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一直都是清醒的。

他的意識漂浮在身體外，就像是看着一個陌生人一樣，看着自己大發神威，看着自己口吐狂言。他之前不了解，皇帝的同化是潛移默化的，這讓他潛意識裏認爲這是自己應有的表現，但是現在獄和古的出現，再加上風暴這個不速之客，所有的暗線都浮出水面，冷杉就算再遲鈍也能意識到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現在這具名爲皇帝的身體裏一共經曆了三個主人。

他的第一任主人是冷泉。冷泉是神族種子計劃的重要人物，在神族的卓爾帝國覆滅之後，他肩負着神族最後的希望。古在古巴别塔頂層說過的那些原委裏面還是有部分坦誠相待的。事實是不變的，就看人怎麽去叙說，同樣一隻大象，被盲人摸取部分就會變得面目全非，事實也是如此，古的的确确沒有說謊，但是她同樣隐去了許多内容，讓整個故事聽起來就像是一個簡簡單單的複仇情節。

但不僅僅如此。

神族的覆滅并不是一夜之間的，而是有一個漫長而明顯的征兆。從數千年前卓爾帝國最鼎盛的時期開始，皇帝就已經開始爲這場災難做伏筆。他爲自己在帝國修建了數目衆多的巴别塔，同時還親手創造了年這一後手。年是從他血脈裏直接孕育的，每一個年都跟他血脈相連，繼承了皇帝的部分力量。但是奇異的是，年并不能使用這股力量，皇帝的力量如同種子一般紮根在她們身體裏，她們甚至還要用自己的力量去培育和滋養皇帝留下來的力量種子。

皇帝布置了這些之後，他很快就迎接了死亡。帝國在沒有皇帝之後，迅速地陷入衰敗，然後面對那場災難，帝國一觸即潰，随即分崩離析。

當然年們并不清楚自己的使命，她們活着唯一的意義就是等待皇帝的蘇醒。她們隻能躲在巴别塔内，這座小小的塔就是她們全部的活動範圍。雖然巴别塔内彼此相通，但她們之中沒有任何特殊，沒有人知道皇帝的計劃。在最開始，她們甚至還慶幸，因爲皇帝的力量種子的緣故，她們能夠無視時光，永遠保持年輕的身體和鼎盛的力量，甚至躲過那場浩劫。

皇帝死了，但是他卻留下來了一份遺産——這同樣是一顆力量種子。

幾經輪轉，冷泉得到了它。

在它的前幾任主人手裏，它就像是一個象征，從未顯現過什麽真正的力量。但是冷泉不一樣，他徹底地激活了皇帝的這顆種子。

年們自然是時刻關注着這顆種子，但是冷泉的成長沒有讓她們重視。這也難怪，在前面的數千年間，它一直都是這樣平平無奇，甚至在年的眼中，這顆種子和她們身體裏那顆是一樣的，隻是一個累贅的象征物。

所以等冷泉已經繼承了皇帝的衣缽，成爲了不能輕易抹去的角色之時，她們也對冷泉束手無策了。

随着冷泉的逐漸強大，她們漸漸發現，自己身體裏，皇帝那顆沉寂的種子開始逐漸地活躍起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皇帝當年說是真的死了，但是他留下來的種子爲何曆久彌新？

這說明……皇帝要回來了？

在數千年的囚禁裏，年們也得到了共識，她們無法消化和利用皇帝留下來的遺産，這并不是她們蠢笨，而是皇帝壓根就沒想要她們使用。她們的存在就相當于是一份補品，一場專屬于皇帝的饕餮盛宴。

一旦皇帝從死亡的長河中蘇醒，等待着她們的命運就隻有被皇帝吃掉。

所以她們迫不及待地找到了冷泉，将種子的事情和盤托出。冷泉自然也不是傻子，他能夠清楚地感受到繼承皇帝的力量會發生什麽事情。

于是兩方一拍即合，爲了消滅皇帝，他們做出了詳盡而周密的計劃。

計劃的第一步，冷泉找到了卓爾戰棋玩家中最爲頂尖的那名，也就是風暴。他委托風暴制定了殺死自己的策略。

計劃的第二步，他将這具身體徹底抛棄，整個人潛入了玩家們的人類社會，他培養了冷杉，制造了自己的神秘失蹤，不過爲了保證計劃順利進行，他通過年們的口耳相傳，自己嘗試着也塑造了一個年，作爲自己計劃的保證。

計劃的第三步，他布置了最重要的殺招。在巴别塔内，他留下了那柄和胚胎同源的神器，病毒。它是冷泉解析皇帝的力量之後專門設計出來的武器，可以說它的存在就是爲了殺死皇帝。病毒自己演化成了巴别塔内獨立的第二層。

計劃的最後一步，冷泉以自身爲餌，他不再抵抗皇帝的力量，甚至爲了削弱皇帝的戒心，他還将冷杉引到了卓爾戰棋内。

于是，便有了冷杉繼承這具皇帝的身體，然後風暴将冷杉驅趕進入巴别塔内，以便于冷杉拿到病毒這把專用武器。計劃弦弦緊扣，皇帝也真的沒忍住，他想要這具身體，所以才铤而走險，在這麽虛弱的時刻被冷泉的計劃打了個正着。

現在皇帝已經被病毒重創，而冷杉蘇醒，确保了皇帝不會真的被風暴殺死。

獄和古歪打正着，計劃如期實行，隻要再按照當初約定好的，把冷泉換回，他融合皇帝的血脈，徹底成爲卓爾帝國的新皇，這一場鬧劇就真正結束了。

自由戳手可得，她們兩個人喜形于色，急忙拿出來當初冷泉交給他們的信物。

那是一根黑色的羽毛，是當初冷泉親手交給他們的，隻要最後用它替換掉皇帝翅膀上的金羽，冷泉就能夠重新定位回到這具身體，将皇帝吞噬。

她們急忙按住冷杉的翅膀——它還沒來得及消失，将那根黑色的羽毛插了上去。

和之前病毒小劍一般的效果，黑羽驟然釋放出濃郁的黑暗，璀璨的金羽霎時間黯淡了下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化，如同根根鎢鋼做成的羽毛，反射着鋼鐵的色澤。

她們無限歡喜，這正往她們期盼的方向發展，黑羽中釋放的其實也确實屬于冷泉本人。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黑色忽地崩碎，翅膀潰爛、腐化，眨眼間就變成了風裏的飛灰，砰地消散了。

冷杉本來不清楚她們在做什麽，但是卻在耳邊清晰地響起了年的聲音。

這個年和任何一個年都不同，是他第一次見到的年的聲音！

冷杉怔怔，這句話，無比地熟悉。

“代替我，堅守住帝國，堅守住這塊最後的……淨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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