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陰着,
忽地閃電貫徹長空,轟雷作響。
看着眼前的陌生環境,青年将身後的背包緊了緊,前面是望不到邊際的昏暗,周遭全是樹木,越遠,就越昏暗,灰蒙蒙地光線下,深幽的叢林叫人心底發毛。近處,紅蟻順着樹幹向上攀爬,暗血色的毒鉗刃如鋒芒。
“簌簌簌.......”
旁邊的草叢沙沙地響了起來,他怔了一下,很快取出在大腿右側的短刀,戒備地盯着那簇正在搖晃着的草叢。
看到草叢分開兩半,
接着,
一隻雪白的兔子從裏面跳了出來,趴伏在地上,耳朵毛茸茸的,兩顆門牙外露,尾巴跟雪球似得,沈毅松口氣,然後把短刀收起來。
它的模樣很可愛。
眼睛是紅色的,就像兩顆明亮的寶石,在這雙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惡意。
過了一會兒,
白兔又鑽回草叢,不見蹤影。
沈毅朝着草叢近了近,接着伸手輕輕地一撥,見到眼前景象,頓時瞳孔驟縮,覺得頭皮發麻,胃裏一陣翻湧。
草叢後,
白兔蹲在一具被扒了皮的屍體旁邊,内髒裸露,周圍到處都是血淋淋的,它的毛發淩亂夾雜着猩紅的泥土。
它的肚子正被白兔刨開。
血口獠牙,
一條條鮮血淋漓的腸子被無情地扯了出來。
滴答!
滴答!
滴答!
毛茸茸的嘴巴,周圍全被染成鮮豔的紅色,血珠滴答在地,獠牙撕扯着。
屍體睜着充滿血絲的雙眼,嘴巴大張。
就像...
在無聲訴說着死前承受的痛苦。
朝向地獄般的草叢,恍若有種窒息般的感覺,大口喘着氣,雙手握拳,想起剛剛撥開的草叢後,白兔望向自己的眼神。
目光裏閃爍着一陣陣的光芒,
如同...
血液一般妖娆紅豔。
烏鴉立在枝頭,低聲叫着,叫得人毛骨悚然,一股股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彌散開來,隐隐約約的惡臭纏繞鼻尖。
他開始奔跑。
跑!
跑!
離開這裏!
既然能來,那麽,就一定會有回去的辦法!
找!
一定要找到!
他瘋狂地奔跑,兩旁的樹木急速倒退,那毛骨悚然的妖藤怪樹,那飛禽走獸的悲恸嚎叫,那令人作嘔的腐敗氣息,全都在這急速的過程中不斷遠去。
很久過去了。
卻好像從來沒有動過,周圍仍然是像從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古樹,一樣的形狀,一樣的深棕。
前後左右,
叢林如蘊藏着深邃無盡的黑暗。
呼吸聲,
越來越急促。
陰沉慘淡的光芒籠罩着詭異叢林,靜谧得如同一切都沉睡在死亡的恐懼中,天還陰着,厚重的烏雲将人壓得喘不上氣,時而鳥雀紛飛。
最終,
他慢慢停了下來。
他累了,
也疲倦了。
倚靠在樹邊,喘着氣,望着恍若沒有盡頭的叢林,瘋狂的内心在這時忽地平靜下來,一陣陣刺痛的感覺傳來,那是在奔跑中,不知何時被劃傷的手臂。
一道殷紅的傷口,完美的直線。
他已經顧不上這些了,頹然坐着,周圍的叢林,仿佛吃人一般。
進來了,
就永遠别想出去。
忽然出現又消失的迷霧,将自己帶入這裏。陰沉的天空,食屍的白兔,腐敗的惡臭,低沉的鴉叫,猛獸的哀嚎......
一切的一切,
似乎都在告訴着自己,這是一片不詳之地。
頭倚樹幹,合上雙眼。
現在,
哪怕身後有惡狼陡然躍出,哪怕身側有猛虎張開獠牙,他都不想逃了,已經沒有了繼續掙紮的欲望,隻要安靜的待着這裏。
甚至,
他還期望有什麽東西可以殺掉自己。
然後瞬間驚醒,
發現......
自己所有的經曆,都隻是一場夢境。
可是沒有。
他忽然笑了,感受着身體真實的觸感,嘲諷自己竟然會有這種荒誕的想法。
漸漸地,
意識開始變得模糊。
夢,
他夢到自己不停歇在迷霧彌散的森林裏面狂奔,時而轉身扭頭望向身後,一片迷霧,裏面像有什麽在追逐自己。
是黑暗。
絕望、恐懼、迷茫......所有的負面情緒全部都在腦海之中湧現。
終于,
身體被急速彌散的黑暗吞噬。
痛!
