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借着地勢,似乎并不懼怕快要沖過來的摩托車,甚至都沒有轉身,雙眼卻目不轉睛的注視着山丘下方。
眼看着四五個人順坡沖了下來,李天疇和文輝不知道該不該動手,心急如焚。而耿叔也頗感意外,沒有想到那個矮個竟然如此精明,更沒有想到一個兄弟被此人給抓住了,雖然看不清容貌,但耿叔猜想是良子他們一夥的。
而就在此時,剛才搶着上車的那個喊話的人突然大叫起來,“麻痹的,老子的車胎都癟了。誰他媽幹的?!”
這一聲叫嚷顯然是揪住了大家的神經,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是一呆,包括躲在暗處的李天疇,還有山丘上的那個矮個子。這個時候就看誰的反應快了。耿叔他們雖然人少,但畢竟是躲在暗處,雙方其實是半斤八兩。
第一個騰身而起的是李天疇,耿叔雖然沒有發出任何信号,但這個時刻,快半秒都能占盡先機。他如靈貓一般撲出,抽出匕首就攮倒了離自己最近的一個人,根本沒管什麽部位,因爲這個人手裏也拿着槍。
另外一個正在疑惑和猶豫的壯漢見同伴突然倒下,赫然發現了李天疇,他大吼一聲,舉槍就射,“砰”的一聲巨響,李天疇忽然不見,壯漢的肋下卻多了一道長長的血線。兩次出手擊殺對方兩個壯漢,李天疇已經竭盡全力,側倒在草堆裏,肋骨的傷口也因用力過猛被撕開,疼的差點昏過去。
就在第二個壯漢開槍的時候,耿叔和山丘上的那個矮子同時出手了,“砰,砰”兩聲槍響,耿叔擊中了那個在車裏大喊大叫的人,而山丘上的矮子卻擊中了耿叔,他已經看出來坐在駕駛室的不是自己的人。
文輝出手最晚,他也成功的幹到了對方一個人,但親眼看見耿叔中槍,不由的失聲大喊,“叔!”,山丘上的矮子卻無暇顧及這邊了,他猛然轉身舉槍連續射擊,“砰,砰,砰……”一連串的槍響後,摩托車的聲音嘎然而止。
躺在草叢中的李天疇心下大急,他也看見耿叔中槍了,但并沒有像文輝那樣激動,因爲山丘上還有一個十分可怕的對手,此人太冷靜、出手太快,不把他幹掉,大夥兒就都麻煩了。
文輝不管不顧的跑向耿叔,整個人都暴露在外。李天疇一咬牙,伸手拿過躺在地上一個大漢的手槍,忍着劇痛往山丘上爬。
那個矮子此時又轉過身來舉槍對準了文輝,但突然臉色一變,槍管猛地下壓扣動了扳機,動作變化之快,令人咂舌。
“砰,砰”又是兩聲槍響,因爲在同一時間李天疇也扣動了扳機。
這回那個矮子明顯的身形一震,中槍了,他松開右手,無力的半跪到地上顯然是被擊中了要害。而李天疇也好不到哪兒去,左肩被擊中,他頓時感到眼花無力,天旋地轉。當頭頂再次傳來了槍響時,他眼中最後一幅畫面就是那個矮子頹然倒地的場景。
李天疇是在第二天清晨醒來的,眼中看到的場景就如同做夢一般,周圍的環境跟他第一次住進地下醫院時幾乎沒有區别,唯一不同的是當時床邊坐着巧姐,而現在房間裏除了他一個人都沒有。
左肩傳來陣陣抽心的痛,但他此刻卻顧不得那麽多,耿叔怎麽樣了?這是他現在最爲關心的問題,回憶起當時十分慘烈的現場,他的心口猛然一顫,雙方拼完之後,能站着的恐怕隻有文輝一個了。
不知怎麽的,他心裏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慌張,他急于想知道大夥兒都怎麽樣了,可惜沒有人在身邊。無奈之下李天疇伸出右手拍打床沿的鐵欄杆,啪啪的金屬顫響聲,一下又一下……
房門終于被打開了,進來的是一名陌生的中年大夫,他身後緊跟着頭被包成粽子狀的彭偉華,隻露出了兩隻眼睛和一張嘴,如果不是那雙令人讨厭的眼睛,李天疇還真認不出來這個未來戰士就是師傅。
“小夥子體質很棒,這麽快就醒了。”大夫快步走到了床頭俯身問道:“你哪裏不舒服?”
