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月話音下落,林睿澤整個人都頓住了。
直至曦月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他才猛然反應過來,翻看手裏的王師親筆手稿。
隻是,當他翻至最後一頁,看到末尾一字,再下移視線,并未看到“王”字印章。
“不會的,曦月從未接觸過,怎能知道有印章呢。”他嘴上如是說,可心裏也開始懷疑起來。五十兩能買到王師親筆手稿,似乎确實是有些離譜。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是撿漏,也該是價值不菲的。
他記得當時,自己和父親拿起手稿好一陣打量,确認是王師的字迹沒錯,然後随即買下。這其中,似乎沒什麽不對之處啊,賣書的老人都未開口哄騙他們。
哄騙……
等等!林睿澤雙眸一擡,瞳孔緊縮,臉上驚訝之色盡顯。對了,這在買書期間,老人一直強調書要五十兩才賣,可并未說明是什麽書,是他們自以爲這是王師的親筆手稿。
“五十兩,不會買了本赝品吧?”
不行,他得去找爹爹問清楚。
林睿澤快步行至主屋,準備偷偷喚了爹爹出來,不讓娘發現了。隻他還未靠近房門,娘親的怒吼聲已經傳了出來。
“五十兩的書!你拿給我看看!”
顯然,買書的事情,林周氏已經知道了。
“不是普通的書,是王師親筆手稿,千金難尋的。”林允元努力和夫人解釋,“這五十兩花得不虧,你相信我。”
“哦,千金難尋的書,被你用五十兩買到了,你說出來會有人信嗎?”林周氏哭笑不得。
“怎麽不信呢?我把書拿來給你看。”
林睿澤聽着腳步聲響起,然後爹娘的房門被打開。
“爹。”他輕聲喚了一句。
“瑞澤,你來得正好,書帶着吧,給你娘看看,她硬是覺得我們被騙了。”林允元扯着他進屋,并将他手裏的手稿拿過,遞給林周氏,囑咐道“你仔細拿着,千萬别弄壞了。”
隻一看到所謂的“手稿”外封,林周氏整張臉立刻垮下,沒有一絲挽回的機會了。
她怎麽也沒有想到,黎城那些隻能騙騙外地人的街頭把戲,居然能把自家夫君和兒子給哄騙了,且他們還深信不疑。
“怎麽樣?王師真迹,不錯吧。”林允元滿臉笑意,對于夫人的怒火,猶不自知。林睿澤在他身後,看着母親陰沉的臉色,暗道不好,感覺要挨罵了。
他才想完不久,就見母親重重将手稿丢棄在桌上。
“哎哎哎,湘君,輕些輕些,别把手稿弄壞了。”林允元想彎身去拾,卻被人扣住了肩膀。
在這屋裏,敢扣住他的人,隻有夫人湘君。
“你給我站好。”林周氏呵斥一聲,臉色不善。
林允元這才察覺到夫人的嚴肅,他不敢遲疑,立馬起身站好,認真聽命。
“林允元,你被騙了。”
他想反駁,可林周氏一瞪眼,他又隻能把張開的嘴閉上。
“我告訴,就這本手稿,我都見了不下十次了。”
“在南街小巷,拿手稿的是老人,還有人想買卻嫌價格太高,是不是?”
對于夫人的質疑,林允元本是不在意的,可聽着聽着,事情就不對了。
怎她說的,和自己買手稿時所見的場景毫無二緻。
林允元轉頭看向睿澤,見他正向自己搖頭。
“這樣的把戲,都隻能騙騙外地人。林允元,你說你……”她真是被氣得沒了脾氣。
這下,林允元才相信自己是真買到了假貨。
“我去找他。”他拿起書就想往外走。
“站住,如今天都黑了,你再去有何用。況且,賣書的人并非他一個,他們都是成團行動的。你去了拿不回錢不說,還可能要挨一頓打。今日這五十兩,你就當是丢了吧。”先前不是沒有被騙之人返回來尋,可尋到了也無用。賣書之人未給過承諾,也不曾逼迫,買家是自己看中才出手。如今想退,那可不成。
有性子剛烈者,當街和騙子争鬧起來,最後卻被隐匿在周邊的騙子同夥圍攻。騙子們打完人就跑,官府也抓不到人,所以買書者隻能當自己是花錢買了教訓,别無他法。
受此事一擾,林家父子兩人全然忘記了街上的流言,也沒有和曦月談起落水一事。
直至第二日午間,徐府之人再次找上門來,他們才向曦月說起這事。
“我知道。流言傳得很兇,我一一聽了。”林曦月點頭,神色如常,似不受影響。
見她如此,林家父子兩人于煩怒中,多了一絲安心。隻要曦月自己不受影響,那問題就不大。
他們心裏方平靜不少,就聽曦月再次開口了,“這事是徐家做的。”
這事?什麽事?林允遠等人都沒能及時反應過來,還是林睿澤聯想起曦月說的話,才試探性地問道“你指的是外面的傳言?”
