不想說……”

“那就不說啦。”梁爾爾隻是跟小七開玩笑,倒也不較真兒。

她喝了口熱粥,說“不過要我說,這世上最好的男子是……”

小七看她。

梁爾爾目光熠熠生輝。

“是誰?”小七問。

“當然是你鄒大哥了!”梁爾爾站起身來。

小七一頓,随即恍然大悟“因爲小姐喜歡鄒大哥。”

“對。”梁爾爾揉了揉他腦袋“等你長大了,遇到這麽一個人,你就明白了。”

“恩……”小七似懂非懂。

“好了,我要走了。”梁爾爾理了理頭發。

小七看她打開大門,走進院中。

今日飄小雪。天空隐隐淡淡的陰……

梁爾爾一腳踩進去。

小七的心口跟着狠狠一跳!

“小姐!”他驟然開了口。

“怎麽了?”梁爾爾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早點回來。”小七說。

“恩!”梁爾爾一點頭,眉眼飛揚,映着細細揚揚的白雪。

“我會早點回來的,帶着鄒藍一起!”

…………

…………

皇宮,莊和宮。

負責通禀的太監見到梁爾爾,微微一怔。

梁爾爾大大方方,說道“我梁爾爾,一介平民,有幸能入宮,特地來拜訪黛珞公主。”

“且,且等一等。”那太監一步三回頭,路上,禁不住看了梁爾爾好幾眼。

…………

…………

黛珞是個美人胚子,異域風情得美人胚子。

梁爾爾走進莊和殿的時候,她摘了面紗,梁爾爾這次看清她的相貌,隻見黑發碧眸,眉目深邃,鼻梁挺秀。

《大家閨秀》中,寫着。

黛珞公主,她在莊和宮呆了一年,機緣巧合,還是爬上了龍床

黛珞公主封爲黛妃,居住在比較偏遠的蘭沁宮

她是異域女子,不知怎麽的,并不怎麽受皇上寵愛,但也,不會被人欺負了去。

黛妃就居住在她的蘭沁宮裏,安靜,低調,不怎麽與人往來

四年間,有時候人們險些都要忘記,宮中還有這麽一個驚豔美麗的女子來

“請坐。”黛珞對梁爾爾伸手,客客氣氣。

梁爾爾道了一聲謝謝,接着,不動聲色打量她。

她就這麽,一直安靜地待在後宮中

在幾乎要被人遺忘的時候……

建極殿事變

這個默默無聞的公主,是這件事的末後黑手之一

她竭力促成了這件事

皇宮四年,她不過是在韬光養晦,潛伏着,蟄伏着,一直等着給大齊緻命一擊。

若不是高少卿一點一點探查,終于查處了端倪,這個黛珞公主甚至能順利脫身!

“你就是昨天的大理寺衙差吧?”黛珞打量着梁爾爾,嘴角含着笑,說,“沒想到,竟然是個女的,還是個美人。”

“比不上公主。”梁爾爾道。

“你們中原人,就喜歡謙虛。”黛珞笑了笑。

梁爾爾不置可否。

“所以,你來我這裏做什麽?”黛珞公主倒也不拐彎抹角。

梁爾爾是個痛快的,開口說“我們中原有句話,叫明人不說暗話,公主痛快,我也就直說了。”

“我是來跟你談條件的。”她說。

“談條件?”黛珞公主捂嘴笑了笑,說“我不知道,自己跟你有什麽可好談的。”

“有!”梁爾爾點了點頭,不溫不火,不急不緩,說,“建極殿的事情,我都知道。”

黛珞臉色微微一變,她穩住心神,玩笑似得,說道“你在說什麽啊?”

說完,下意識摸了摸臉頰。這才想起來,早起沒有帶上黑色面紗。

表情定然是蒼藏不住的。

“我不是在試探。”梁爾爾直面她,冷冷地說道,“這件事,蒙夜王已經策劃了二十年了。”

黛珞的臉上出現一絲龜裂。

梁爾爾慢條斯理,又說“幫你們安插這些死士的人,叫宋祁。”

黛珞公主的神色終于掩飾不住!她瞪大眼睛,詫異,陰冷地盯着梁爾爾,眼中殺氣溢出來。

“還要我說下去嗎?”梁爾爾雙手環胸,說,“我甚至能将那天,你的計劃,一絲不差地說出來。”

“你究竟是是誰!”

“我來的時候,已經讓人通禀了。”梁爾爾站起身來,說道,“我是梁爾爾,就是一個平民女子。”

“一個平民女子,怎麽知道這麽多?”黛珞說完,沖着那四個婢女使了一個眼色。

四個侍女領命,已經将人堵住,虎視眈眈地盯着梁爾爾,準備随時除掉她。

梁爾爾倒也倒也不急,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公主,我忘了說,我雖然是平民女子,但是有幸認識的人不少。”她道,“今日,我來你這裏的事情,高少卿知道。”

“你知道高少卿吧?”梁爾爾笑了笑,“就是昨天來的時候,一眼看出玫瑰椅上破綻的人。”

黛珞臉色難看,但是很快又恢複平靜。

“梁小姐,你此番前來,究竟是爲了什麽?”

