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好，銀色的月光灑向大地。武威本就在沙漠邊上植被稀少，站在武威城牆上，下面十餘裏的地方一覽無餘。
這種天氣對守軍來說是好事，可對偷襲者就堪稱噩耗了。曹變蛟看着一片皎潔的大地，滿意點了點頭。十餘裏的能見度，自己可以從容應對蒙古人的突襲。
目前來看，唯一能對武威城牆構成威脅的，隻有重型火箭炮。可那東西自從鷹嘴山戰鬥之後，就沒見蒙古人怎麽用了。
估計是發射架被飛艇幹掉很多，這玩意如果天亮還在地表，對飛艇來說就是固定靶。如果炸不中，飛艇的投彈手可以回家抱孩子去了。
蒙古人脆弱的後勤補給線，也沒辦法補充重型火箭彈。那玩意一發就重達三百多斤，兩頭犍牛拉的牛車，也不過就能拉兩發。兩頭牛從伊犁河谷跑到銀川幾千裏地，路上弄不好還會遭到飛艇的轟炸。不時還有明軍騎兵的騷擾，運輸那是相當艱難。
發射架沒了，運輸炮彈又太難。索性蒙古人就不玩這東西了，現在他們手裏連迫擊炮這種小口徑火炮都不多。想要攻堅，隻能是人扛着炸藥包跑到城牆下面才行。
如此高的能見度，想跑到城牆下面。準頭很高的步槍，會教會他們怎樣做鬼。
聰明的将軍不會選擇這樣的天氣條件偷襲，可蒙古人沒辦法。時間就是他們的生命，如果過幾天下雪的話，他們的補給就會完全斷絕。而且攻打武威，将會更加艱難。
就在曹文昭看着下面的時候，遠處的多爾衮和葛爾丹也在看着武威城。他們也知道這樣的天氣對于進攻部隊不利，可沙漠經驗遠比遠道而來的漢人要豐富得多。
“你确定，今天晚上會有？”多爾衮從小生活在遼東，他對戈壁沙漠的了解也不多。
“肯定會有，阿格朗預測天氣從來沒有出過錯。沙暴這東西通常不會在冬天發生，可今年冬天幾乎沒下過雪，地面上幹燥的厲害。今天又是強勁的西北風，隻要刮起來就是要他們命的沙塵暴。”葛爾丹擡頭看向銀盤一樣的月亮，在月亮的邊上有一圈大大的風圈兒。
這是刮大風的征兆，葛爾丹真心祈禱。冬天很罕見的沙暴，會在今晚刮起來。
“如果沒有沙塵暴，那我們隻有燒掉那片胡楊林。可胡楊林蕩起的煙霧，不大可能遮住整個天空。最多，也就是吸引一下明軍的注意力。想要突襲成功，就得憑運氣。”多爾衮無奈的指了指遠處的胡楊林，這是沒等到沙塵暴之後的備用方案，沒辦法的辦法。效果與沙塵暴，根本不可能同日而語。
“放心，你看月亮邊上那大大的風圈兒，這是要刮大風的标志。最遲到午夜，肯定會有大風刮起。今年冬天沒下雪，隻要起風就會有沙塵暴。比秋天的沙塵暴，來得更加猛烈。”葛爾丹非常笃定。
“但願吧！”多爾衮見過秋天的沙塵暴，整天蔽日的黃沙讓人覺得好像是世界末日一樣。那場面，一輩子都不想經曆第二次。心悸的摸了一把腰間的布巾子，兩片厚布巾中間夾了漢人那裏搶來的細棉布。一邊有一個繩子，可以挂在耳朵上。
或許是爲了驗證葛爾丹那位天氣預測專家的話，多爾衮的手還沒來得及收回來。猛的刮了一陣大風，多爾衮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嗷嗷嗷嗷！”旁邊傳來葛爾丹狼一樣的歡呼。
皎潔月光下，曹變蛟的心情還算是不錯。風大一些似乎也沒什麽，畢竟現在是冬天，刮大風一丁點兒都不奇怪。
可當他看到那道黑幕一樣的煙塵席卷過來的時候，臉一下子就白了。
冬天裏的沙塵暴非常罕見，可今天偏偏就他娘的碰見了。在西北時間長了，曹變蛟知道沙塵暴的厲害。狂暴的沙子被更加狂暴的風吹着，人在外面暴露一會兒，整個人就像在土裏面刨出來一樣。
