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夢，似乎陷入了死循環，一直，就這樣持續。
殷榮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多少次夢。
每次，都是以女童灰飛煙滅，作爲結束。
殷榮驚出了一身冷汗，醒了過來。
他發現，自己正躺在房裏。
床上的帷幔，半垂着，将光線透了進來。
他掙紮着，想要坐起，可是，覺得渾身無力。
似乎覺得哪裏不對勁兒，他低頭，看了看身上。他正光着膀子，身上，纏滿了紗布。
而身下的被褥，也都被換掉了，不再是原來那個灰條紋粗布，而變成了一塊幹淨的淡青色花布。那是母親房裏的床單啊。
這個時候，母親從外面進來了，見殷榮醒了，竟喜極而泣，一把扔掉了手裏的東西，朝着殷榮奔了過來，緊緊的抱住了他。
母親抱的很緊，殷榮覺得自己幾乎就要窒息。
“娘？”良久，他試着推了推。
母親終于松開了他，一面抹着眼淚，一面問道：“醒了，想吃點兒啥？”
殷榮覺得母親變得有些陌生。
原本，傾城傾國的臉，如今卻變得毫無光澤，布滿了細紋。一雙眼睛，有些紅腫，看上去應該哭過不少。
戴着一頂粗布頭巾，她看上去，似乎老了幾十歲。
殷榮又看了一眼，猛然間，發現那頭巾外面，露出的碎發，竟全部都是白色。
他心裏一顫，伸手一扯，扯掉了母親的頭巾。
殷榮娘頭發亂了，一頭灰白、幹枯，好像茅草一樣的頭發，露了出來，散亂得不成樣子。
殷榮娘吃了一驚，一面手忙腳亂的去重新将自己的頭發用頭巾包好，一面看着殷榮，試探的露出了笑臉，“殷榮，你想吃啥，娘給你做。”
殷榮隻覺得喉頭一哽，眼眶一熱，半響才問道：“娘，你這是怎麽了，怎麽竟變成了這幅模樣？”
殷榮娘眼神閃爍，不敢與殷榮直視，隻側着臉，道：“啊，沒事兒，就是，就是年齡到了，頭發就白了……隻是你以前沒有注意過而已……”
“胡扯！”殷榮皺着眉，“你什麽樣子，我天天見，還能不清楚咯？！”
“告訴我，你怎麽突然變得這麽憔悴，這麽老……”殷榮說，他一動，不知道扯到了哪裏，疼得直咧嘴。
惹得殷榮娘忙叫，“别亂動了，快躺好！”
殷榮隻得又躺了下去。
殷榮娘小心翼翼的解開了紗布，殷榮身上的傷口裸露了出來。一道一道的，被針線細細密密的縫合了，留下了一行針腳，看上去，讓傷疤更加的猙獰。
已經愈合的七七八八了，不再流血。紅紅的，接口處有些微微結痂。看上去，觸目驚心。
殷榮突然想起，那地方，曾經鮮血淋漓，白骨外露。心中隻覺得一陣驚懼。
母親小心翼翼的給殷榮上藥。
殷榮看着那傷口，一直在發蒙。
他難以想象，自己究竟受了多重的傷。也難以想象，自己受了那麽重的傷，怎麽還活着？
他悄悄的伸手摸着自己的肌膚，還有溫度。還有那顆心髒，也在一直跳。
給殷榮上完藥後，殷榮娘将紗布給他重新裹好，才走了出去。
傷口愈合成這個樣子，究竟，是過了多久了？
可，自己受傷，明明就像是昨天的事。
正在發愣的時候，殷榮聽到了砰的一聲，一顆石子兒，砸爛了窗戶紙，掉落在了地面。
有個人影，站在窗外，低聲喊着，“殷榮，殷榮！”
“哎。”殷榮應了一聲。
對方一愣，掀開了窗戶，探進頭來，驚喜的叫道：“殷榮，沒想到你醒了啊！我可是每天都來看你的！”一面回頭，又不知在朝誰招呼，“快來，殷榮醒了！”
幾個人掀開了窗戶，呼啦啦的鑽了進來，跳到了地上，撲到了殷榮面前，滿臉的驚喜。
殷榮一看，那正是王虎子，章墩子和李地瓜三個人。
三個人一進屋，就壓低聲音，叽叽喳喳的說了起來。
“殷榮，你可不知道，你渾身是血，都快吓死我們了！”
“我們還以爲你挺不過去了呢！”
“将你送回屋後，你娘卻整整一天沒有出門。我娘她們在外面等，一直到晚上，都不見裏面有動靜，她們也不敢随便進去……”
“最後，等到了第二天早上，我娘實在等不住，才悄悄的推門進去，才看到，你娘躺在你身邊，昏迷不醒，頭發都白了……”
“地上，床上，到處都是血，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瓶瓶罐罐，剪子刀子銀針之類……”
“你渾身上下都裹着紗布，包的就好像一個粽子一樣，但還有一口氣在……”
“誰能想到，你還能被你娘給救活？我們都以爲你死定了。誰知，你活着，還活着躺了一個月……”
“那會兒，家家都都以爲你家要準備後事了……”
“流了那麽多的血，連藥瞎子都說，你救不活了，誰能想到，你還能活着？”
“沒想到，你娘不但将斷臂接上，還救活了你。她可真是個活神仙啊……”
“你娘爲了救你，耗盡了心力，竟一夜之間，老了幾十歲！”
“就是，你娘以前那麽漂亮，簡直跟仙女一般。你看看，如今呢……”
“現在，大家對你家可感興趣了，幾乎天天圍在你家門口，想進來見一下你，見一下你那個神醫娘！連城主都登門拜訪幾次了，可是你娘卻關着門，誰都不讓進……”
少年們，七嘴八舌的說着。
殷榮的眼眶，濕潤了。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在床上已經躺了一個多月了。
他不敢想象，自己昏迷的這一個月，母親的身心受了多大的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才挺了過來。
以後，真的好好孝順她。
她想要什麽，就讓她買吧，大不了，自己苦一點兒，多幹點兒就是了……
殷榮這麽想着。
殷榮娘聽到了屋裏的動靜，怒氣沖沖，抄了一把掃帚，進門就打，一面喊道：“都給我出去！”
三個少年，抱頭鼠竄，尖叫着逃了出去。
殷榮娘這才放下了掃帚，氣喘籲籲的看着殷榮，臉上露出了笑容，溫柔的問道：“殷榮，他們吵到你了嗎？好好休息，快點兒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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