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狂風吹響,雨勢也在逐漸增大,豆粒般大小的雨滴“劈裏啪啦”掉落在甲闆上,讓人隻能後退縮回船艙之内。
不多時候,各艘遊船甲闆上已是空無一人。船随着水波搖晃起來,雖晃得人有些暈,但總比在外面淋雨吹風挨凍得好。
遊船所停之處,乃是沂水上遊水域寬敞之岸。周邊溪流衆多,樹木花草繁茂,白日看去是一片欣欣向榮的絕佳春景圖,可到了夜晚,因爲少人家,所以鮮有光亮照出,再加上此時狂風大作電閃雷鳴的,實在是讓人慎得慌。
風雨吹進,打濕了船艙。
吳少珩見林曦月癡愣站着,連衣裙打濕了都不覺,于是上前拉她進來,把門關上阻擋了外面的風雨。
“究竟怎麽了?”爲何她表情如此悚然,似遭大禍了一般。
吳少珩絕沒想到,他猜得沒錯,确實是要遭大禍了。
百年難得一遇的山洪,居然正正被他給敢上。
“跑!”林曦月猛然回神,看向吳少珩隻道出一字。
“……”吳少珩摸不着頭腦,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意思,“跑?爲何要跑?要跑去哪兒?”
“來不及了,立馬讓所有人都下船,往上山跑。”林曦月說完就想要去喊人,臉上神色焦躁,似得了失心瘋一般。
瞧她似得了失心瘋一般,吳少珩哪裏會讓她到處亂走。外面風雨大,萬一失足落水,就算有心救她,也不一定有這個本事了。
他伸手控制住她,想勸慰着讓她冷靜下來。
恰在此時,林睿澤等人聽得聲音,快步走了下來。
一進船艙,衆人就看到他拉扯着林姑娘的模樣。
此情此景,像極了纨绔子弟在調戲良家女子。
衆人都驚住了,而林睿澤更是怒火中燒,沒有絲毫遲疑,揮起拳頭就朝吳少珩沖了過來。
吳少珩連忙松開林曦月,閃躲開來。
“你做什麽?”他驚吓未定,不明白林睿澤爲何突然出手。
林睿澤冷笑一聲,護着曦月,并不打算輕易放過他。
林曦月被哥哥護在身後,再回頭看着衆人眼裏的怪異之色,明白他們或許是誤會了,于是連忙上前制止道“哥,吳少爺沒有爲難我,你誤會了。”
被曦月拉住,林睿澤腳下頓住,仔細打量她全身上下,确認毫無異常,才出聲問道“他爲何要拉扯你?”
“我那是想要護着她呢。”吳少珩在一旁搶白。
他所言,林睿澤自是不信,必須曦月自己親口說出。
“他确實沒有壞意。”想必是方才自己驚慌無措的模樣把他吓到了,這才會讓他出手抓住自己。吳少珩此人不壞,隻不過有些小孩子脾性罷了。不過,如今不是争辯解釋這些的時候,她必須讓大家都離開遊船,逃到岸上高處去。
此時的沂水雖大且急,但尚有全身而退的機會,萬一真的等到山洪暴發,遊船被急流帶走,所有人就隻能被困在遊船上了。
隻是,她若說出有山洪來襲,其他人會相信嗎?
