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行走在施橋鎮的大街上,他走得極不自在。任誰在順子仇恨的目光中,都不會太自在。順子的兩隻眼睛,看向駱養性滿是仇恨。如果目光可以殺人,駱養性現在的身上一定布滿彈孔。
李枭沒事人一樣跟着駱養性溜達,時不時的還選一些街頭小吃,在順子驚恐的目光中吞進肚子裏。順子發誓,回到府衙之後他一定要讓駱養性好看。
施橋鎮!這是一個和其他江南小鎮差不多的地方,穿鎮而過的小河靜靜流淌。石孔橋上,不時有孩童嬉笑着跑過。小河上有艄公撐着小船,河邊有女人在洗米洗菜,對岸有人玩命的刷馬桶。一切都是那麽和諧的存在着!
孩子們笑得燦爛,大人們臉上卻沒有什麽笑臉。從駱養性嘴裏,李枭知道了施橋鎮另外一個身份,兩淮漕幫總堂。
漕幫!一群圍繞着大運河而生的人。
隋炀帝楊廣開通了京杭大運河,雖然這龐大的工程直接拖垮了強大的大隋,卻也爲後世曆代君主統治北方打下堅實基礎。從此之後,南方的漕糧源源不斷運往北方。成了朝廷統治北方的物質保障,自唐以來大運河兩岸就有一群人靠着漕運爲生,史稱——漕幫。
曆朝曆代,漕幫都靠着這大運河爲生。靠幫着朝廷運送江南漕糧爲生,可到了今天情形卻變了。北方廣泛種植了玉米、土豆還有紅薯等等高産作物,不但夠人吃的,甚至還有富裕的糧食喂豬。
而此時的江南連年歉收,人口因爲少了管束四處逃散。千年沒有停止過的漕運,終于停掉了。和曆代王朝不同,即便停掉了漕運,如今的大明北方民衆也不會餓肚子。
可沒了漕運,漕幫就會餓肚子。江南的那些東林黨搞風搞雨,其實大都是在背地裏出錢鼓動。真正出來拿命拼的,大都是漕幫的幫衆。
沒了漕運就沒飯吃,這個時候當然是誰給銀子就爲誰辦事兒。東林大佬們本就是地主,加上兩淮鹽商的支持,用富可敵國來形容也不爲過。
錦衣衛也不是吃幹飯的,駱養性在江南這麽長時間,當然知道動亂的背後,誰充當了什麽樣的角色。
“小姑娘,你跟着我幹嘛?”李枭看向一個小臉髒兮兮的孩子,這孩子差不多四五歲的模樣,走路一拽一拽的,好像一條腿還有些瘸。腦袋上紮着兩隻羊角辮,走起路來一颠一颠的很有意思。
“我餓!”大大的眼睛看着李枭,嘴裏吐出吳侬軟語。李枭沒聽明白,旁邊的駱養性提醒了一下才明白過來。
看看手裏的一塊米糕,再看看那雙閃爍的大眼睛。李枭實在沒有當着這孩子的面,把米糕吃進肚子的勇氣。平生以來,還是第一次吃米糕吃出了負罪感。
米糕很好吃,李枭也很想吃。而且這是攤主最後一塊米糕,如果真想吃的話得等明天才行。
腦子裏面天人交戰的李枭,終于還是把手裏的米糕遞給了小姑娘。
“多謝大官人。”小姑娘道謝的聲音更像是歡呼,小爪子幾乎是用搶的,把米糕從李枭手裏掏了出去。順子手自然摸到了腰間,他在考慮要不要斃了這個打劫大帥的小姑娘。
小姑娘搶過米糕卻沒有吃,而是一溜煙的跑了。這讓李枭很好奇,好不容易弄到手的米糕,怎麽會不第一時間塞進嘴裏。李枭已經準備吩咐順子,去那個賣酸梅湯的攤子上弄一碗酸梅湯來給小女孩兒解渴。
眼看着小女孩兒一溜煙跑過了石橋,然後拐進了巷子裏。李枭緊走兩步跟着走進巷子裏,石階牌樓下面,躺着一個更小的小男孩兒。李枭目測,這小男孩兒應該隻有兩三歲的年紀。
走南闖北,也算是經過見過。這可能是李枭見過最瘦弱的小男孩兒了,碩大的腦袋下面,是一個細細的脖子。一根根肋條骨下面,是一個像氣球一樣的肚子。兩條細細的大腿,已經瘦成了皮包骨頭。小男孩兒甚至虛弱的站不起身子,隻能讓在牌樓下面的一絲陽光下。
或許,他就是靠着這一縷陽光在續命。