他問完,林允元和林周氏神色俱是驚詫,都轉頭凝神盯住曦月,等着她的回答。
在家人的注視下,林曦月點頭應答,上輩子的經曆不能說出來,但徐明柔的狠毒不能不讓家人知道。
“前日衆人還在議論徐明樂是如何的狠毒,徐府姑娘霸勢欺人,推無辜女子落水,可一夜之間,流言翻轉,竟然成了林家姑娘爲了誣陷他人,故意跌落水中。如此事态,不由得讓我懷疑。若不是有人在黎城故意散播傳言,又該如何解釋呢?”
聽了曦月的言語,林允元禁不住也懷疑起來,“除了曦月落水一事,還有我們先前和陸少來往的事情也被翻了出來。外人都說,我們林家能攀上陸少都是靠着徐府,而且先前陸少會幫林家,也并非是因爲雙方關系交好,而是徐大人在其中搭了橋。”
“在傳言中的受益者都是徐府!如此說來,散播傳言的人必是徐府之人無疑了。”林睿澤臉色十分難看。徐府中會對付林家的,隻可能是徐榮氏、徐明柔或徐明樂。
“父親之事,我們未找到證據,不能尋她的麻煩,所以她自覺我們拿她無法,行事便越發猖狂了嘛?”這一次,林家絕不會再退了。
“曦月,你安心待在家裏,我出去應付徐府之人。”他的家人,他會守護好。
對林曦月來說,有這一句就夠了。她不是無辜的小綿羊,遇事不是隻會逃跑。重活一世,她不想太露鋒芒,隻想活得簡單低調。
無奈徐榮氏逼人太狠,爲了家人,她不會再退。
“哥,我和你一起。”
林家人不多,可林家人心齊。
當林宅的大門打開之時,前門路上有的不隻是徐府人,還有無數看官。
他們見林家人出來,俱是振奮起來,隻等着看好戲。
不同于前日的道歉,今日徐府的陣仗更大。來的不隻是徐府的婢女和婆子,徐家姑娘居然都到場了,隻是來的并非是深陷流言中的徐府二姑娘徐明樂,而是大姑娘徐明柔。
來的正好!林曦月看着徐明柔,心中暗道一句。
她沒有開口,由着哥哥應對。一番虛與委蛇,徐明柔将徐家大姑娘的賢淑柔靜發揮得淋漓盡緻。
衆人的議論聲紛紛雜雜,大都是偏向徐明柔的。
什麽徐家有情有義,不惜降低自己的身份,專程來林家給林姑娘道歉。
什麽徐府先前已經來過一次了,結果被林家拒之門外。這次徐府大姑娘親自帶人來道歉,若是林家人再次拒絕,那實在是說不過去。
當然,除了聽信他人言語而責罵林家之人,保持着理智而站中立态度的人也是有的。
畢竟,對待嫁小姑娘來說,初春落水本就傷身,更可況是夜裏落水,一不小心就會要了人性命。
林家姑娘爲了陷害他人,而不顧自己的性命安危,怎麽着也有些說不過去。且林家爲何要得罪徐府呢?徐大人是黎城知州,不說能幫林家人升官發财,但絕對能護着林家人不受他人傷害。
依照尋常情況來判斷,林家人是不可能會故意得罪徐府的。
衆人議論紛紛,說好說壞的人都有,但大都是抱着看熱鬧的心态。
林曦月看向其中說話最大聲的幾人,仔細打量發現他們之間有眼神對視,看着像是一群熟人。照此來看,十有他們是徐明柔請來的。
那幾人接觸到林曦月的視線,說個不停地嘴立馬閉上,眼神閃躲着悄然往後面躲去。他們想借着人群将自己隐藏起來,隻可惜已經晚了。
林曦月在出門之前,曾借口如廁去到無人之處,向陸琮派給她的守護在暗中的護衛吩咐,人群中若是有故意散播流言的可疑之人,不動聲色地把他們抓起來,留待處理。所以當林曦月的眼神鎖定他們之時,暗中的護衛也已經準備好出手抓人。