因事态緊急,也容不得她多想,隻能先嘗試了再說。
“哥,馬上會有山洪來襲,我們必須得盡快離船。”
話音落下,船艙内瞬時安靜。所有人都愣愣地看着林曦月,全然不知該如何反應。
山洪?在場的人大多是官家子嗣,且年齡不過二十。近二十年,黎城可從未曾有過山洪,許多少年怕是連山洪是什麽都不清楚。
林曦月說出此等難事,衆人自是不大相信。
吳少珩笑了笑,勸慰道“林姑娘,你放心。就算是來了山洪,我們可是有十多艘船并在一起呢,結實得緊,不在怕的。”
結實?山洪湧入,船再大也無用,更何況如此規模的龐然大物,僅憑數根鐵鏈如何能牽引住。怕是早早就會被急流打走,在河中被撞得四分五裂,再被掀翻沉底。
“哥。”林曦月把焦急的視線轉向哥哥。其他人不相信就罷了,哥哥她一定要勸離。
曦月的話,林睿澤并非不信。比起往常來,今晚的河風确實大了些,而且聽聲音似乎還有繼續增大的迹象。船如此搖晃,确實讓人覺得不安。曦月會害怕,也是情有可原。
他沉思片刻,随後詢問道“周邊是否有落腳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下去避避風也好。”
周明聞此點頭附和“确實,這船晃得我頭都暈了。”
其他人紛紛議論開來,都是各持己見,想留的人不少,想走的人也不是沒有。
最後,還是吳少珩發了話,“我先派人上岸,等尋好地方再走。”
“行嗎?”他看向林曦月問道。
或許還能撐一段時間,林曦月和哥哥對視一眼,見他是贊同的模樣,遂點頭答應了。
事情了結,衆人紛紛上到二樓,繼續未結束的晚宴。
考慮到安危問題,吳少珩讓大家盡量都聚集在一起,且禁止在甲闆上随意走動。不僅如此,他還安排了身手好或水性好的小厮們護在四周,防範有人落水。
衆人回到宴會之中,男女分席而坐,中間用屏風隔開。
林曦月和韓靈兒等人坐在一起,眼前是美酒佳肴,可她心裏仍舊惴惴不安。船身稍稍搖晃得厲害,她便愈發覺得不妙。
若是此刻陸琮能守在她身邊,她或許能安心許多。
許是和他共患難多了,每當遇到緊急狀況時,她第一個想起的人總是他。
她輕歎一聲,面色凝重。
韓靈兒見她如此緊張,出聲寬慰“曦月,你放心,春日多風多雨,如此情況乃是常事,不會有問題的。”說着,她端起桌上的茶盞,準備遞給曦月。
可突然這時,外面傳來一聲悶響,似是有東西撞上了,随後船身猛烈地搖晃了一下。
隔在中間的屏風因沒有固定,一下被晃倒在地,許多人也險些摔倒,而韓靈兒則是被摔碎的茶盞割破了衣裙,碎瓷瓶割進了小腿,一時間血流不止。
濃重的血腥味傳來,林曦月慌忙從地上起身,上前查看靈兒的情況。
好在瓷片刺進不深,沒有傷及要處。盡管如此,傷口處仍是血流不止。
她扯下身上的裙帶,在傷口上方箍緊,減緩血流速度,随後起身尋了瓶烈酒過來,沉聲道“忍着點。”
盡管曦月打了招呼,可當烈酒澆在傷口之上時,韓靈兒仍是忍不住痛喊出了聲。
趁她仰頭之際,林曦月快速出手,拔下她腿上的碎瓷片。
“妹妹。”聽到這邊的動靜,韓少秋顧不上許多,快速來到靈兒身邊,半抱起她,而林睿澤和周明也在屋内四下翻找,看有沒有止血的藥物。
吳少珩站起身時,隻見屋内一片狼藉,有不少人倒在地上低聲哼哼,顯然是被傷到了。
“來人,快去外面察看情況。”他嚴肅命令道,心裏隐隐開始擔心起來。
不多時候,有下人回報。
“少爺,我們的船被别的船撞上了。”
“誰家的船?會不會開啊?”吳少珩罵罵咧咧地就往外走,似乎要去尋人麻煩。
可他沒走出兩步,就聽下人再次開口道“少爺,是艘空船。”
“空船?”他一下就愣住了。
沒等他反應過來,隻見身邊一道人影閃過,随後狂風吹入,有人打開門跑了出去。
隐約看身影,是……林曦月?
“快,跟出去。”他連忙帶人追上。
外面天色已晚,伴着傾盆大雨,更是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借着船上的微弱亮光,林曦月隐約能看到最外面三艘船的船頭停靠着一龐然大物,這就是那艘撞上的空船,竟然如此之大。
吳少珩顯然也未曾料到,他站在林曦月身旁神情有些無措。
難不成真有山洪要來?
“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林曦月望向漆黑的河面。
一艘大船尚能擋住,那兩艘三艘呢?再加上急流大水和未知的山洪,他們要想活命,必須盡量遠離這未知的危險沂水。
“傳令下去,立刻動身,撤回岸上。”吳少珩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一時間,衆人都開始驚慌起來,紛紛走出船艙,來到甲闆之上。渾身被大雨打濕,可也毫不在意,比起性命來,淋雨又能算什麽呢?