“我說了,談條件。”

“好。”黛珞點頭,說“我倒要聽聽,你有什麽條件。”

梁爾爾說“臘八節那天晚上,在你這屋中,被迷暈的那個人,現在在哪裏?”

“哦?”黛珞一怔。

…………

…………

臘八節那晚,莊和宮中……

賢妃娘娘去了宴會,她宮中的幾個宮人,被黛珞公主的人暫時弄昏迷了過去。所以,整個莊和宮中,都是黛珞公主的人。

她讓婢女搬來了梯子,爬上房頂去。

從小到大,她就喜歡站在高處,越高越好……

順着風,黛珞公主能隐隐地聽建極殿的動靜。

亂了,皇宮亂了!

大亂!

即便她沒有在現場,也能想象那個場面,四十三個死士,手起刀落,那可不是吃素的……

黛珞公主藏在面紗下的嘴角,揚了起來。

“公主。”此時園中,有人來了。

黛珞看向那人。隐隐月光下,那人身形修長,披穿着一件鬥篷,看不到面容。

但公主知道,面容下的臉是誰的。

“稍微出了些變故。”那人說道,“借你的屋子一用。”

黛珞站在房頂,繼續往下看。

隻見那人的懷中抱着一個昏迷的男人,那昏迷的男人,穿着一身藏青的衣服。

“他是誰?”黛珞沿着梯子下來。

“一位……”那人頓了頓,表情說不出的複雜,說,“一位故人。”

“你的故人倒是很多。”黛珞公主道。

那人說“比不得公主。”他道“你那四十三位故人,正在爲蒙夜效命呢。”

黛珞聞言,冷笑了一聲。

“進來吧。”她将人那人領會自己屋中。

那人将昏迷之人放在玫瑰椅上,黛珞借着燈光,打量起這個昏迷的男子,隻見他面容清隽,一看就是耐看的那種,隻是眉心皺得老高,像是随時都會醒來似得。

沒過一會兒,他果然醒了!

目光隻迷茫了一刹那,然後本能似得,他的目光陡然變得犀利起來,像是瞬間進入戒備中的野獸,幾乎是拼着本能,抓住桌上的劍,刺了過來!

黛珞公主吓了一跳!

本以爲那人帶回來的是一隻昏迷的小貓,結果竟然是一隻獅子!

那獅子出手淩厲,她險些被砍傷!不過好在,那藏青色的獅子,中了藥,腳下踉跄一下。

劍偏了些,劃到玫瑰椅……

那人就趁着他這一破綻,迅速将其制服,手刀落下,昏迷的人再次昏迷。

那人擦了把額角的汗漬,微微皺眉“沒想到,這麽大的藥量,都制服不住他。”

黛珞公主神魂甫定,心中有些惱火,指着再次昏迷的人,質問那人“這人是誰啊!”

那人給昏迷的人喂了迷藥,回道“與公主無關,他隻是我的一個故人。”

黛珞公主冷笑“你的故人差點殺了我!”

“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那人說道,“我會盡快将他帶出宮。”

“出宮?”黛珞公主皺眉,說,“發生了今晚的事情,你覺得,你還能見人帶出去?”

“我自有我的辦法。”那人神色淡淡,似乎成竹在胸。

黛珞看看兩人,最後沉着臉,說“不管你的辦法是什麽,你最好不要給我惹上麻煩。”

“不會的。”那人說着,低頭看看那昏迷的男人,然後,擡手輕輕幫昏迷的人整理一下淩亂的頭發。

黛珞微微一怔,她竟然從那人眼中看到了溫柔。雖然那溫柔更像是她的錯覺,一閃即逝。

“他隻是今天的一個意外。”那人說道,“跟建極殿的事情沒有一點關系,公主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

“最好是這樣。”黛珞公主說,“隻要不會給我帶來麻煩,你願意怎麽樣,便怎麽樣。”

…………

…………

不帶來麻煩?

黛珞這個時候才知道,自己當時又多蠢!那個昏迷的男人帶了一個大麻煩!

“你找的那個人,是不是穿着藏青色的衣服?”黛珞公主說。

梁爾爾猛地看向她,像是被困黑夜中的人,看見了燭光,

“你很關心他呢。”黛珞靜靜地打量着梁爾爾,意味深長地說,“看樣子,他對你來說,很重要?”

