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一天——當然是很久以前的過去,小小的白靈還是每天看着自己的媽媽殺人而依舊面帶微笑的時候。
“去後面,今天一定要把那個殺人魔抓住!”
“遠程狙擊準備完成,确認屋内有一個人影。”
這樣讨厭的聲音響徹在母女二人居住的房屋附近,由近至遠,好像是在通報給所有人“你們被包圍了”的訊号。
白靈看了眼窗戶又看了眼從貓眼向外看去能看見的警車和槍支。
“啊啊……”白靈看着房間裏的一具屍體,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刀,又看了眼一個隐蔽處被打碎的窗戶,“媽媽她逃走了啊。”留下她一個人呢。
爲什麽忍受了那麽多最終還是被抛棄了,明明什麽都能接受什麽都拼盡全力地讓自己不流淚不拒絕,爲什麽……還是被完完全全地背叛了呢。
從一覺醒來,屋内就隻有了她一個人,她是被警笛的聲音叫醒的,捂着腦袋暈暈乎乎地起身,就發現了自己被包圍了。
這會兒剛入春不久啊,空氣裏處處都是寒意,白靈感覺身周都是涼飕飕的,最終自己的體溫好像也被降下來了。
不知道警察們所瞄準的名叫白鸢希的目标到底哪裏去了,也不知道這種情況她是應該出去呢還是呆在這兒呢還是逃出去呢。
“所以你爲什麽逃走?”
“我沒有……隻是偷偷溜出去想把那些狙擊手先打暈而已。”
“留下白靈一個人在家……自己這麽做有意義嗎?”
“其實他們行動的前一天我收到通知了……‘狙擊手瞄準目标後先射擊,子彈用完了還沒打死再進去抓捕’。”
回憶到一半,這段問答把梁煞整個人都弄得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回過神來,白鸢希又低下了頭。
回憶繼續吧。
白靈一不小心路過窗口,腦袋與子彈擦肩而過,本來認爲接下來會有大批量的子彈通過那殘破的窗戶,因而躲到了某個死角的地方。
然而那發子彈是第一發也是最後一發。
據後來的發現來看,那些狙擊手當時的對講機全部被破壞了,人也被打暈,那發子彈好像也是因爲被妨礙才射偏的。
後來警察們破門而入了,說着“大的跑了小的抓住了”,十三歲的白靈就這麽被抓了……
正義懲治邪惡的好戲暫時落幕……因爲正義将一個在明暗兩邊徘徊的孩子徹底推向了邪惡,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與自己的過去再有聯系。
所以就變成了并非助手而是真正的殺人犯,白鸢希再沒有看見過她——從歸家後警方撤走,車裏多了個人之後。
“你沒有再去找過她嗎?”
“當時警方加緊了對我的搜捕……”
梁煞沉默了,不知該怎麽說好,或許一言不發才是最好的行爲吧。到這裏爲止并沒有什麽不可理解的。
之後,這對母女還是見過面的,隻是方式十分地令人厭惡。
還是被捕了還是必死無疑了,而且在此之前也知道了自己的女兒也因爲殺人無數被抓了。
但是将她送進她該在死前呆着的殘酷的地方後,本來決定迎接一堆來者不善的人,卻有一個人穿着熟悉的白色連衣裙出現了,依舊是那亮晶晶的白發,紅色的眼睛卻是愈加接近了血的顔色。
“當時逃得很快啊,結果不還是被抓了嗎?”她被白靈拽着衣領,眼睛裏除了仇恨沒有别的了。
啊……果然最恨這家夥了。
白靈當時肯定是這麽想的吧。
“女兒……你……”你還活着,真是太好了。她好像接着說下去感受一下這再會,卻被一股強勁的拉力打斷了。
“滾出去,您的養育之恩我也算是還了,從此别讓我看見你。”又是那條暗道,白鸢希被踢了出去,通向自由之身的入口……嗎。
所以就莫名其妙被放出來了,好像從來沒有人知道這個殺人魔一樣,徹底,回歸了正常的生活。
之後,“白色幽靈”真的再沒有給過她被原諒的機會。
這可笑,爲什麽要獲得原諒呢,隻是可有可無的女兒而已啊,爲什麽執着于被原諒呢。贖罪?可這贖罪可真的不會被接受的啊。
梁煞聽完了,其實也沒有很驚訝吧,不過那個名爲“特級區”的地方真是不知道救了多少人啊,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麽呢……梁煞也開始有些在意了呢,救了自己那位叫做秦楠的朋友,更是也救了很多其他人。
某天的一小段回憶——
“所以說你到底住在哪兒?”那個時候好像是出版社要統計吧。
“嗯……”白靈沉思了好久,“監獄?”兩個字差點讓梁煞當場斃命。
解釋了一番後最終貌似是以填寫了梁煞家中的地址收尾的呢。
好吧這段扯淡的片段就抛在一邊吧。
“既然你那麽心疼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作爲殺手而存在不是嗎?”梁煞看着一臉愧疚的白鸢希,低垂着腦袋,手裏捧着的那杯茶紋絲未動,杯子卻快被她捏碎了。
“你覺得這是我想的嗎!”白鸢希突然怒吼起來,“原本那個完完整整的家要不是因爲這個來錢快的方法早就撐不下去了。”殺一兩個人的錢就能夠維持幾年的經濟收入,于是她吃到了甜頭。
殺手是爲了錢去行動的,殺人犯是以殺人本身或者現場能夠得到的東西爲目的去行動的,殺完人就得努力地掩藏自己不被抓到。這便是這對母女根本上的區别,所以才說“白色幽靈”僅僅是個殺人犯。
以前白靈也有過一段挑單子接的日子,不過後來就徹底隻在各種廢人聚集的地方進行殲滅行動了。
“就是因爲這樣你才害了她不是嗎?”