痛!
好痛!
夢裏,一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劇烈痛楚席卷全身,仿佛真實的體驗,痛到了骨髓,痛到了靈魂深處,他的身體幾乎痙攣。
猛然驚醒,所有的感受如潮水般褪去。
“呼...沙沙沙......”
風,
高高的在樹頂搖晃着,發出一陣陣龐然而緩慢的沙沙聲,像是頭頂移動着沙漠般的葉海,一條條波紋彎曲着向前擴散。
天晴了,
晚霞燃燒了天空,夕陽西下,映紅天邊。
森林稍亮了些,雖然筆直高大的樹木遮住了絕大部分的陽光,但依然有稀疏斑駁的光線透過了枝葉照射進來,卻也格外顯得神秘詭異。
他站起身,
笑自己竟然沒被猛獸撕成碎片,望着西邊,雖然看不到即将沉沒的太陽,但火紅的餘晖,卻清晰地标刻着時間。
快黑了,
夜晚,即将來臨。
耳邊不時傳來鳥獸嘶鳴,比白天更多,也更加洶湧。
他整好背包,
歎了口氣,接着邁開腳步。
天空在不斷變沉,叢林更加黑暗,半空中的月亮高高懸挂,隻有幾顆較爲明亮的星星,在等待着即将到來的黑夜。
必須,
在天黑前,找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拿出了手電,卻沒有打開,害怕這從林裏的唯一光源将所有野獸吸引過來。小心地、謹慎地,仔細尋找着。
但現實總是這樣,
當你擔心某種情況發生的時候,那麽它就更有可能會發生。
是的,
草叢裏有東西。
不過這次,他内心變得平靜,
甚至已經想好要即将面對的,一匹冷酷的餓狼,一頭兇狠的猛虎?或者,一隻會吃肉的兔子?一隻會殺人的野雞?
雖然荒誕,
但現在看來,其實都是一樣的。
手裏的短刃緊握着,已經做好最後掙紮的準備,原本以爲自己在這時候會感到害怕,會顫抖,會雙腿發軟。
但沒有,他也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
正對面,
草叢搖晃地更加劇烈,聲音也越來越嘈雜,
然後,
一顆漆黑的頭顱,探了出來。
傍晚。
雲霞用色彩渲染着天空。
叢林變得昏暗,肉眼可見的範圍已十分有限,前面是綠茸茸的草叢,連茵成片,中間還夾雜着一些野花,宛若零星綻放的煙花,斑駁美好。
但是,
在這樣的美妙中,卻闖進了一隻破壞氛圍的家夥。
它兩隻眼睛散發出幽幽的兇光,在草叢中間,宛若兩顆幽冥寶石,閃爍着滲透人心的光芒,看不出有什麽情感。
這是一匹狼。
沈毅手裏的短刀握得更緊,并不害怕,接下來大概會發生什麽事情,他都能想象得到。
内心平靜,
甚至......還有點想笑。
那顆腦袋從草叢裏鑽出來,而草叢又正像是一面打開的扇子,它鑽在中間,頭上綠油油的就像是戴了一頂綠草帽。
呵呵,綠帽子......
沈毅覺得自己肯定智障了。
将夜,
安谧的叢林之中,不時會傳出鳥獸的叫吼聲,但是它們的聲音卻非常怪異,其中似乎夾雜着某些莫名的情愫。
在這裏,
一隻如狼般的野獸鑽在草叢裏面,它的頭是腭尖形,毛發是淺灰色的。
正好奇地觀察着前面的怪物。
站得累了,
于是呲了呲鋒利的尖牙,吐出那長長的血紅色舌頭,大模大樣地蹲在草叢後,腦袋至始至終都是沒動的,眼睛看着前面的怪物。
它不明白,這個怪物......是怎麽光靠着後蹄站立起來的?
變異?
還是新物種?
無論如何,對于它來說眼前的這個怪物實在是有些奇怪的,引得心裏面無限好奇,見到對方也不發起攻擊,所以它索性就這樣瞧着。
沈毅皺着眉頭,已經過去一段時間,這匹野狼卻沒有任何發起攻擊的迹象,剛才還露出那兇狠的獠牙,但是現在卻又安靜下來了。
這算什麽?
狂風暴雨之前的甯靜?