梁爾爾盯着黛珞公主,她雖然沒開口,但是這種事根本毋庸置疑。

鄒護衛對她自然是重要,若是不重要,她又怎麽會孤身一身,找上門來。

“公主……”梁爾爾道,“如果,你告訴我他在哪裏。我便幫你保守秘密。”

“保守秘密?”黛珞聞言,冷笑一聲“我憑什麽相信你?”

若是她前腳告訴她人在哪裏,梁爾爾後腳就揭發她,她是徹底沒有回旋餘地的。

“就憑我孤身前來。”梁爾爾望着公主,說,“我可以将命,抵押給你。”

“什,什麽?”

“在你們蒙夜,有一種奇毒,叫蔓心,是吧?”梁爾爾神色繃地緊,緩緩說道,“蔓心無藥可解,隻能暫時化解,而且隻能以毒制毒……”

“……”黛珞壓下心中的詫異,她竟然連這個也知道!

“你們安插的死士,全都是中毒者。”梁爾爾稍微頓了頓,壓下嘴角一絲的嘲諷,又說道“他們将你的任務完成的這麽天衣無縫,公主,你應該相信手裏的毒藥。”

“你究竟是誰!”黛珞打量着她,眼中的殺氣騰騰。

“之前,你已經問過了,我也回答了。”梁爾爾神色平靜,說道,“我隻是一介平民女子。”

“一個平民女子,竟然連我國的蔓心也知道!”

這種毒藥,可遇不可求。

煉制一壺,一壺十二粒,十二粒蔓心需要至少一年時間才能煉成,有時候,還會功虧一篑,不知哪個地方出了差錯,甚至一顆也得不到。

因爲太少,所以知道“蔓心”的人也少。

它幾乎是蒙夜皇室的秘密……

但是這個秘密,被大齊一個平民那女子知道了!?

平民女子梁爾爾看着公主,說“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要麽,現在殺了我,你的計劃暴露,兩國交戰,你們蒙夜多年來的韬光養晦化爲泡影。要麽,你告訴我,我想知道的,我服下你的蔓心,把命交個你。”

這樣,怎麽算,公主都不吃虧。

但是……

會有這麽好的事?

公主不僅懷疑,梁爾爾是不是有什麽圈套。

梁爾爾未動,任由她打量思忖,衡量算計。

久久,黛珞公主開了口,她說“看來,藏青衣服的男人,對來說你很重要……”

“是,很重要。”

這個時候,也沒必要遮遮掩掩,越是遮掩反而欲蓋彌彰。

“公主沒有深愛之人吧?”梁爾爾說,“那我這麽形容吧。他對我,便像是權勢于公主。”

黛珞公主聞言頓住。

梁爾爾道“我這麽說,公主清楚了吧?”

“清楚了。”黛珞終于能感同身受了,她笑了笑。

“梁爾爾,我記住了你了,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

“公主讓我刮目。”梁爾爾直直看着她,說“所以,你的答案呢?”

黛珞公主笑了笑,說“本公主還有的選嗎?”

她說罷,轉頭沖你婢女說了一句蒙夜語。

不一會兒,那婢女從内室中,拿來一個小盒子。打開,裏面躺着一粒赤紅的丹藥,黃豆大小,散發着淡淡的甜味。

黛珞道“這就是蔓心,兩年裏,我才得了這麽一顆。”

梁爾爾靜靜看着那毒藥。

“這是本公主手中中最後一顆蔓心了……”公主說着,拿起那顆赤紅地藥丸,眼中竟然帶着憐愛,像是母親看着自己的孩子。

“我本來想着,将它留給我蒙夜最後一個忠心的将士,但是誰想……”

黛珞公主,看向梁爾爾,沒有說下去……

梁爾爾靜靜盯着那紅色藥丸,一直沒說話。

“你還真幸運。”黛珞公主說,“它歸你了,你服下,我可以告訴你那個昏迷的男人現在在哪裏。”

“……”

梁爾爾目光一眨不眨,盯着那顆蔓心,她眼中決絕,不逃不避,甚至有些期待似得。

她緩緩擡出手,伸向那顆藥丸。

“公主?黛珞公主?!”

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眼看着,就有人要闖進來了!