這是李枭見過最瘦的孩子,沒有之一。
小女孩兒一塊一塊的揪着米糕,一點點往小男孩兒嘴裏面送。看着小男孩兒狼吞虎咽的模樣,小女孩兒咽下嘴裏的口水,卻沒能憋住流下來的淚。
“阿姐!你也吃。”小男孩兒終于發覺了什麽,用僅有的力氣推了一把送到嘴邊的米糕。
“阿姐吃飽了,剛剛那位大官人給阿姐買來十幾塊米糕。我都給吃了,就給你留了一塊。你快些吃,明天就是天福宮的廟會,道爺們會施舍粥飯的,到時候咱們一起去,混個肚圓回來。”小女孩兒再次把手裏的米糕塞進小男孩兒的嘴裏。
小男孩怎麽會不知道,姐姐在自己沒吃東西之前,是絕對不會吃東西的。
米糕一塊一塊往嘴裏塞,小男孩兒的嘴裏塞滿了食物,眼睛裏面潤滿了淚水。
“哭啥!今天有米糕吃,明天就有米飯吃。道爺的天福宮,可不是和尚廟。說不定還有肉吃!”或許是說得太過逼真,小女孩兒自己都信了。“咕嘟”一聲,咽下了好大一口口水。
李枭無奈搖了搖頭,富庶的江南居然變成這樣,他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弄兩碗馄饨來。”李枭指着不遠處的馄饨攤說道。
兩個孩子一定是餓了很長時間,湯湯水水的東西還是最适合他們的胃口。小小的人,餓了這麽長時間,如果一下子猛吃,很可能會被活活撐死。
馄饨攤老闆手腳很麻利,很快弄來兩碗馄饨,順着吸溜着手端了過來。
“吃吧!”李枭将兩碗馄饨放在地上,對着兩個小孩兒說道。
“你是誰?”小女孩兒警惕的看着眼前這個穿着普通麻衣,腦袋剃成闆寸的人。這頭型,這年頭并不多見。印象中,似乎隻有城裏扛着大槍當兵的才留這樣的發型。
這麽健忘?李枭指了指小女孩兒手裏的飯團,又指了指自己,示意這飯團就是自己剛剛給他的。
“我知道米糕是你給我的,你有什麽企圖?如果你想讓我去你家當丫鬟,必須帶着我弟弟才行。”小女孩兒掐着腰,說話的時候朝天辮一抖一抖的。
“呃……!”李枭撓了撓頭,沒想到自己居然變成了無良大叔。
“我沒想讓你當丫鬟,隻是想給你們一碗馄饨而已。”李枭表示自己很無辜,出發點也很單純。
“說!你是不是跟癞頭阿三一樣,想着把我弟弟的屁股弄到腦袋上,然後把我弟弟扔在街邊賺錢。”小女孩兒從懷裏掏出一把改錐,橫着身子擋在弟弟身前,對着李枭龇牙。
李枭幾乎看傻了,順子的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一旁的駱養性,猶豫着要不要伸手把改錐奪過來。畢竟,改錐也是有殺傷力的。真要是傷了李枭,遼軍那幫牲口說不定會把這姐弟倆大卸八塊。
最後還是順子反應過來,一把将小女孩手裏的改錐奪了下來。看都沒看,就把她唯一的武器扔進河裏。
“官人,隻要你放過我姐姐。我随你處置,隻求你放過我姐姐。”吃了些米糕,身上有了力氣,小男孩兒也坐直了身子。大大的眼睛看着李枭,讓人覺得他像隻猴子。
“沒人想要你姐姐當丫鬟,也沒人想要你的命。癞頭阿三是誰?”李枭覺得這裏面有故事。
“我們三爺的字号,也是你一個外鄉佬叫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
十幾個混混出現在小巷一端,這些人赤膊着上身,身上紋着各種各樣的紋身。一個瘦得跟麻杆似的家夥,站出來指着李枭吼。在他身後,有一個癞痢頭的家夥,身材很壯士,眼神十分兇惡。估計就是小女孩兒嘴裏的癞頭阿三。
“我叫了,怎麽着。”李枭無奈搖了搖頭,真應了那句話,有陽光的地方就有陰影。黑惡勢力真是無處不在,沒想到這麽小的一個江南小鎮,也有這麽多混混。