好在船與船之間,固定地牢靠,沒有出現松散問題。不多時候,衆人都退到了靠岸的第一艘船上。
然而,在上岸之時,卻出現了問題。
從下午至晚間,已經過去了數個時辰,原來的水位也已經漲了不少。大水掩蓋了上來時的路,往下望去是一片漆黑,不知其中深淺。
一時間,衆人都猶猶豫豫,不敢繼續往前。
韓少秋抱着受傷的韓靈兒,林曦月被林睿澤護着,周明守在旁邊,林雲和林雨則是跟在最後面。
見衆人堵在前面,尋不到出路,林曦月急得不行,直接怒道“跳,跳下去。”
趁着船未被水沖動,此時岸邊的水流還不是很急,現在跳下去,最多是灌幾口水,但總能爬上岸。
盡管林曦月如此說,衆人仍是猶猶豫豫。
此時此刻,沒有第一個人帶頭跳,其他人是不敢輕易嘗試的。
林曦月一心想要上岸,也不管衆人的猶豫,直接回身扯了哥哥,道“我們一起跳。”
“好。”林睿澤點頭,并牢牢抓住曦月。
“我跟你們一起。”周明快速站至曦月另一側。此情此景實在太過可怕,他不要一個人單獨留在後面。
“好,你抓住我。”林曦月顧不上避嫌,直接伸手抓緊周明腰側的衣裳,并回身朝韓少秋交代“少秋哥哥,等我們下去站穩了,你立馬把靈兒放下來,再跟着跳下,不要遲疑。”
“好。”韓少秋和韓靈兒齊點頭,心裏覺得隻要有曦月在,就不會有事。
不知爲何,在這危機關頭,林曦月一下子成了衆人心中的主心骨。
事實證明,林曦月的猜測沒錯。
岸邊水位雖然不淺,但好歹還能夠站穩。三人跳下去落入水中,随後立馬起身準備好接韓靈兒。
韓靈兒腿受了傷,盡量不能沾水,林睿澤比周明要高,自然是由他來抱,周明則是代替睿澤護着林曦月。
“少秋,你也下來吧。”林睿澤高聲喊道,并騰開地方,韓少秋當即跳下,五人相協攜朝岸上走去。
衆人見林睿澤等人無事,立馬躍躍欲試,準備跳下。
這時,“嘭”的一下,船身再次猛烈一晃,顯然是又有别的船隻撞了上來。
站在船舷邊的人們一時不穩,摔落下來,好在下面水不淺,隻是被灌了許多口水,沒有傷到哪裏。這一撞讓猶疑的人再也不敢多加停留,一時間,似下餃子一般,所有人都急匆匆從船舷上跳下,再爬上河岸。
“吓死人了。”有人精力耗盡,又驚魂未定,直趴在濕冷的河岸邊狂喘粗氣。
隻是,還沒等他休息夠,那道熟悉的聲音再次傳來。
“不能停留在這兒,我們要往高處走。”林曦月的聲音冷靜不少,但其中仍然帶着一絲急切。
這一次,沒有人出聲反駁。
大家沉默片刻,随即緩緩站起身來,準備跟着離開。
在他們遠離河岸不過一尺的距離,身後再次傳來響動。
然這一次,聲響足足有數十聲之多。
衆人回頭去看,遊船哪裏還在原地。
那大雨中或明或暗的火光漸漸遠離,船,已然是被打走了。
心驚的同時,又不由得慶幸,好在他們逃了。
大家忍不住扭頭看向林曦月,先前若不是她說要走,他們怕是都要随着船被洪水打走了吧。
漆黑夜色中,衆人圍成一團,走在陰冷的草地裏。
身手好的小厮在前面開路,尋找落腳之地。
林曦月走着走着,回頭看了看,卻沒有發現林雲和林雲的身影,他們去哪兒了?沒有走丢吧?她正皺眉想着,去聽到不遠處傳來異動。
聽着像是馬蹄聲?怎麽會!如此時候,在這偏僻的地方,又是下雨又是狂風的,誰會不知死活的騎馬亂跑。
然聲音越來越響,不多時候,十多匹高頭大馬在黑暗中顯露出來,并朝着衆人的方向快速趕來。
“有人來救我們了。”有人高呼出聲,仿佛有神祇降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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