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逆行16



辰時,朝會結束後趙遠芳帶着重臣去内閣商議。

戶部尚書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肥胖的身軀忍不住抖了抖。

趙遠芳注意到這一幕,她呼出一口氣,道“鄭尚書身子可還好?”

戶部尚書又擡手擦了擦汗,彎腰道“臣無事。”

“這都入秋多久了,怎麽天氣還如此炎熱。”趙遠芳皺了皺眉,心煩意燥。

蘇殷擡起頭望了一眼窗外的陽光,太陽高高的挂在空中。

明明已經入秋,可是天氣卻絲毫沒有變涼的趨勢,反而越來越熱。

辰時也不該如此熱,便是仲夏也沒有那麽熱。可是……

蘇殷歎了一口氣,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發愣。

要開始了。

那場大禍,即将臨頭。

整整四個月,榮國沒有下一滴雨。

百姓流離失所,糧食顆粒無收,餓殍遍地,賣兒賣女者不知凡幾。

這是一場災難,也是一場變革。

………………

帝王無德,妖妃亂世。天降流火,懲戒世人。

坊間出現了一些傳言,也許是有心人故意傳播,也許是百姓想要找一個人來仇恨。

總之,這句歌謠出現了,以潮水一般的速度迅速傳遍了榮國的每個角落。

“東方遇紅日,南國禍将行。……行邁靡靡,朽木依依。……壬水千秋,灼灼目華……”

幾個孩童在街上圍繞着唱歌謠,蹦蹦跳跳。

蘇季回拉住缰繩,皺着眉頭望着她們。

侍從望了望她黑沉沉的臉色,看了一眼無知無覺的孩子,道“大人,坊間盡是這些流言……止不住。”

蘇季回打馬向前,沉聲道“有心人特意傳播,如何止得住?”

“她們根本什麽都不知道就亂說!”侍從憤憤不平的道。

世人愚昧無知,遇到事情隻知道責怪别人,被人稍微煽動就忘恩負義。

一群白眼兒狼!

流言止于智者,可是這世間有智者嗎?

這世間啊,多的是裝傻裝瞎的聰明人。

蘇季回也想替賢君委屈,可是她知道,有什麽用呢,不過是蜉蝣撼樹,改變不了什麽。

“呵!不過是一群權勢的奴隸罷了……”

宣政殿,此時很熱鬧。

仿佛人來人往的菜市場,吵雜不堪。

自從流言出現後,禦史們仿佛嗅到腥味的老鼠,迫不及待的露出自己的獠牙。

“俗話說空穴不來風,無風不起浪,若是與常賢君沒有一點關系,坊間怎麽會出現這種傳言?常賢君若是問心無愧,就該回到後宮去,不該繼續參與朝政。可常賢君至今仍舊高坐名堂,豈不是心虛?”

刑部尚書冷了臉,她目光不善的望着那個妄圖一戰成名的出頭鳥。

那個禦史腦袋縮了一下,刑部尚書一向心狠手辣,她們這些小官沒有不怕的。

但是,禦史挺了挺胸脯,傲然道“高大人何必這麽看着在下,在下說的都是事實。”

禦史冷笑,刑部尚書看着兇,但是她卻不敢動她。

若是她出了什麽事,常賢君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

誰讓刑部尚書是他的人?

所以,她絕對不會畏懼強權。

禦史眼神狂熱的盯着上面面無表情端坐着的蘇殷,仿佛沒有理智的瘋狗。

隻要能逼常賢君離開朝堂,她就一定會一戰成名,以後還愁沒法升官發财嗎?

若是她不小心出了意外,那更好,她就會成爲不畏強權的典範,青史留名萬世流芳。

高濤濤收回視線,低着頭狠狠的用餘光瞥了一眼像花孔雀一樣的禦史,還有一臉無辜置身事外的雍親王。

這個老不死的老太婆,先帝去了還不死心,居然把主意打到了賢君身上。

可惡!

她捏了捏手,深吸一口氣道“你看錯了。”

“呵,在下眼神……”禦史還想回擊,看到雍親王投過來警告的眼神,她閉嘴了,轉而道“興許是下官看錯了。”

“賢君,您若是深明大義爲百姓着想……就不要再參政了,若是常賢君去後仍然大旱,流言依然迎刃而解。”

站在道德的制高點譴責别人,一向是禦史們熱衷不已的事。

若一開始禦史的職業是勸谏帝王,監察百官,那麽到了現在她們隻會抓住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揪住一個人不放,直到那人身敗名裂。

蘇殷終于垂下眼,看了那個禦史一眼,嗤笑一聲道“此乃天災,非人之禍,爾等竟也如此愚昧嗎?”

