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刹那永恒
伊莉莎的眼神有些茫然，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在春暖花開的午後，在南荒的一處水潭前，那也是伊莉莎的居所，當時的姬修随隊冒險，行路有些乏了，他俯身掬水洗臉的時候看見了隐藏在水中的自己，當時他微微錯愕，然後微微的朝自己笑了笑，伊莉莎從來沒有見過這麽暖人的笑容，但出于對人族的恐懼，她咻的一下往最深處潛行回去，但還是忍不住去聽他們的交談。
“小修，怎麽了？”有人問道。
“什麽都沒有。好清爽的水啊。”姬修笑着回答道。
“是嗎？南荒不到處都是這樣的地方嗎？好了……快點收拾好要出發了。不然天黑前趕不到下個城鎮，我們就隻能露營了。”
“露營有什麽不好？山水清秀聆聽萬籁之聲，人生如此，何其快哉？！”
“你啊你……不像個醫師，倒像是個詩人了。”那人搖頭苦笑。
“我的理想本就是個詩人。呵呵……”姬修忍不住的笑了起來，臨走前再次回身看了水下一眼朝她所在眨了眨眼睛，看來有些俏皮，當時伊莉莎就知道這個俊逸不凡的人族男子知道她藏身在水中并沒有遠去，可是他爲什麽不捉住自己？伊莉莎心中疑惑，可看到姬修那柔和的眼神，她心中升起了無盡波瀾，她雖是未經人事的女孩，但是她知道這是一見鍾情的感覺。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已經喜歡你了啊。
都說狐女多情，他們蛇女又何嘗不是一般？
自那以後，伊莉莎雖然知道不應該，可還是每日都會在深潭中等候，她希望可以再一次見到姬修，隻要就能夠遠遠的看上一眼，她就已經心滿意足了啊。可能是她的癡情感動了上天，在如水的月光中，姬修真的回來了，卻是帶着一身的傷痕，後來伊莉莎才知道，他們的團隊被不知名的人物襲擊了，随行之人全死了，隻有他一個人逃回了此處。
伊莉莎沒有絲毫猶豫便将他帶到了自己水下的居所。
“原來是你。”姬修暈倒之前說了這麽一句話，伊莉莎卻是喜悅異常，因爲她知道他沒有忘記自己。
深潭底下是一處隐秘的山洞，像是與世隔絕的居所，一直以來，伊莉莎都是一個人住在此處，但現在多出了一個人族的男子，他叫姬修。
姬修的傷勢很重，伊莉莎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終于還是保住了他的性命，眼看着對方的臉色一點點好轉過來，伊莉莎心中比喝了蜜還甜，那時候，她覺得那是她一生之中最幸福的時光了，就這樣靜靜的看着他的臉，伊莉莎覺得什麽都已經不重要了。
後來，姬修終于醒轉了過來，他看到了伊莉莎美麗的臉以及那無處可藏的蛇尾，他隻是微微的錯愕了一下便露出了十分好看的笑容，輕聲道：“是你救了我嗎？謝謝你……我叫姬修……你呢？”
“我叫伊莉莎。”伊莉莎羞澀的說道。
“伊莉莎，真是一個好聽的名字。”姬修笑道。
“謝……謝謝。”伊莉莎輕聲道。
看蛇女如此模樣，姬修覺得她雖然是獸人，但和普通的女孩子并沒有太多的區别，所有……他願意去了解伊莉莎，也從伊莉莎口中聽到了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獸人世界，那個時候他才明确的知道，獸人并不是還未開化，曾經他們也有屬于自己的鼎盛時期，也有屬于自己的文明，隻是後來不知爲何，他們的皇族消失之後，他們也逐漸沒落下來。
而姬修雖然是個醫師，但經常遊曆天下，對于各地風情以及奇聞異事十分了解，兼之他口才不錯，每一次說到精彩之處，伊莉莎都會驚奇出聲，這個時候姬修也覺得她可愛極了。
之後的兩個月時間，兩人朝夕相處，情愫暗生。但姬修是青雲門的首席醫師，身上背負的東西實在太多，他根本不可能在山洞與伊莉莎相伴終老，傷勢一點點好轉，姬修也越來越不舍。