“嘿嘿!我們的三爺的字号,可不是随便叫的。弟兄們,讓他們知道知道,咱們三爺的厲害。”瘦弱的家夥像是個小醜,充分發揚了吵架我上,打架你們上的原則。後退一步,手一揮就想要群毆李枭、順子還有駱養性三個人。
他們都是常年街頭打架的老手,雖然看上去三個人都不怎麽好惹。不過這麽多人圍毆三個人,打赢是肯定的。隻要打赢對方這三個家夥,看他們的行頭肯定是有錢的主兒。到時候勒索一下,說不定能弄到大錢。
施橋鎮這地方實在太小,他們這幾個人平日裏混的不怎麽好,經常是有上頓沒下頓的。現在有機會勒索一下外地人,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
十幾條大漢沖過來,還沒等靠近李枭五米之内,就聽見不斷有槍聲響起來。那些混混們紛紛腿上中彈,一個個慘叫着摔倒在地上。這還是李枭手下留情,吩咐順子一聲。不然,這十幾位加上那癞痢頭三爺,這會兒應該躺在地上抽搐才對。
“大……大人,怎麽辦?”
李枭走到癞頭阿三面前,看着這個滿是瘌痢頭的家夥。他現在也明白這癞頭阿三是幹嘛的了!這家夥是真悶擄掠小孩子,将他們弄得身體殘疾,然後放在廟會上,或者是鬧市中扮乞丐收錢。
這的确是一本萬利的好買賣,所以從古至今,這一缺德的行當始終存在。李枭就在廟會之類的地方,不止一次看到了身體奇形怪狀的人。他還好奇,一個人需要怎樣畸形,才能畸形成這個模樣。
後來打聽過後才知道,這不是天災而是人禍。
天橋上原先就有很多這樣的人,其中以孩子居多。李枭明白這裏面的道道之後,每天晚上都派人盯着那些接走殘疾乞丐的家夥。一直盯了半個月,這些有些不耐煩,想要出京去山東轉一圈兒。
那天晚上,京城遼軍全員出動。面對兇悍的遼軍,一切黑惡勢力都是黑暗中的老虎。
京城裏面最大規模的掃黑除惡行動開始了,那些大佬很沒來得及表演,就被遼兵和沖過來的刑部官員打入十八層地獄。五十三名各地來京城混事的家夥,落入了官府的手中。
平日裏給人以硬漢形象的混混們,被順天府折磨得成了面條一樣的人。最後,全都被綁縛西市問斬。他們不是官,午門前斬首的待遇不适合他們。
現在又見到這樣的人,李枭怎麽可能放過。
癞頭阿三現在腸子都悔青了,老大交代過,不要惹剃着平頭的家夥。這裏面站着三個人,就有兩個留着平頭。
今天他們本來就是想來抓這對小姐弟,把他們做成人樣子扔到街上乞讨。隻要養上十個八個這種人樣子,這輩子就算是衣食無憂。總是有傻子,會給這些人錢财。
李枭踩着鮮血走到一群不斷蠕動大漢們的身前,不屑的看着這群人。
“順子!打斷他們的雙腿,把他們吊在沿街的樹上。直到吊死爲止!再派些人,不斷向百姓們檢舉他們的罪行。”李枭覺得,讓這十幾個家夥當一回娃樣子,也算是讓他們發揮餘熱。
希望這些人破敗的屍體,可以震懾住這種殘害兒童的妖風。
“你這麽厲害,是遼軍嗎?”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女孩兒走到李枭身後。也就是這個手無寸鐵的小女孩兒,如果換成另外一個人。這時候應該已經被一槍打爆腦袋!
“我是遼軍!”李枭點了點頭。
“阿爹說,遼軍都是壞人。是你們打跑了那些老爺們,才讓我們老百姓沒飯吃。不用你在這裏假惺惺,我們就算是餓死,也不會吃遼軍的東西。”小女孩兒惡狠狠的看着李枭。
李枭無奈的搖了搖頭,現在小女孩兒手裏還攥着一塊米糕。李枭很想說,那米糕就是老子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