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基本上沒有李枭什麽事兒了。盧象升來接手了這一切，畢竟他才是督察院的頭兒。理論上來說，這事情歸他管。

布政使凍得半死，要接手盧象升的審查。那位牛書吏更慘，被澆了一身水活活凍了倆時辰。被解救下來之後，高燒不退。沒撐過三天就一命嗚呼！

馬校長和馬所長被收監審查，問出口供之後，盧象升會挖蘿蔔一樣把那些貪官污吏挖出來。然後根據情節不同，将他們繩之以法。可以肯定的是，錦州的官場将會發生一場前所未有的地震。許多官員會落馬，同時也會有許多人受到提升。

程鐵柱去了錦州自來水廠，這算是一個不錯的出路。畢竟人離不開水，這工作永遠不會過時。

一切似乎很完美，惡霸得到了懲治，貪官受到了追查。被欺負的老實人，最終也找到了自己的工作。不過李枭卻樂不起來！

大明天下這麽大，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是個例。程鐵柱有一群戰友的幫助，冒着生命危險闖到自己面前。其他人呢？其他人有沒有這個幸運？要知道身爲大帥，李枭的安保不是一般嚴格。等閑人想靠近李枭，幸運的被侍衛們抓住，不幸的幹脆就被子彈活活打成篩子。

那麽其他被冤枉的人怎麽辦？他們有什麽門路？他們的正義，又要怎樣得到生長？

一切的一切，在李枭腦袋裏面成了一團漿糊。閉着眼睛躺在專列上，從錦州到京城做了一個晚上的怪夢。有自己成了閻王爺，整天審理案子。有自己化身名偵探，清理各種冤獄。

早上醒來的時候，李枭覺得嘴裏發苦。濃烈的口臭自己都熏得不行！

下了火車，直接來到孫承宗的府邸。多年來養成的習慣，琢磨不明白的事情，總是向去請教孫承宗。打仗孫承宗不是李枭的對手，可真說起治理天下把握人心。明年就七十歲的孫承宗，絕對是得道成仙的絕頂高手。

孫承宗起的很早，打了一套傳統項目五禽戲。剛剛坐在飯桌上吃早飯，李枭推門就進來了。

“吃了沒？”孫承宗看了一眼李枭，打招呼的話和鄉間農民沒有任何區别。

“沒吃！”李枭實話實說，下了火車就來看孫承宗，還真沒時間吃東西。

“坐下一起吃點兒，之潔，給大帥備一份兒飯菜。”

不一會兒早飯擺了上來，蒸得金黃的小窩窩頭，陪着大米稀粥和小鹹菜。碟子裏面放了一個剝了殼的茶雞蛋，幾片火腿算是給李枭的加菜。

孫承宗年紀大了，克化不了油膩的食物。他那一桌全都是清粥小菜！

“錦州的事情辦完了？”跟李枭一起吃飯，孫承宗早已摒棄了食不言寝不語的古訓，一邊吃飯一邊說話已經成了常态。不過倔強的老頭頑強的保留了分餐制，不知道是因爲潔癖還是他那一點點堅持。

“弄死了兩個人，剩下的事情交給盧象升了。一時激憤可以，把着辦案的權利不放，那就是越俎代庖了。”

“呦！還别說，這些年有些長進。朝廷有朝廷的規矩，那就是各司其職。你管軍伍上的事情沒問題，可如果貿然去搞審案，那就亂了套。

你把事情交給盧象升，這就很好。”孫承宗對李枭的舉措很贊賞，對于死那兩個人，孫承宗選擇性失聰了。或許，他根本不就不關系李枭出手弄死多少人。

“說起來我應該高興，壞人得到了懲處，好人也得到了應有的待遇。可我還是很沮喪，大明這麽大。這樣的事情不知繁幾，真正能鬧到我面前的更是罕見。這樣下去，我們現在的這個朝廷，和崇祯年、天啓年的朝廷有什麽區别。”放下咬了一口的茶雞蛋，李枭有些沮喪。

“是啊！這種事情，大明天下南七北六十三省。指望你今天抓一個，明天我抓一個根本不可能。這需要從制度上來着手，短時間内根本無法解決。或許，幾代人也無法解決。”孫承宗也歎了一口氣，幾千年下來積累的頑疾，想要根除何其難哉。

“那就任由這種事情繼續下去？錦州挖出了一堆貪官，别的地方還不知道有多少。您不知道，我進了那慈安小學的食堂，簡直要吐出來。真要是給孩子們吃了這樣的東西，那孩子們還能長好身體嗎？