黛珞聽見動靜,猛地将手縮回去。

梁爾爾的指尖還沒碰到那顆蔓心,便被人打斷了。

“公主,你在嗎?!”随着聲音落地,一個人急匆匆走了進來。

黛珞不動聲色打量,掃了梁爾爾一眼,整理好表情,看着走進門來的人。

廖嫔娘娘,廖世歆。

廖世歆步子有些急,走得有些氣喘籲籲。她身後的宮女,喘得更厲害,因爲手中捧着一個大食盒。

“廖嫔娘娘……”黛珞不解,“您這是……”

“還沒吃早飯吧?我給你送好吃的來了。”廖世歆說,“這是我們大齊特有的美食,一定要剛出蒸籠就吃,餡料正好,綿軟極了。”

邊說着,邊打量着黛珞公主身邊的梁爾爾。

“你是?”廖世歆看着梁爾爾,名字呼之欲出似得,“唉?你不是……”她拍了拍腦袋,似乎是一時間想不起來,這是誰了。

“我是梁爾爾,拜見廖嫔娘娘。”梁爾爾行禮。

“哦!我想起來了。”廖世歆笑了笑,說,“對!你就是那個梁爾爾。”

“正是。”

“那真是巧了,既然你也在黛珞公主這裏,便也有口福了。”廖世歆說着,指了指自己身後的食盒,裏面是一屜小蒸籠。

“我做了一些蒸餃,湯包。”廖嫔說道,“剛才給賢妃娘娘送了一些,知道公主住在這裏,就給公主也送來一些!這個東西啊,特别适合熱着吃呢!”她又說道“我怕涼了,來得急了些。”

“勞煩娘娘費心了。”黛珞說道。

廖世歆擺擺手,看向梁爾爾,笑盈盈的說道“既然梁小姐也在,那也嘗嘗我的手藝吧。”

“多謝娘娘。”梁爾爾心中微晃,臉上維持着禮貌笑容。

廖世歆将蒸籠放在了桌上,與黛珞公主和梁爾爾一起坐下。

“嘗嘗。”她微笑着。

“謝謝娘娘。”黛珞公主神色無虞,夾起來一隻湯包,咬了一口,鮮汁流出。

黛珞點着頭“果然好吃。”

“梁小姐,你也嘗嘗。”

梁爾爾輕輕點了點頭,拿起筷子。

她本來是找黛珞公主談條件的,怎麽坐在一起吃早飯了?

湯包的味道其實也就一般,也沒有覺得哪裏好吃了,梁爾爾矜持笑了笑,說“娘娘廚藝高超。”

“是嗎?”

“是的。”

“黛珞公主,你覺得呢?”廖世歆看向黛珞。

黛珞公主直截了當,說“很好吃。”

“你喜歡就好。”廖世歆更熱情了幾分,又說道,“以後,你若想吃,就來我宮裏,我做給你。”

黛珞笑了笑,客氣地說道“我聽聞,娘娘爲人平易溫柔,廚藝精湛,特别是點心,如今看來,果然傳說不假。”

“是他們謬傳的。”廖世歆擺擺手,笑道,“深宮寂寞,我也隻是找些事情打發一些。”

說着,微笑着兩人繼續吃飯。

吃得心不在焉。

梁爾爾與黛珞公主都還惦記剛才被打斷的事情,盡管都撐着笑臉,但是心中難得一緻,都想着讓廖世歆趕緊離開。

可是……

廖嫔娘娘不知怎麽的了,話匣子打開了,竟然不走了。

“這宮裏啊……”她歎口氣,說了半個時辰了,還在繼續說,“聽風軒是最好的,特别是下雨下雪的時候,公主真應該去看看。”

“是嗎?”

“夏天雨季,聽風軒外,荷綠翻湧,偶見紅蓮。”她說着,微微眯起眼來,回憶着,享受似得,說,“那景色,當真是美不勝收。”

“可是現在還是冬天呢。”黛珞公主道。

“冬天也有美景呢。”廖世歆說“前幾日大雪,我在聽風軒,天地白白茫茫,雪音簌簌,也别有一番風味。”

“是嗎?”

“是啊!”廖世歆說,“難道我大早上的,是來騙公主的啊?”

“娘娘說笑了。”黛珞公主客客氣氣應着。

“除了聽風軒,還有一個地方的景色……”

廖世歆又開始滔滔不絕了。

梁爾爾揉了揉眉心,壓下心中的不耐煩,心道,前世的時候,廖世歆有這麽話稠嗎?

從聽風軒說道暢音閣,從暢音閣說道天華殿……

梁爾爾耐着性子,聽着,但是越想越覺得……不太對勁兒。

廖世歆不是自來熟的性子,也不是這麽口若懸河的人……

還有剛才的早飯,是不是送的有些太巧合了?就好像緊趕着來阻止她似得。

“還有這飛羽宮,算是後宮的禁地,公主可不要前去……”

“娘娘!”梁爾爾倏然站起身來。

廖世歆被她吓了一跳“怎,怎麽了?”

“抱歉,我有事與黛珞公主說。”梁爾爾說着,看向黛珞公主。

“你們有事情說啊?”廖世歆站起身來,說道,“瞧我,一說起來,竟然沒了頭。”

“好了,你們聊吧,我就先告辭了。”她說完,沖着自己身邊的宮女使了眼色。

那宮女沉沉地低着頭,将碗筷收拾好。

主仆兩人,這才算是走了。

梁爾爾直直看向黛珞公主。

“蔓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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