“如果不這樣我和她都早就凍死在街頭了!”
原來悲劇從很久很久以前她聲稱去找點東西回來卻拎了一大袋錢的時候就開始了嗎……
迫不得已,卻是着實不會被原諒的行爲。
“所以是事實你一直在盡自己所能的保護她……嗎。”
“世界上哪有父母不保護孩子的。”
梁煞準備回去了,心說當然有啊,他的父親就是。卻也一句話沒有對白鸢希說,兩杯茶總共沒有被喝掉多少,也沒人因爲口幹舌燥而去再喝一口。
“你……喜歡我女兒吧?”其實也算是作爲母親的敏銳直覺?畢竟梁煞那個面癱臉今天徹底不面癱了呢——因爲白靈的事。
梁煞十分慶幸自己沒有再喝兩口那個茶,不然就算喝近胃裏了現在也都噴出來了。
問題是他說不出“不喜歡”。默默點點頭,迅速蹿出門去。
天已經黑了,卻也能看見深藍色頭發下埋藏着的一絲悸動。
他往回走着,往自己隻有獨自一人的家裏走去,歎息兩聲,感歎着自己從來沒被家人愛過啊。不過就算這樣,朋友之類的現在也算是有那麽兩三個了不是嗎。
“或許……那孩子她确實不需要我了吧。”白鸢希說着悲傷的話,兩個茶杯放回了櫥櫃裏——那裏所有的東西都是雙數。
卻也覺得安心了,至少自己無法靠近她,也有許多喜歡白靈的人。
另一邊,白靈已經和丁妤分開,回到了特級區,宅在房間裏,若無其事地插着耳機,另一邊連在電腦上,仔細地聽着什麽。
這才知道,那屋子裏被裝了監聽器,那兩人的對話,全部都被白靈聽得清清楚楚了——上一次來那個名叫“家”的地方時,偷偷安在相框上的。
“那個該死的家夥講的故事還有一段後續啊。”像是效仿眠乃一樣,白靈沒開房間的燈,隻有電腦的微弱光線,也讓她整個人多了分憂郁的氣質。
後續,在白鸢希被踢出那暗道之後的小故事。
“這樣就行了嗎?”一個名叫江淩茂的人走了過來,搭着目送自己媽媽遠去的白靈,“明明你知道她當時打暈了那些狙擊手?”
他并沒有感到驚訝或是憤怒,哪怕白靈放走了一個十分重要的犯人。隻是像一個父親,安慰着存有心結的孩子,或許白靈真的像他的親生女兒一樣吧。
“我隻是不想和過去扯上關系,”白靈背對着高大的他,“有你就夠了。”她露出一個略有些苦澀的笑容。
“别總是纏着我這個中年大叔,出去交交朋友啊。”
“犯人不應該被看管嗎?”白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江淩茂胸口别着的徽章,似乎在開玩笑吧,因爲她自己也滑稽地笑了。
就是這樣一個在悲痛之後的美好收尾……或者說是新的開始。
白靈躺在床上笑了笑:“明天就能再見了吧。”手裏緊攥着那張三人的合照。
不論用什麽方法,都一定要把那個人找回來,把自己中意的人介紹給他,把這些年的情況彙報給他,三個忘年交的老友重逢,便是她最期望的樣子。
“我向你保證,這兩天一定讓你見到他。”她向莊斂發了一條沒有多加修飾的信息,得到一個不知蘊含什麽意味的“嗯,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