第三個月之後，姬修的傷勢已經完全好了，他舍不得離開伊莉莎，所以，他也邀請伊莉莎一起離開山洞去見識外邊的世界，對于未知事物的恐懼，伊莉莎猶豫了，但看見姬修柔和的目光之後她發現自己拒絕不了，跟着他在他身邊看着他，下一刻就是死了也沒有遺憾了，最後，他們一起離開了山洞。
伊莉莎換上了黑衣遮住了蛇尾，除了走路的姿勢怪異一些，其他的看不出和人族女孩有什麽不同，他們一起在人類的城鎮行走，有青雲門首席醫師這個身份的掩護，一路并沒有發生太多波瀾，他們着實過上了一段很開心的日子，伊莉莎覺得生活會一直這樣開心下去，姬修也是如此覺得，可是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一個很普通的晚上迎來了一個陌生的人，那人長相普通，但伊莉莎知道這人無比強大，強大到碾死他們像是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他一眼就看穿了她身爲獸人的事情，他要姬修親手殺了伊莉莎然後回返宗門領罪。
宗門和自己喜歡的女孩，首尾難顧，姬修陷入了兩難境地，最後他還是沒有忍下心來，她讓伊莉莎回到她原先居住的水潭處，再也不要出來了，因爲人族的世界比他們想象的要複雜太多。
離别在深夜，彼此的纏綿，雙方将自己所有的一切都交給了對方，等到第二天清晨，伊莉莎發現枕邊人已經不在，隻看到姬修留書，告誡她早日離開城鎮，遠離青雲門所在的地盤。
伊莉莎茫然不知所措，一直以來她都是依靠姬修，早将他當成了最親近的人，想到情郎一人踏上青雲門受罰她的心就痛得死去活來，她決定前往青雲門總部所在，既然不能同生，那便共死好了！可伊莉莎到了半路他就聽說了青雲門首席醫師姬修觸犯門規被廢去修爲逐出青雲門永世不能再踏入山門半步的消息。
伊莉莎知道情況有變，暗中打探消息，她本就極美，身份又是如此特殊，若是被人認出了身份，迎來的到底是何種命運，僅是想想就已經讓人不寒而栗了，可爲了姬修，伊莉莎已經管不了這麽多了，一路風塵，可能是命裏注定他們還能彼此見面，也可能是情人之間心有靈犀，伊莉莎在雲霄山脈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姬修。
但是他的狀況極其凄慘，手腳都被人打斷，五髒損傷嚴重，這樣的傷勢若是一般人，恐怕一早就死透了，但姬修的求生欲望很強，臨死之前，他還想見伊莉莎一面，雖然彼此立場不同，但相知相戀，他早就将伊莉莎當成了自己的妻子。
最後終于有幸能夠再見，姬修卻已經再也哭不出來，鮮血流幹了，他拼盡了最後的一絲氣力隻是道出了四個字。
我後悔了。
對。
姬修後悔了，當初若是他能夠抛棄一切與伊莉莎在潭底山洞厮守，那麽怎麽會到如今光景？
伊莉莎卻是半分不曾後悔，她不怨姬修也不怨蒼天，因爲和姬修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十分開心，這就已經足夠了，在這個人族與獸人不能相互理解接受的世界中不能好好相愛，他們就去到另一個世界重新開始。
最後伊莉莎抱着姬修的殘骸跳進了萬丈深淵，到了深淵底部，他們沒有摔死，而是找到了生命之樹，依靠生命之樹上的生命之力，姬修的一點神識被保留了下來，然後經過一段時間的滋養，姬修神識恢複，雖然手腳不能動彈，但起碼可以說話了，兩人就這樣在深淵地底住了下來，一直到林語他們到來，生活倒也還算平靜，隻是連姬修都明白，他受的傷實在是太嚴重了，就算有生命之樹的幫助，他也撐不了太長時間，這一個月時間，姬修越來越痛苦，隻是爲了不伊莉莎擔心這才強撐着不說，而伊莉莎也不說破，隻是和往常一般細心的照料着他。
如今，姬修對林語所言就是變相的告訴她，他累了……這副身體，強撐着已經沒有任何益處，死了反倒是更好的選擇。伊莉莎的臉色黯然，眼淚簌簌的流淌而下，急忙别過偷偷擦拭眼淚，但眼淚越抹越多怎麽都止不住。
