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孩子不能留



與此同時的古末島。

末小鹿離開已經有三天,果然如黝軒猜測的,這古末島如今就是塊大肥肉,人人都想來刀上一口。

這才三天,已經有數個家族前來,表面上又是送禮又是想談合作的,實則都是在尋末小鹿。

可能有人想問,爲什麽都不是來尋末子晨的呢?

這末子晨多數時候生活在維立國首都,很少在古末島上。這是末家的規矩,男人建立偉業保護家裏的女人,女人隻需要相夫教子。

況且與其跟一個無論是商場還是戰場都老練的人周旋,還不如選一個末家掌上寶、單純又天真的小姑娘去哄騙來得方便、來得容易。

雖然後修改的規定強調外人進入古末島不容許超過十五天,但這絲毫不影響其他心懷鬼胎的人。

從生日宴到現在,闵孝媛就沒有出過這間房間。

末子晨每天都會派随嬉來照顧她飲食。

随嬉原本是照顧睨嬌的小丫頭,但後來因着闵孝媛的身份越來越尴尬,睨嬌便把這小丫頭給了末子晨。這小丫頭與闵孝媛一般大。也算是跟闵孝媛一同長大的,關系很不錯的。

“少夫人,您就吃點吧,你昨天就沒有好好吃飯,再這樣下去,您肚子裏的寶寶也受不住呀。”随嬉跪坐在闵孝媛的身邊,一手端着飯,一手持着湯勺,面容焦慮。

自從末子晨帶闵孝媛回來後,便公開宣布以後要叫闵孝媛少夫人。

對末子晨的做法,闵孝媛隻是翻翻白眼,嗤之以鼻,感覺可笑至極。

“我不吃,他不是說要把孩子打掉嗎?都要打掉了,我爲什麽還要吃?”闵孝媛氣哼哼得把飯一推,扭頭轉過身,背對着随嬉。張揚精緻的五官滿是憤怒與悲傷。

随嬉無奈,隻能端着飯,走到她另一面,小心翼翼地低頭,壓着聲音誘哄着“媛媛,随嬉求你,你真得吃了,不然你真的受不住的,你要是倒下來,你可怎麽跟少爺鬥啊,對不對?”

“好嬉嬉,我真的吃不下。”闵孝媛一癟嘴,拉着随嬉的手臂,眉頭囧囧的,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随嬉,可憐兮兮的模樣讓人生憐。

随嬉順勢把碗放到床頭,坐到床邊,語重心長的勸着,“少爺是愛你的,你跟他服個軟,說不準這孩子就留下了。”

“我才不要。”闵孝媛仿佛碰到什麽髒東西一樣,連忙甩開手,一臉嫌棄的樣子,接着語氣強硬的說道,“末子晨那個霸道的小人,除了會強迫人還會做什麽?我都已經失去過一個孩子了,這個孩子無論如何我都不能失去!”

“這個孩子你不能留。”闵孝媛與随嬉談話間,門口已經站着一位四十多歲的男人,語氣老練,表情嚴肅,皺着眉頭,可以清晰看到闵六叔眼角的褶皺。

随嬉聞聲連忙下床,彎下腰鞠躬,“六叔。”

“父親?”闵孝媛又是驚喜又是驚訝的喚着他,她回古末島已經一周有餘,還是第一次見到父親。此刻的她被喜悅沖昏頭腦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父親說了什麽。

“随嬉,夫人叫你,去吧。”闵六叔老成持重,能在末家當了二十年的管家,也不是個簡單的人物。

随嬉俯身,“是。”應了一聲之後退下。

“老爸,你是不是來救我的?”闵孝媛見随嬉走後,連忙開心得下床,嘴上的稱呼也變成更親昵的叫法,精緻的小臉帶上明媚的笑容。

“老爸,末子晨那個混蛋要打掉你的外孫,你要好好修理他。”闵孝媛像是找到港灣的船隻,拖鞋都沒來得及穿,光着腳丫就撲進闵六叔懷裏,腦袋蹭了蹭他的脖子,像個小貓一樣。

闵六叔卻無情地推開她,嚴聲厲色,“站好。”

“怎麽了?”被推開得莫名其妙,闵孝媛笑容一僵,腦子有些反應不上來。

“這個孩子不能留。”轉身背對着她,厲聲的說道,在闵孝媛沒有注意到的時候,蒼老的眼眸中含着淚珠。

瞳孔倏然睜大,“什麽?”震驚得後退,注視着父親冷漠的後背,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肚子,聲音顫抖滿是不可置信,“老爸?你在說什麽?”

“這個孩子不能留。”可是冷漠的聲音又出現。

“爲什麽不能留?”闵孝媛瞳孔驟升,搖頭,聲音顫抖,嘴角勾起僵硬的笑,“老爸,你在開玩笑吧,不好笑。”

末子晨不要這個孩子,她可以理解,那是因爲他不夠愛自己。即使心裏千般怨言,她也有苦說不出。

但爲什麽連老爸都不願意要這個孩子?她究竟做錯了什麽?那可是最疼愛她的老爸啊。

她原本寄希望于老爸身上,以爲老爸會帶她走,她一直等一直等,等來的卻是一句‘不能留’。

她無法承受!