“把口罩戴上！”曹變蛟的喊聲變了調。
遼軍在遼東就有冬天戴口罩的傳統，剛開始的時候是爲了防止士兵們互相傳染感冒。後來發現，這東西保暖效果也不錯。所以遼軍到了秋天的時候，普遍發放口罩。但願今天晚上，這幫混小子都帶着口罩。
遠遠的地平線上，一道黑色的土牆平推過來。曹文昭知道，蒙古人不會放過這次機會。或許，今天晚上就是他們精心等待的機會。
當黑風暴來臨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窒息。那些沒戴口罩躲在城樓裏面的士兵，全都拿東西捂住了口鼻。可細小的煙塵，仍舊不知道從什麽地方鑽進鼻子裏。滿嘴都是土腥味兒，城樓裏面打噴嚏、咳嗦的聲音響成一片。
室外帶着口罩的人也好不到哪裏去，除了少數戴着風鏡的家夥，剩下的人連眼睛都睜不開。士兵們縮在塔樓裏面，狂風催動下的沙子，子彈一樣打在外面的牆壁上發出“噼啪”的聲音。
即便是戴了風鏡，也看不清楚遠處的事物。甚至在城頭上向下看，看不到城下的情形是怎樣的。
順風的蒙古人，在第一時間發動了進攻。十幾匹快馬快若閃電，馬上的騎士瘋狂揮舞着馬鞭死命抽着愛若珍寶的戰馬。他們身上沒有任何武器，甚至連彎刀都扔掉了。每個人的背上，都背了五十斤炸藥。他們的臉上蒙着幾層布巾子，隻有一雙雙狼一樣的眸子，盯着遠處模糊的城牆。
戰馬和戰馬之間綁了繩子，這是怕他們跑散了。十幾道身影，飛快的沖向城牆。騎士們知道，他們隻有這一次機會。胯下戰馬活不了多久，因爲吸入了過多的灰塵，它們會死的相當痛苦。
西北缺水，所以武威也沒什麽護城河。十幾騎蒙古勇士沖到城牆下面，迅速跳下戰馬扯着繩子集合在一起。當黑暗中摸索的他們手觸及到城牆的時候，每個人心裏都樂開了花。沙塵暴幫助他們闖過了最爲艱難的地方，隻需要在城牆上掏一個大洞，把所有的炸藥包放進去點燃，一切就都成了。
鐵鎬在城牆上猛砸，城牆上很快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深達三寸的小坑。一個家夥從後腰上摸出了個圓柱形的玩意兒，塞進牆洞裏面一拉導火管。導火索冒着“呲”“呲”的火苗子開始燃燒，所有人都往後跑，然後趴在地上。
“轟！”在沙塵暴裏面，爆炸聲異常沉悶。不過曹變蛟仍舊聽到了：“哪裏爆炸。”曹變蛟驚恐的詢問左右，沒人回答他。沙暴的風帶着各種奇怪嘯聲，肆虐在武威城的上空，聽上去似乎要把武威城都刮跑。
蒙古兵迅速檢查了爆炸點，效果非常好。剛剛隻有拳頭大的一個洞，現在變成了一個可以容人貓着腰鑽進去。解下身上背負着的炸藥包，毫不猶豫的塞進了最裏面。拉着導火管之後，立刻兔子一樣竄了出來，躲在城牆下面。
“轟！”爆炸的聲音更大，這一次曹變蛟也聽清楚，聲音來自北城，他最擔心的方向。
“讓北城的人都撤下來。”曹變蛟急得大喊，可在沙塵暴肆虐的時候，沒人聽得見他的吼聲。
北城城牆上的老兵，明顯感覺到腳下的震動。經驗豐富的老家夥們，迅速做出了判斷。戴着風鏡的人沿着城牆尋找，剩下的老兵油子們拽着新兵，沒命似的順着馬道向城下跑。
蒙古兵再一次鑽進洞裏面，這一次他隻需要低着頭就可以。死命的拽了幾下繩子，遠處躲避的蒙古人立刻跑過來。沒有語言交流，每個人都把自己背上的炸藥包解下來，一個跟着一個的塞進洞裏面。等到炸藥包全都塞進洞裏，一個蒙古兵開始把火藥撚子連起來。
拉火管一拉，整個人沒命似的跑。跑的慢了，就有被活活震死的風險，畢竟這裏是數百斤炸藥。