“哭什麽呢？死亡對我來說是一種解脫，隻是苦了你了，以後你要自己一個人生活了。”姬修柔聲說道，九尺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終究還是忍不住了。
“不苦的，一點也不苦。”伊莉莎含淚笑道，梨花帶雨卻是透着驚心動魄的美豔。
“要好好活下去。”姬修說道。
“恩，我都聽将你的，你……你走了之後，我……我會回到水潭下，再也……再也不出來了！”伊莉莎說話帶着令人心碎的顫音。
“那就好……”姬修點頭，回身看向林語，輕聲道：“帶弟妹過來！”
林語跪下重重的磕了一個響頭，聲音沉毅：“多謝姬大哥恩德，小弟在此拜謝，他日若有再見之期，我林語甘願赴湯滔火。”
“你我既然兄弟相稱，自然不用如此大禮，快快起來。”姬修笑道，神念微微一動，眼神中散發出幽幽綠光，他身後的生命之樹嘩啦啦嘩啦啦輕響，然後發出如星光一般柔和的光芒，本來纏繞在姬修身上的樹根也慢慢的剝落下來，姬修的身形搖晃，臉色瞬時慘白。
“姬大哥！”
“夫君。”
林語，伊莉莎同時驚叫想過去将他身形扶住，但姬修輕聲道：“不要過來。”
二人身形頓住站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這個時候不僅是生命之樹，連姬修身上都爆發出十分柔和的光芒，兩者相互交融。
“林語，我是個醫師，我将殘魂融入了生命之樹，今後在最關鍵的時候你可以将之引導出來，他或許可以救你們一命！”姬修十分微弱的聲音在林語耳邊響起，林語眼角也滲出淚水，他實在不習慣在人前落淚，倔強的擡起頭，重重的行了一禮，輕聲道：“多謝！”
“就喜歡你的不矯情！”姬修的聲音逐漸飄渺，林語清晰的看見一小團青色的火焰融進了生命之樹。
據說每個人體内都有着一團火，火種不滅，人便可不死！
自風凰之後，林語第二次看到了傳說中的生命火種，心中百感交集。
生命之樹上的光芒越來越強卻是一點也不刺眼，幾人被青光包裹其間，身體暖洋洋的，竟是十分舒适，随後無窮無盡的生命之力聚攏融入重傷的陸玲萌的身體中，陸玲萌本來緊皺着的眉頭也已經舒展開來了。看來痛苦稍稍減少了一些，臉色也終于慢慢好轉。
一刻鍾時間，生命之樹上傳來的生命之力已經漸漸的黯淡下來，此時陸玲萌呼吸俽長，小臉紅潤，看去恬靜如沉睡天使惹人憐愛！
如此又過了一個時辰，生命之樹上的光芒已經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她……應該沒事了。”伊莉莎輕聲說道。
林語走近，仔細探看陸玲萌的脈搏，十分平穩，靈力進入經脈中，本來破碎的經脈以及五髒看來雖然依舊脆弱，但已經有了慢慢複蘇的迹象，林語松了一口氣，但看見躺倒在面前不遠的姬修，心中難受，這份恩情，他實在不知如何報答，隻好重重的又磕了一個響頭，輕聲道：“恩德比天還重，姬大哥……您安心往生，我林語知道該怎麽做！”
林語起身，小心翼翼的抱起陸玲萌，輕聲道：“嫂子，我們在外邊等您。”林語沒有得到伊莉莎的回應，看對方眼神木然呆滞的模樣，安慰的話語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最後隻是鞠了個躬就抱着陸玲萌往山洞外走去。
林語走遠，伊莉莎呆然的往前走去，将姬修枯槁的身形緩緩擡起，然後緊緊的抱在懷中，眼淚簌簌的流淌下來。
唔！
伊莉莎痛哭，悲戚的聲音在山洞内久久回蕩不絕……
林語抱着陸玲萌在山洞外也并未走遠，心中苦澀，酸楚，悲戚，恐懼一一升起，下意識的便将陸玲萌的身形抱得更緊，耳邊升起淡淡的箫聲。
朝露昙花，
咫尺天涯，
人道黃河十曲，
畢竟東流去，
八千年玉老，
一夜枯榮，
此生相見無期，
一曲相思，
刹那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