“爲什麽不能留?您告訴我原因。”闵孝媛盡量讓自己鎮定下來,她護住自己的肚子,深怕自己的情緒影響到肚子裏的孩子,她努力忽視掉心底的痛苦卻抵不過眼底泛紅的酸澀。

“我說不能就是不能,照做就是了。”闵六叔轉過身來,悲傷已經被他掩飾掉,語氣是沉重的,他有些不敢直視自己女兒心碎的目光。

那樣的目光,他看着心裏揪得難受,這可是他保護一輩子的寶貝,是他心愛的女人唯一留給他的念想。

“不要!我要留下她,我要留下她。”情緒瞬間崩潰。

瘋了一樣的抱住自己腦袋,肆意瘋狂地大喊,觸手可及的東西都被丢出去,那是一種激烈的自我保護意識,她現在居然開始懼怕自己的父親。

闵六叔心疼得上前一把抱住陷入瘋狂的女兒,重重歎了口氣,語氣是沉痛的,“媛媛。”

他明顯有自己的苦衷,但是闵孝媛已經陷入癫狂、陷入絕望,哪兒裏注意得到自己父親情緒上的變化。

“你放開我,你走開,你是壞人。”闵孝媛拼盡全力推開六叔。

快步入五十歲的男人,身體沒有以前強壯,身子不穩腳下一個踉跄。

父女倆拉扯間,随嬉已經攙扶着睨嬌趕過來。

站在門口的睨嬌看着滿屋狼藉,不禁扶住胸口,重重喘息着。她有心悸之症,體弱。

她難受得閉上眼睛,“媛媛。”這個名字好似在睨嬌的嘴裏反複好多次才念被出來。

睨嬌是有些不敢叫那個孩子的,他們整個末家都欠那個孩子的。

“媛媛,你要怪就怪我吧。”睨嬌松開攙扶她的随嬉,慢慢地走過。

要面對那個孩子,睨嬌仿佛用盡全身的力氣,每一步都踏在刀刃上。

刀刃的那邊是一個未出世孩子的性命。

她即将再次成爲一個劊子手,拿掉自己親生孫孫的性命。

她甚至都不知道這個孫孫的性别,她都不知道這個孩子長得會像誰,他會不會像晨晨一樣帥氣,她會不會像媛媛一樣漂亮。

她不忍心卻也毫無辦法。

睨嬌的來臨驚醒闵孝媛,她推開自己的父親跳到床上,眼睛瞪得圓圓的、直勾勾的看着睨嬌,害怕得戰栗,“你……你不要過來。求求你……你不要過來。”

她害怕得眼淚橫飛,牙齒打顫,精緻的小臉全是慘白,腦子裏浮現當年那些可怕的畫面。

從闵孝媛回到古末島,這是她第一次見到睨嬌。

闵六叔隻能再次轉過身,因爲他不忍心看。抿住嘴,眼睑顫抖。

“孩子你……”睨嬌伸出手想要安撫她,但見闵孝媛害怕得縮在被子裏的樣子,她隻能顫顫巍巍地收回手,“孩子,是我對不起你。”

睨嬌本是個善良、大度,集美好詞彙于一身的大家夫人。

她端莊優雅,她知性美麗,無數男人曾爲她争風吃醋。但就是這樣的一個完美的女人,曾經親手推着十六歲懵懂無知的少女進入冰冷可怕的手術室。

那間罪惡的、冰冷的手術室,無知的少女躺在冰涼的手術台上,身體裏的孩子被無情地拿掉。

那時候的闵孝媛甚至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麽手術,她以爲隻是一個割掉盲腸的小手術。

進入手術室前,她甚至還挽着睨嬌的手,單純、爽朗地安慰着睨嬌,“夫人,我就是做個小手術,您别這麽緊張啊。”

直到她昏睡過去,再次醒來,小半個月攤在床上,喝了半個月雞湯,她才知道自己經曆了什麽。

從此,十六歲的女孩兒心裏蒙上無法磨滅的傷。

“媛媛……”睨嬌還想再說些什麽,但是闵孝媛的反應,讓她不敢說出口。

緩了許久,睨嬌才再次開口,“媛媛,我可以讓晨晨娶你,隻要你打掉這個孩子。”

“夫人?”闵六叔表情不好,好像不希望末子晨娶自己的女兒。

“我不要嫁給末子晨,我不要,我隻要這個孩子。”闵孝媛拉下被子,露出腦袋,淚流滿面,“我常常做夢,我能夢見那個孩子,她怨我弄丢了她,現在她再次回到我的身邊,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讓你們再次傷害她。”

“你們出去,出去!”闵孝媛拉過床頭櫃上的碗筷,猛得向外砸去,“都出去!”