一個官員,一個京官,被人指着鼻子罵愚昧,這也意味着她的官途走到了終點。

愚昧不是一個好詞,甚至常常與無知挂鈎。

雖說信道信佛不是什麽壞事,但是在朝爲官的,沒有哪個會真的事事依賴神明,祈禱着神明顯靈,那是蠢貨才會做的事。

而能站在朝堂上的人,哪一個會是蠢貨。

所以,愚昧這個詞對于大臣來說,就是一種審判,一種死亡的判決。

一個蠢貨,能做好官嗎,能爲一方父母嗎,能替百姓上達天聽,能爲百姓謀福祉嗎?

這是,誅心之言!

禦史憤怒極了,她渾身顫抖,不可置信的看着冷淡的蘇殷。

“賢君,臣可有何過錯?爲何,要說此等誅心之言?”

蘇殷不爲所動,連給個眼神給她的心思都欠奉。

瞥到雍親王冷冰冰的眼神,禦史打了個哆嗦,心一橫道“賢君是要臣的命啊!”

“呵!”修羅段言抱着雙手悠悠然的道“大人這話就不對了,賢君不過是随口一說,倒是顯得大人……”

這話意猶未盡,意味深長。

林首輔贊賞的看了一眼修羅段言,笑了笑然後繼續老神在在的低着頭站在那裏。

她其實不願意讓常賢君退出朝政,因爲現在這個局面是個大坑,一着不慎就能讓她們,甚至整個榮國死無葬身之地。

說真的,她們這些人包括陛下都沒有能力解決。

但是常賢君不同,常賢君确實是個有能力的,這一點先帝沒有說錯。

可是禦史們如何,她管不了,不隻是她,整個内閣的官員,甚至加上六部都無法改變她們的做法,也無法左右。

或許這是一個弊端,但是爲了讓禦史監察百官的職業更加徹底,任何官員都無法參與更不能與禦史深交,否則就是結黨營私。

若是一個結黨營私的罪名壓下來,就算她是首輔,也要完蛋。

林首輔低着頭苦笑,不敢讓别人看見。

禦史狠了狠心,苦笑道“微臣自知招人怨恨,可是微臣一心爲國,一心爲天下百姓。微臣,願死谏……”

說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朝承柱撞去,修羅段言是武官站的遠,想攔已經來不及了。

況且,他并不想看着那人去死。

一時間,腦漿四濺,鮮血染紅了大殿的承柱,也染紅了地面。

膽小一些的文官被吓得腿軟,還好被身後的人扶住。

大殿裏此時落針可聞,大臣們都目瞪口呆的望着這一幕。

她們雖然知道那個禦史的目的,但是怎麽也沒料到這一幕。

怎麽就,出了一條人命呢?

蘇殷歎息,扶着額頭道“罷了。”

趙遠芳站起來,呆愣愣的望着屍體。

蘇殷搖搖頭起身,轉身從側門離開大殿,修羅段言立馬跟上去。

……

李承宣顯得有些坐立難安,他看了看面色無常的蘇殷,咬了咬唇開口道

“賢君……大旱與您無關。”

賢君說的沒錯,此乃天災,非人之禍!

蘇殷擡起頭,放下毛筆拿潔白的帕子擦了擦手道“世人也知道。可是,她們需要一個仇恨的對象。而這個人,恰巧是我。”

“可是與您無關啊!您沒做錯什麽,您的功績……怎能就這樣三言兩語就抹殺了?”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世人需要什麽。”蘇殷笑了笑,将桌上的書稿整理了一番。

“賢君不該受如此污蔑……”

蘇殷轉頭看着他笑道“我都不生氣,你氣什麽?”

李承宣低聲道“師傅受辱,弟子哪能無動于衷?”

賢君與他有半師之儀,所以說賢君是他師傅也沒說錯。

“别氣了,我不在意。”

李承宣紅了眼,他趕忙低下腦袋。

爲什麽賢君不在意?

一個人哪能不在乎别人的流言蜚語呢?除非他已經承受過了更大的诋毀。

蘇殷歎口氣,站起身走到李承宣面前,蹲下身揉了揉他軟軟的頭發。

“世人愚昧,吾自清明。”

别人怎麽說怎麽看重要嗎?

