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大山瞥了眼沒成家的幺兒子，幽幽說道：“等你有了孩子，就能明白我現在是咋想的了。你大哥再不成器，那也是我的親兒子。我不能看着他走錯路，将來過苦日子。”

何榮生一把拉過椅子，坐在老父親的對面說：“我是沒孩子，也的确不懂你是啥滋味。可你該做的都做了，該說的都說了，人家就不是領情，你能咋辦？牛不想喝水，你非得按着牛頭強喝水，這能行嗎？再說了，爸，你越是上趕着去勸，牆那邊的人越會覺得事情不能做。”

何大山就是知道這個，他才會這麽心煩意亂。親兄弟就該守望相助，偏偏何榮全是貪心不足的人，總想着占親弟弟的便宜。

任何的感情都是需要維系的，有來有往才能長長久久。

隻可惜，何榮全和劉大丫是想不到這些的，他們隻在乎眼前，不會去考慮更長遠的事情。

何大山憋在心裏很久了，見幺兒子願意聽他叨叨，他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噼裏啪啦說個不停：“我不是愁這個。你大哥太糊塗了，他隻留下了夠他們幾口人吃的糧食，其餘的全高價賣出去了。你說他倆辛辛苦苦掙的糧食，賣就賣了，我沒給他們出啥力氣，沒啥好說的。問題是那些糧食賣出去才幾天啊，倆敗家子就把賣糧食的錢花個精光了！

我一直說，這錢都要用在刀刃上，花出去要看得見。買家裏的床、衣櫃、被子啥的大件兒，這倒沒啥。乍一看花的錢是多了，可買回來的大件兒能用的時間長啊。這麽一算下來，其實挺劃算的。可你大哥就是愛顯擺的大棒追，天天大魚大肉，買衣服鞋子啥的，連幾個孩子上學的學費都掏不出來！”

何榮生安靜聽着老父親的抱怨，沒多大的情緒波動。牆那邊的夫妻倆是什麽德行，早些年就看得透透的了。

等何大山抱怨完了，何榮生一針見血問道：“爸，你給寶蛋兄妹幾個出學費了？”

“這……”何大山的臉上露出赧然之色，支支吾吾說：“我是心疼我的孫子孫女，給老二家的出了學費，老大家的也不能不出吧。”

何榮生又問：“除了學費，你還打算給夥食費書本費嗎？”

何大山的求生欲極強，連忙說道：“除了學雜費，我一分錢都不會再給！”

何榮生點頭：“行，那我沒啥可說的。你是寶蛋他們的爺爺，給他們出學費，我是沒意見的。但你要是隻給寶蛋兄妹幾個出夥食，不給我二哥家的出，那我肯定是不同意的。”

何大山心頭一哽，說：“榮生，我沒那麽糊塗，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曉得的。”

“嗯。這就好。”何榮生話鋒一轉，說到他要建新房子的事：“我剛剛跟我二哥說了，讓他得空幫我盯着點。我隻在家裏待兩天，後天又得去買一批鴨苗回來。我不在家的時候，新房子就得靠着你和我二哥幫忙盯着。建房子的錢在這，材料費啥的都在這裏，該多少錢，運材料過來的師傅會跟你說的。”

何大山一聽到這話，登時顧不上愁何榮全那大棒槌了，連珠炮似的問了一連串問題。

何榮生見老父親的注意力分散了，暗暗在心裏偷笑：老頭子天生閑不住的人，一閑下來就愛胡思亂想。與其浪費口舌勸他，不如直接給他找事情來做。

何家父子倆商量好了建新房子的事，免不得又得問到和秦玉英的婚期。

何大山瞧着何榮生的神色，小心翼翼問道：“榮生，英子有沒有跟你說啥時候結婚？你們倆一個二十，一個十八了，村裏好些年輕人在你們這個年紀都能當爹媽了。”

何榮生好笑又無奈：“爸，你咋跟我二哥一樣，聽我說要建房子就問我結婚的事兒？英子說看高考結果出來。要是我倆都考不上，那就再複讀一年，明年再考一次。要是我倆都考上了，那就去念書了，結婚的話還再看看。”

沒等何榮生說完，何大山急吼吼問道：“那要是英子考上大學，你沒考上呢？你要咋辦？”

“英子去哪，我就跟着去哪。”何榮生咧開嘴笑道。

何大山被噎住了，好半晌才開口說：“你當真這麽想的？萬一人家當了大學生，瞧不起你這鄉下人咋辦？”

“爸，你覺得英子是這樣的人嗎？”何榮生反問道。

何大山虎着臉說：“我這不是假設嗎？榮生啊，你别嫌我說話不好聽，你一個大老爺們要跟你媳婦差太遠的話，連話都說不到一塊去啊。兩口子天天擡頭不見低頭見的，話都說不到一塊去，這日子咋過啊？”

何榮生一個沒忍住問道：“那你當年和我媽是咋過的？”

何大山勃然色變，重重喘着粗氣，“這，這能一樣嗎？你媽連她自己是誰都不曉得。”

“爸，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紮你的心。”何榮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期期艾艾道歉。

何大山沒那麽小氣，更遑論何榮生是他最心愛的幺兒子，“我跟你媽的情況不一樣。你媽連自己是誰，從哪來都不曉得。我說啥就是啥。當然，我沒那麽無恥，沒騙她啥。她願意跟我過日子，也不是對我有啥感情，就是想報恩而已。這些事情，我自己心裏清楚。我至今都不相信你媽沒了，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我也不敢想她還活着。”

何榮生久久沒吭聲。他從小就想把他媽媽給找回來，找了這麽些年，連個人影都見不到。音訊全無，他不是沒想過放棄，可那個人是他的親生母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不然的話，他媽就還活着！

何大山不想再提傷心事，轉而說道：“榮生啊，我是盼着你和英子過得好的。我跟你說句大實話吧，男人就得比女人強，你的力氣不如英子大，學問也沒她好。但你是天生會做買賣的人，生了一張巧嘴。英子的本事再大，她都不如你能說會道，這就是你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要是你試了幾次都考不上大學，沒法跟着她去城裏，你要咋辦？”

何榮生神情笃定：“事不過三。我頂多考三次，三次都考不上，那我就不考了。英子不會嫌棄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