甩出來的湯汁沾污睨嬌的旗袍。

随嬉緊張地拿袖子去擦,睨嬌輕輕推開了她的手,雙手合十、淚眼婆娑祈求道,“媛媛,我求你,這個孩子不能要。你跟晨晨都還年輕。你們以後還可以生,再等五年就五年,五年之後你們想要幾個孩子都可以,我都會幫你們照顧。”

闵孝媛對此隻是嗤笑,歪着頭看向窗外。

窗外的大樹依舊郁郁蔥蔥,上邊有喜鵲鑄的巢穴,喜鵲在啼叫,屋外欣欣向榮,怎麽屋内就……

睨嬌幾乎要跪下,本就柔弱的身軀,這會兒連呼吸都困難,“媛媛,我……求求你。”

闵六叔站在一旁,沒有說話沒有阻止。這是末家欠他女兒的。

随嬉攙扶住睨嬌,表情誠惶誠恐,“夫人?”她下意識看了看闵孝媛想要開口求她,但剛張開嘴又閉上。

面前的闵孝媛像一個受傷的孩子蜷縮在被子裏,瑟瑟發抖的樣子讓随嬉意識到——夫人怎麽可以這樣強人所難呢?

就這樣僵持着,睨嬌久久跪在地上,闵孝媛縮着遲遲不敢看她。

直到末子晨出現。

末家一向雍容華貴、自視甚高的夫人,手扶住胸口,面無血色,悲戚凄然的下跪。

“你們在做什麽?”末子晨進門第一眼便注意到自己的母親半跪着。

他幾大步走過來,強壯的手臂托住睨嬌。母親自從小娜姑姑去世後,身體一直不好,他有些擔心。

睨嬌震驚得看向扶住自己的兒子,“你不是去首都了嗎?”

她怕兒子承受不了,早早就讓末默打發兒子回維立國首都處理事情去了。

“我不放心。”末子晨松開母親,目光轉到那縮在床上的嬌小身影。

嬌小的人兒身子縮在被子裏,隻露出一個小腦袋,發絲淩亂,臉色慘白,嘴唇幹澀還瑟瑟顫抖,眼神惶恐,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視到自己後就一眨不眨地盯着、十分警惕,好似自己是個洪水猛獸下一個秒就會傷害到她。

末子晨心裏咯噔一下,揪心的疼。

他預料過性子剛烈的她會拼命保護自己的孩子,但他沒想到她會是這幅凄慘的模樣來保護他們的孩子。

他從沒有見過她這個樣子,在他的印象裏,闵孝媛一直是個瘋丫頭,她喜歡調皮搗蛋,她脾氣不好、任性、幼稚,她還喜歡與自己作對。

他從沒見過她如此脆弱,脆弱得讓他想抱住她,想呵護她,想大聲的告訴她。

把孩子生下來,他喜歡這個孩子,他更會愛這個孩子!

但是這些話無數次含在嘴邊,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吐出來。

他不能,他不敢賭,爲了妹妹。

“打掉吧。”末子晨扶着母親坐到沙發上,語氣冰冷刺骨,冷峻的臉沒有透露出一絲一毫的感情。

闵孝媛一副我早就知道的樣子,眼睛裏含着淚,絕望地搖頭,像是從喉嚨深處裏擠壓出來的聲音,那樣悲切的一聲,“末子晨。”

“我們還年輕,孩子以後還會有的。”末子晨沒有回頭看她,與闵六叔一樣、他們都不舍得去看她,他們怕看到她難過的樣子,他們怕自己動搖。

一個未出生孩子的性命與一個鮮活的生命,孰輕孰重?

可是在闵孝媛看來,她隻能看到自己最親的老爸冷漠的隻給予自己一個背影,與她身體最親密的愛人冷言冷語隻爲了打掉她肚子裏的孩子。

她絕望!

她無助!

卻沒有人可以幫她!

“我隻想要她。”鼻子酸澀地難受,她捂住肚子手越來越緊,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她隻能一遍一遍地重複着,“我隻想要我的孩子。”

“我隻想要我的孩子!”一聲聲痛苦悲切的聲音,嘶聲裂肺的。

一旁的随嬉忍不住捂住嘴巴,心疼得留下淚。

從小把闵孝媛當作自己孩子看待的睨嬌,更是泣不成聲,“怨我,怨我,都怨我。”雍容華貴的夫人捶胸頓足。

“都是我的錯,是我不該……”睨嬌欲言又止,椎心泣血,呼吸開始不順暢。

末子晨看這兒情形連忙讓随嬉跟闵六叔把睨嬌帶走。

闵六叔不安得看了眼闵孝媛,卻也隻能離開,這件事情還得少爺來處理才行。

他這個父親,是個失敗的父親,他一開始就應該攔着女兒,不讓她與少爺接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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