“沒有,沒有不舒服。我想找一下我的朋友。”李天疇搖搖頭,掙紮着要坐起,無奈傷口太疼,渾身也沒什麽力氣。
“别動。”大夫按住他,接着查看了一下傷口,很滿意的點點頭道,“别急着亂動,好好靜養,恢複的不錯。”說完他沖彭偉華一點頭,便離開了病房。
彭偉華的興緻明顯不高,從進門以來就沒有說過話,見大夫走了,他歎口氣拖了把椅子坐在李天疇床邊。“還是你小子命硬。”
“耿叔怎麽樣?”李天疇根本沒有在意彭偉華在說什麽。
彭偉華目光黯然,半響沒吭聲。
“說話呀!”李天疇的右手用力拍打着欄杆,情緒有些激動。
“剛搶救過來,隻是情況還不太好。”彭偉華沒再隐瞞,“那一槍打在舊傷上了。”
“哦。”李天疇緊張的情緒稍微舒緩了一下,停了一會兒又問,“其他人呢?”
“阿浩和他的一個兄弟都去了……阿偉情況也不好,還在搶救。”彭偉華又歎了口氣,雙眼竟然包含淚水,這在李天疇的印象中是從未有過的。
他眼前浮現出阿浩那張敦實、憨厚的臉,李天疇和他說過的話加起來恐怕也不超過三句,突然就這樣走了?他的心裏一抽,不願再往下想,努力回憶着昨天晚上的場景,那個被矮個子揪着頭發的人莫非就是阿偉嗎?
看來損失還是相當慘重,孫拐子手上這幫兇徒果然不可小視,盡管耿叔這邊做了充分的準備,可還是打得這般慘烈。回想自己以前要和孫拐子博命的沖動貌似有些天真了,李天疇不由的搖搖頭也歎了口氣。
“開槍打耿叔的那人是叫崔成嗎?”沉默了片刻,李天疇突然問道。
彭偉華點點頭,“崔成。孫拐子手上暗藏的一個瘋子,不過死了。”
兩人又都陷入了沉默,沒再說話。
彭偉華雖然安靜的坐着,但是明顯心神不甯,他猛然站起身,“我去耿叔和阿偉那裏看看,你好好養着吧。”
李天疇點點頭沒說話,心裏卻在爲耿叔二人默默的祈禱。接下來的時間裏,沒有人再到病房來,大家應該都很忙。
昨天晚上出了那麽大的事兒,雖然發生在偏僻的鄉村,但想要抹平是不可能的,這場硬碰硬的沖突,雙方至少傷亡十幾号人,後事處理起來十分的麻煩。如果搞不定就隻有躲,但這躲來躲去的日子始終不是個辦法,抛開公安層面不說,孫拐子畢竟又吃了大虧,絕無可能善罷甘休。
其實李天疇還不了解,雙方傷亡的人數遠不止這些,阿浩的死把海秃子給刺激瘋了,崔成帶來的人本來被抓住了幾個,海秃子一個不留全給活砍了,就連被耿叔和李天疇捆住的那三個司機,海秃子也沒放過。
除了耿叔以外,沒人能勸得住海秃子,到最後要不是彭偉華衆人死死的抱住他,陳斌也不能幸免。可以說除了一兩個跑散的,崔成一幹人是全軍覆沒,基本沒留活口。
李天疇在默默祈禱中強迫自己不再去想任何事情,病房周圍十分安靜,他漸漸的睡着了。但也隻是現實世界暫時的封閉,可他的腦海深處卻再起波瀾,那個久違了的噩夢又來了。
這一回,腦海中的那個他沒有再吝啬,噩夢後半程的場景清晰全程展現:方軍換崗警戒,他睡醒後聽到了方軍和張志強的低聲談話,然後是***的示警,大家被包圍了。接下來是李天疇和張志強佯裝突圍,掩護方軍等人撤退。
突圍中張志強先中彈了,緊接着自己也身中數槍,在倒下的那一刻李天疇看見了張志強那張十分詭異的笑臉還有他手中冒着青煙的手槍……
這個噩夢在李天疇的腦海中反複展現了兩遍,他在一身大汗中驚醒,夢中的信息雖然很多,但他卻記得非常清楚,尤其是人物的姓名。
李天疇終于可以将整個夢境串在一起琢磨了,這個伴随了他不少年的怪夢就此終結了嗎?腦海中的他告訴了自己一個完整的故事,這個故事的确存在很多謎團,但真的發生過嗎?倘若是發生過,那一定是冤者在托夢。
李天疇突然有了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夢中的自己是在代替冤者訴說冤屈,那麽冤者所期待的就是自己能夠幫助他們解開所有的謎團,一定是這樣的,他開始相信這個故事曾經真實的發生過。
這世間還真有托夢這回事?那麽該如何去解夢呢?李天疇突然想起了船長,這厮爲了生計整天坑蒙拐騙,沉迷于星相學。雖不值得信賴,但這家夥有一個貌似十分牛逼的師傅,說不得要去拜會一下,試試總是沒壞處的。
李天疇興奮了,看來自己還真是肩負了不少東西,這過一天算一天的亡命生活竟然有了奔頭和目标。不再是洗清冤屈,掙點錢、向家人有個交代那麽簡單了。他的精神爲之一振,立刻變得不一樣了。
剛試着挪動一下肩膀,他猛然發現床邊有人,李天疇吃力的微微擡頭,立時目光一呆,竟然是小宋,她趴在床沿邊睡的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