孩子是什麽？孩子是我大明王朝的未來！”李枭筷子一放，徹底吃不下飯了。

“這種事情是不好，需要給官員劃一條紅線。并且告訴所有人，觸及這條紅線者必死無疑。必要時，殺一批，這種事情你常做。”孫承宗吹了吹勺子裏面的粥，然後一口喝了下去。

“可殺人解決不了問題，朱元璋剝皮實草，都吓不住官員們貪污。洪武年間，動辄幹掉上萬人。大明現在好不容易安定下來，那種慘變不能再有了。”

“放心，殺雞儆猴而已。不會殺太多人！”孫承宗想想洪武年間的血腥，他也是心有餘悸。不過他相信，大明天下剛剛安定幾年。人們還都是想過好日子的！

貪官也是人，而且還是聰明人。當風險明顯大于收益的時候，他們才不會豁出命去貪那點兒錢财。畢竟，賺錢的方式有很多種，但命就這一條。

李枭聽了孫承宗的話，拿起筷子繼續吃飯。現在也沒别的辦法，隻能先畫出一條紅線來，觸及者必死無疑。至于整肅官場風氣，絕對不是一天兩天就能辦得到的。

看到李枭拿起筷子吃飯，孫承宗忽然說了一句話，讓李枭目瞪口呆。“其實，國家處在咱們這個時候，貪官多一些反而是好事。”

“啥？”李枭很怕自己聽錯了，難道說這話真是從孫承宗嘴裏說出來的。難道說，老爺子已經老糊塗了？

“你沒聽錯，我是說爲了國家長治久安，我還是需要一些貪官的。這些貪官，可以幫着我們凝聚人心。”孫承宗夾了一口小鹹菜，嚼在嘴裏“咯吱”“咯吱”作響。

“貪官……還能凝聚人心？”李枭艱難的問了一句，他怎麽也弄不明白，貪官怎麽還能凝聚人心。

“我先問你，朝廷爲什麽要這麽多官員呢？”孫承宗饒有興趣的看着李枭，這眼神兒就像是若幹年前在看另外一個學生。

“治理天下！”李枭毫不猶豫的說道。

“對，但不準确。準确的說法是治理天下百姓！百姓裏面有好人，自然也有壞人。但天下間，好人不多，壞人同樣也不多。不好不壞的人是絕大多數，你推一把他就是好人，你踹一腳他就是壞蛋。

官員們要管理天下百姓，隻用好人可怎麽行？

所以說，我們要用好官、清官。同樣也得用壞官、髒官，天下太大了，不能一概而論。”

孫承宗諄諄教導，李枭聽得迷迷糊糊。好像……這老狐狸說得有些道理，可用貪官爲什麽還能凝聚人心呢？這也太搞笑了點兒吧！

“咱們來說這貪官、壞官，就比如說你在錦州遇到的那個什麽馬校長。一個芝麻綠豆的官兒，居然幹出這麽大的事情出來。你能說他沒有手腕，沒有能力？

手腕是有的，能力也是有的。那些家長爲什麽要受盤剝，還要把孩子送到慈安學校去？”

“不知道！”李枭茫然的搖了搖頭，他根本就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是因爲，慈安學校在錦州五十三所學校裏面是最好的一所。去年考上中學的學生，占了錦州考生的三成。所以說，家長們爲了孩子的未來，甘願讓孩子吃這份兒苦。你能說，那個馬校長一無是處？”

“呃……！”李枭無話可說，按照校長的業績考核，這位馬校長無論如何都是合格的。

“從慈安學校建校的時候，這位馬校長就是校長。到如今七八年時間，能将學校治理成這樣，堪稱我大明學校的典範。他壞就壞在，管不住自己的手下人和兒子。最終釀成這一場滔天大禍，害得他身陷囹圄。

不過他還是發揮了最後一個用處！抓住了馬校長，錦州人一片歡騰。走在大街上，人們提到你的時候，都認定你是他們的大救星。你在錦州人心中的人望，已經達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因爲懲治了馬校長，所以錦州百姓們才會擁護你。你說說看，這是不是起到了凝聚人心的作用？”

“呃……！”李枭還是無話可說，因爲人家孫承宗說的都是事實。現在錦州城裏面，的确拿李枭當菩薩擺，好多人家在李枭的畫像下面插三炷香。

知道的是人們表達對李枭的崇拜，不知道的還以爲李枭人沒了。

“所以說，貪官需要用，壞官也需要用。朝廷用人，一定要做到人盡其才。其實最難的事情就是，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崗位上。所謂的吏治，其實就是一篇識人用人的真文章。”

多年前的一個上午，孫承宗曾經跟一個少年郎說過這樣的話。沒過幾年，這位少年郎成爲了天地皇帝。他正是遵循了老師的話，用了魏忠賢這個最大的奸臣、佞臣。

結果大家都知道，大明天下就是被這個潑皮弄得差點兒散了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