剛跑出去幾步，身後就傳來一聲爆炸。城牆上開始胡亂扔手榴彈，這家夥比較倒黴，一顆手榴彈正炸在身後。手指甲大小的彈片插進腰裏面，蒙古兵“噗通”一聲栽倒在地上。強烈的求生欲望，讓他蛆一樣在地上挪動身體。
“轟！”天崩地裂的一聲響，巨大的爆炸聲下，整個武威城似乎抖了一下。城牆上碎磚爛瓦四處亂飛，硝煙被沙塵暴一瞬間吹走。
蒙古人派出的小隊不止一支，所以爆炸聲就不止一處。城牆上不斷扔下來的手榴彈，雖然瞎貓碰上死耗子能炸死幾個蒙古人。可爆炸聲還是接二連三的傳進曹變蛟的耳朵裏。
“轟！”“轟！”
“轟！”……！
北面的城牆被炸出四道缺口，西面的城牆也被炸開了三道缺口。當沙塵暴慢慢弱下來的時候，多爾衮和葛爾丹看到的武威城牆，好像掉牙的老太太一樣。
“武威城裏有數不清的财富，女人和糧食，不想餓死的。沖！”葛爾丹拔出馬刀用力向前一揮，無數蒙古騎兵如同潮水一樣沖了上去。
沙塵暴還沒有褪去，蒙古兵卻像是另外一道土牆沖了上來。
“迫擊炮準備，計算兵測算缺口位置。”曹變蛟急得大聲喊，站在高塔上的計算兵，開始緊張的計算缺口的位置。地上的炮手，手裏拿着炮彈等着校炮射擊。
蒙古兵沖得非常近了，城牆上打響了第一槍，接着槍聲好像放鞭炮一樣響了起來。
許多蒙古兵掉落馬下，也有人一邊縱馬飛馳，一邊用手裏的步槍還擊。
遼兵都是老兵油子，槍法準頭遠不是那些守備師的家夥可以比。槍口壓好了提前量，不打人專門打馬。大冬天雖然不下雪，但地卻是凍得冰涼梆硬。從疾馳的戰馬上摔下來，那滋味兒“嘿”“嘿”不死也會重傷。
馬比人目标大，打馬也就比打人精準些。灼熱的子彈不斷鑽進戰馬的身體，鮮血順着破裂的傷口迸射出來。就算是肌肉結實的戰馬，也經受不住大口徑步槍的射擊。
一匹匹戰馬摔倒在地上，連帶馬上的騎士也與大地母親零距離接觸。
蒙古騎兵們摔得非常慘，大冬天的地面凍得跟石頭差不多。而且還有各種粗粝的小石頭，隻有那些身手最爲矯健的人能逃過一劫，不過也得落個毀容的下場。
大多數家夥沒有如此敏捷的身手，筋斷骨折者有之，直接摔斷了頸骨摔死的人也有。更慘的就是，摔斷了胳膊腿正在大聲哀嚎。腦袋被疾馳而來的戰馬踢中，碗口大的馬蹄子，一下就能将人踢得昏死過去。戰馬強有力的後腿踏在胸口上，整個胸骨會齊齊斷裂。
流着黃色骨髓的骨頭茬子，甚至能從皮袍子裏面刺出來。整個人就像是一個破皮的灌湯包，不斷的餡料從傷口裏面流出來。
不過蒙古人根本不顧及傷亡，騎士們還是拼命抽打戰馬的屁股。他們知道，這段區域是最危險的地方。隻有快速通過，才是保命最好的辦法。而且，馬速越快越不容易被打中。
已經有人沖到缺口處，遼軍中猴急的新兵探出半個身子向下射擊。結果無一例外的被下面射上來的子彈打了個對穿，蒙古人似乎天生就有過人的射擊天賦。他們的槍法，一點兒都不比遼軍老兵差。
新兵們被蒙古人像鳥一聲射下來，城牆上沒人敢探出身子射擊。取而代之的是冒着煙的手榴彈，一團團爆炸的硝煙在城牆下升騰而起。
那些舉着槍向城牆上射擊的蒙古人，被無數細小的彈片擊中。有些人被直接炸死，更多的人則是受了傷。更有眼睛被彈片擊中的家夥，雙手捂着眼睛在地上打着滾的慘叫。
越來越多的蒙古人沖到城下，他們甩開馬镫下了戰馬。拿着步槍“嗷”“嗷”叫着登上瓦礫堆，沒命的向武威城裏面沖擊。
短短的幾分鍾之内，居然突進來二百多人。形勢一下子緊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