她們愚蠢,所以她們的看法就是蠢貨的看法。

何必在乎蠢貨的看法?

……

十日後,流言塵嚣紙上,王城的百姓已經瘋了。

宣政殿,蘇殷站起身,看了看朝堂上老老少少的面孔,微微一笑道“天下大旱,民不聊生……”

歎口氣,蘇殷擡起頭望着露出一角的佛塔“本宮自此離開朝堂,不再參與朝政。”

“賢君………”

蘇季回着急的喊了一聲,然後瞪了一眼鬧事的禦史。

修羅段言擡起頭與蘇殷對視一眼,然後緩緩露出一個笑。

……

“賢君,您怎可就那麽妥協?此事……”

趙遠芳頓住,苦笑道“可是朕離不開你。”

蘇殷朝内侍道“将書房第三格裏放着的冊子拿來。”

“賢君。”内侍将冊子拿來,雙手舉過頭頂。

蘇殷拿起來,擺擺手,内侍退了下去。

“這是什麽?”趙遠芳好奇的看着那本冊子。

蘇殷笑道“給您的,是臣寫的治國安民之策。”

“安民?”趙遠芳拿過冊子,認真的翻了翻。

說實話,她雖然在二十一世紀生活了二十多年,在榮國生活了整整十八年,但是她還是不懂該怎麽做好一個統治者。

她下的每一個決定,都關系着千千萬萬的百姓,所以需要謹慎再謹慎。

自從做了皇帝,她就開始依賴着常賢君處理政事,已經形成了一種習慣。

一想到常賢君要離開不再參與朝政,她就心慌,對未來充滿了迷茫。

那個冊子到手上的時候,她并沒有太當回事。

畢竟如果看書就能學會如何治國,她也就不會那麽不知所措了。

但是打開冊子看了一眼,她就愣住了。

這本冊子寫的非常詳細,涉及了一個國家的方方面面,事無大小,事無巨細,一一道來。

就好像你的面前站着一個德高望重很有耐心的老師,一點點的将知識揉碎了放進你的腦子裏。

這種感覺很神奇。

蘇殷悄悄的離開,讓趙遠芳一個人去看那本冊子。

走到門口,李承宣一個人站在門外,蘇殷一愣,笑着道“走走吧!”

走了一會兒,李承宣擡頭望着蘇殷開口道“您是不是要離開了?”

他有一種常賢君要離開的直覺,很強烈。

蘇殷擡起頭望了望天空,答非所問的道“五日後有雨。”

……

蘇殷離開了告别了苦苦挽留的趙遠芳和紅着眼眶的李承宣,帶着修羅段言。

修羅段言拜别了淚眼婆娑的母親,一如既往的跟在了蘇殷身後。

一日後,趙遠芳帶着朝臣浩浩蕩蕩去了罔山。

榮國君主帶着新封的國師去罔山祈雨,據說新國師是白鹿真人的弟子。

幾日後,大雨果然如期而至,百姓們喜極而泣奔走相告,奉國師爲神仙。

“常賢君果然是妖妃,否則怎麽他一走就下雨了?”

“就是。”

“哼,虧我先前那麽崇拜他。”

“妖妃,呸!”

林首輔的信念也有些動搖,莫非真的是賢君…

李承宣忍無可忍,怒吼道“你們知道什麽?是賢君告訴我五日後有雨!”

朝臣們呆住了,她們被這個消息震的頭腦發暈。

林首輔猛的擡頭,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李承宣緊咬着牙,憋住欲落不落的眼淚。

趙遠芳看了看沉默的大殿,一步步走下台階将李承宣拉着離開,留下仍然不知所措的朝臣們。

高濤濤突然哽咽一聲,嚎啕大哭“賢君放棄榮國了!他走了,再也不會回來了!”

大臣們擡起迷茫的眼神面面相觑,然後一齊低下頭,不知道在想什麽。

後來,榮國各城各鎮貼滿了尋找常賢君的告示,可是卻再也沒有了常賢君的消息。

在史書中,此後的所有朝代和史官都給了他極高的評價。

說他是千古第一人,料事如神算無遺策,對北方戰事的把控和任用人才方面更是無人能比,是上天派下來拯救榮國的使者。

此後,男子的地位得到了顯著的提高,不再是社會的底層。

因爲出了一個常賢君和元小将軍,還有後來能力卓絕的君後李承宣,誰能說男子就不能建功立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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