若是他們能從陸琮的人手下逃脫,那也是民中的高手。
林曦月在暗中找人的時候,林睿澤已經和徐明柔說得不耐煩起來。徐大姑娘扯了許多,卻遲遲不入正題,他實在是沒有她的好耐心。
“徐大姑娘,不知你今日過來,究竟是有何事?”不是所有人都有功夫陪你瞎扯。林睿澤臉上笑意毫無,全然是公事公辦的态度。外人明眼看着就知兩家人之間的關系絕對一般,甚至是更差。起碼,徐大姑娘和林家之間是如此。
被林睿澤甩臉子,徐明柔臉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不過好在她能及時調整過來,并能接着林家人的态度,再給自己造一撥勢。
隻見她收斂了笑容,沒有怒火,沒有尬然,有的隻是傷心與無奈,仿佛受到了極大的委屈一般。
“睿澤哥,我知道你們怪明樂害了曦月落水,但明樂真的不是故意的。今日,她本是自己要來道歉的,可是受流言蜚語所擾,卻是病倒在床,完全起不來身。我今日轉成過來,就是爲了替明樂道歉。希望曦月能大人有大量,饒過明樂。你們林家想要什麽賠償,有什麽要求,都盡管提出來,我們徐府都能接受,且一定會做到的。”徐明柔說得是聲淚俱下。這一番真情實意的言語,不光是感動了她自己,也感動了不少周邊的看官。
一時間,偏向徐明柔的人就更多了。
林曦月明明是受害者,可憑她一番話,居然成了施暴者。若不是身在其中,簡直是讓人難以置信。
上一世匡家妾室被害一案也是如此,今世情況雖變,可徐明柔使的陰狠招數卻一點沒變。
徐明樂有沒有病倒在床,她不知道,但是徐明柔的承諾,她卻是一句都不會相信。
推人者明明是她,可她害怕被衆人指責,居然當場栽贓給自己的親妹妹。
真是何其狠毒!
盡管林曦月已經有了準備,卻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寒噤。
除了她,林家其他人亦是如此心顫。
若不是先前曦月說出了散播流言者是徐府之人,徐明柔的這番言語,倒是真能讓他們相信她的誠意。
她作态十足,幾乎讓所有人都偏倒向她。
林睿澤不敢亂說話,怕無意間就入了她的圈套,繼而傷害到了曦月。
哥哥的爲難林曦月自然是注意到了。對付徐明柔,還是她自己來吧。
你愛在衆人面前裝溫柔善良,我就把你的陰狠歹毒揭露出來;你想裝姐妹情深,無私以對,我偏偏告訴衆人你的自私自利。
“哥哥,相信我。”林曦月輕聲喚道,“我自己來。”
看着曦月冷靜沉穩,心裏有些慌亂的林睿澤也漸漸平靜下來。他退後讓開,在曦月身後右側一步處站定。确保曦月一旦遇上麻煩,他能及時出手護着她。
林曦月走上前,面對着徐明柔、徐府之人以及衆多看官,臉上神情無所變化,隻嘴裏平靜道出一句“徐明柔,你無需替無辜者爲我道歉。”
話音落下,所有人都靜了。
無需替無辜者道歉?徐大姑娘是替徐二姑娘爲林家姑娘道歉,所以林姑娘說的無辜者是指徐二姑娘。
徐二姑娘是無辜者,豈不是說徐二姑娘根本就沒有害林姑娘落水。
如此一來,莫非流言真的說對了,徐二姑娘是被錯怪,而林姑娘是自己故意落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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