他甚至想走過去,摸一摸那顆灰灰的狼頭,然後再用手輕輕地拍一拍,說:“嘿!狼仔,你的幻影已經被我識破,是時候打架了。”
當然這種事情隻在心裏想想就可以了。
不知不覺,
叢林越來越昏暗了,甚至連前面不遠的草叢都開始模糊不清,那匹野狼始終沒動。沈毅擡頭望了望頭頂暗沉的天空,忽然想起那可怕的夢。
迷霧,
還有吞噬自己的恐怖黑暗。
他開始焦躁不安。
害怕它們真實存在,也恐懼那種撕心裂肺的痛苦,任誰都不想經曆第二次。可眼前的這匹野狼仍然沒有要動的痕迹。
“呼...沙沙沙......”
風,
再一次刮起,成千上萬的樹葉在搖晃,像是在迎接着什麽東西的到來。
叢林變得寂靜。
所有的鳥獸聲統統消失不見。
這時候,
蹲在草叢後面的野狼,被這一陣沙沙地風聲驚醒,接着往四周看了看,發現将要陷入黑暗,全身的毛發猛地炸了起來,它一躍跳出草叢,後腿微屈,前腿向前伸出,擺出一種向下俯沖的架勢,對着眼前那個站立的怪物。
也是在這個時候,
沈毅才忽然驚愕地發現......
這不是狼,
它的尾巴往上高高翹起,微微吐着舌頭,眼睛裏面雖然閃爍着光芒,但卻非常柔和,不像狼那般具有侵略性。
這分明就是一條野狗!
“汪!!!”
忽然,這條野狗朝自己吼了一聲。
沈毅愣了愣,接着把手裏的短刃收了起來,雖然聽不懂狗的語言,但它語氣裏的情感卻大抵是能夠猜出來的。
似乎,
不像是要和自己打架的意思。
但怎樣回應呢?
難道應該也沖着它“汪”一聲?
那樣......
恐怕這隻狗會把自己當成一個智障吧。
“呃,那個......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你,明白?”手裏面亂七八糟的比劃着,沈毅不知道該怎麽辦,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看到那隻狗傳來鄙夷的目光。
然後,它朝着一個方向走了幾步,扭回來,汪了幾聲,又朝那邊看看。
“你的意思是......讓我跟你走?”沈毅深吸一口氣。
自己,
居然在和一隻狗交流?
他的猜測或許是正确的,因爲那隻野狗興奮地叫了兩聲,又搖了搖尾巴,接着繼續朝着它那個方向往前走。
猶豫了一下,沈毅跟了上去。
剛走幾步,卻發現那隻野狗的尾巴猛地蜷縮起來,前蹄還伸在半空,身體呈現出僵硬的狀态。
它回頭朝着沈毅猛烈地嘶吼幾聲,渾身炸毛。
轉頭開始狂奔。
沈毅不知道它在恐懼什麽,但是心裏面卻漸漸地産生一種恐懼不安的感覺。
下意識地往身後看看,隻看見,有些虛幻的叢林裏,不知何時升起的迷霧向前快速彌漫着,就像是雲煙缭繞的海嘯一般,将叢林逐漸吞噬。
他忽地猛然發覺,
黃昏之時,
那些原本更加洶湧的鳥獸嘶吼聲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已經全部銷聲匿迹。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掉了。
森林寂靜極了。
他仔細回憶一下,忽然覺得頭皮發麻,因爲之前的那些聲音根本不像捕食者與獵物的嘶吼,反而它們更像是在......
逃命!
且現在親眼見到的迷霧與夢裏是那般相似。
頓時毛骨悚然。
跑!
跑!
快跑!!!!!!
雲霧吞噬着叢林,
所過之處如同洪水決堤,一切都被淹沒了。
起初,它們隻在樹幹之間沉沉浮浮,使森林猶如人間仙境一般,朦胧美好,但緊接着白茫茫的霧氣便洶湧地将一切吞噬,美感蕩然無存。
同時,
幽暝的黑暗席卷而來。
沈毅隻覺得頭腦發懵,冷汗“唰”地流了下來,瞬間浸透了衣衫,心髒狂跳不止,心裏的恐懼如潮水般襲來。
“快跑!!!!!!”
低沉的聲音在叢林猛然炸響。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在劇烈搖晃,樹木飛速倒退,朝着剛剛那隻野狗的方向不要命地瘋狂奔跑,沒有任何的考慮時間,僅僅隻是下意識的朝着那裏。
隻是,
在瘋狂逃命的過程中,
内心深處的恐懼感卻又一次的升華了。
因爲,
他忽然意識到,
剛剛的那句:“快跑!!!!!!”
根本就,
不是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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