勝保和瑞麟兩部相繼潰散之後,果興阿就放棄觀戰撤了下來,他可不想混成格蘭特那樣。到時候英軍手裏是果興阿,固安軍手裏是格蘭特,大家可就都很尴尬了。一口氣跑到了永定河邊才歇歇腳,等候譚紹光帶隊的主力。
仗要打,老百姓的日子也要過,沒被戰火波及的地方,平頭百姓還在照常過着自己的日子,許多地方連北邊又打起來了都不知道。永定河邊的一家野茶館就照常做着自己的買賣,十來個從武清、東安方向過來的行人,正在茶館了歇腳。武清方向是過了兵的,這些過來的人,難免就要談起戰事。本地不知情形的人,自然要打聽個一二,大晌午的正是炎熱的時候,趕路過于辛苦,這些行人也就樂得坐下來說道說道。說的賣力,聽的盡興,衆人正說的口沫橫飛的時候,果興阿一行七十餘騎縱馬飛奔了過來。
“大人,還走嗎?”見果興阿勒住了馬,長祿上前請示行止。
“不走了,大夥兒都累了,就這歇了吧!這裏地勢不錯,距離也好,一會派個人去通知譚紹光他們,到這邊來和我彙合!”果興阿估算了一下距離,這裏已經是安全的區域了。
“嗻!”長祿分派了去通信的人,便随着果興阿到野茶館裏歇息。
茶館裏的人早就被馬蹄聲給吸引了過來,不過果興阿一行人都是一身的僞裝,看着好像草木成精了一樣,誰也不敢上前搭話。人們看着天上赤日炎炎都在納悶,這世道真的要亂了嗎?怎麽青天白日的,妖精就敢騎着馬到處亂跑。
“瞎啊!趕緊把閑人都轟出去,燒水做飯,我們大人要進來歇馬!”早有士兵先進了茶館打前站,看僧格林沁所部的清軍打仗,憋了一肚子氣的偵察兵,自然是一句好聽的都沒有。
“是、是、是!馬上,馬上!”所有人看着樹妖走過來,都吓得一動不動,直到偵察兵除下了僞裝,他們看得仔細了,才連聲答應着。
茶館裏的茶客沒用掌櫃的說話,付了茶錢就走。别說這些當兵的都要求趕人了,就算沒有趕人,又有那個吃錯了藥,想和這些一身煞氣的官人坐在一個屋檐下。不用掌櫃的和夥計動手,士兵們已經收拾好最大的一張桌子,請果興阿和皮潤民過來歇息。
“長祿,去弄些吃的吧!大夥都餓了一上午了,都吃一口!”果興阿說話的時候,有些有氣無力的意思。
“嗻!”誰都知道果興阿是爲了戰事發愁,長祿也不知如何勸解,隻能吩咐茶館掌櫃的弄些飯食。
從張家灣動兵開始,果興阿一行人就天天趴在草地裏,僅以肉幹、幹糧充饑,已經幾天沒見一口熱乎的了。今天更是從淩晨三四點鍾開始就一直餓着,大夥兒往來奔波事情又多,早就餓的前胸貼後背了。
掌櫃的急忙帶着夥計燒水煮面,切鹹菜點香油,生怕伺候不好這幫大爺。他這個野茶館雖然臨近官道,但是卻是繞過京師往西去的小路,往來的官吏并不多,但隻要是官就沒一個好對付的。往往是白吃白喝,臨走還要挑他的毛病,訛詐他一筆錢财。這次這位爺雖然年少,但帶着的從人不少,個個兇神惡煞的,肯定更加不好惹。
功夫不大,掌櫃的便把煮好的白面條還有點了香油的鹹菜,恭恭敬敬的送了上來。士兵根本就沒讓他靠近果興阿,半途就接了過來,由他們送到了果興阿的桌上。果興阿和皮潤民都滿腹心事,面端了上來了,兩人挑了兩筷子卻都吃不下去。長祿上前看了一眼,白水煮面、蘿蔔鹹菜、醬黃瓜,屬實是太粗陋了一點。
“你這最好的就是這個?”長祿看着縮頭縮腦的掌櫃的就來氣,果興阿這兩天都見了白頭發了,怎麽也得吃點好的補一補。
“老爺,小的這是茶館,平時少做飯食,這都是小的和夥計平日吃的,諸位将就一下吧!”掌櫃的苦着一張臉,一點辦法也沒有。他這茶館前不着村後不着店,他就是想去買都沒有地方。
“找找,去找找!”長祿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幾個士兵轉身就進了後院,在掌櫃的哀歎聲中,士兵們發現了一籠雞,足有七八隻。這些都是母雞,偶爾下些雞蛋,算是這茶館裏的好東西了。最近這些雞好像受了什麽驚吓,都不下蛋了,掌櫃的正在發愁。士兵們可不管這些,掌櫃的眼裏的寶,就是他們眼裏的一盤菜。
“收拾了!”攥住了雞頭一擰就是一隻,士兵們幹淨利落的把雞都給擰死了,摔在了掌櫃的面前。
“是,您稍候!”掌櫃的心疼的眼淚都可掉下來了,也隻能和夥計開始收拾。一會功夫把雞蒸好了,挑了一隻最肥大的放在了果興阿的桌子上。
“大人,您吃一口吧!”長祿也上了桌,夾了一塊果興阿平日愛吃的雞翅,送到了果興阿的碗裏。
“拿給弟兄們吃吧!我吃不下!”果興阿把雞翅夾給了皮潤民,就着鹹菜吃了兩口面,便一個人坐在門口開始抽煙。長祿和皮潤民勸了兩回,果興阿隻是搖頭。
也隻有果興阿和皮潤民兩個人吃不下而已,他們一下桌,當兵的馬上就表演了一下什麽叫風卷殘雲。叮叮當當的一陣響之後,就給掌櫃的留了點雞骨頭。掌櫃的本以爲這幫瘟神吃完了就走,結果是誰都不動地方,茶館裏裏外外坐的到處都是當兵的。有些往來的行人路過,就算有喝口水的意思,見了拿刀拿槍的軍兵,早就遠遠的躲開了。掌櫃的隻能一個人躲在後廚,捧着一堆雞骨頭抹眼淚。
太陽都落山了,果興阿還是一個人坐在哪裏苶呆呆的發愣,皮潤民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兩個人就好像兩尊雕塑一樣,都是一動不動。僧格林沁最後的結果已經傳回來了,一共八個人逃回了北京,一代名王僧格林沁怕也不能撐起京師的防務了。掌櫃的則坐在屋裏,也是苶呆呆的發愣,他的買賣算是毀了。而且這幫家夥好像不止要毀他一天,看架勢呆上兩三天都有可能。
晚上八點多鍾,小夥計已經困得直打晃了,但是官人們還是一動也不動。鄉下本就睡得早,往常這個時候,掌櫃的連白天的賬目都在夢裏算了兩遍了。但是今天他還得強挺着陪着一群官人,一會換茶葉一會續水,還得裝煙遞火,好不忙活。他也不敢說别的,這幫人要是發起火來,真能燒了他的茶館。
掌櫃的實在也是困的不行了,略一迷糊,好像做了一個夢。他夢到了無數的天兵天将,騎着駿馬來到了他的門前,然後把這些可惡的官兵都給抓走了。猛一點頭,掌櫃的又驚醒了過來,不過下巴直接掉在了地上。他的門前真的來了無數的天兵天将,真的騎着比小夥計還高的高頭大馬,無邊無沿的人馬排出去好遠好遠。而且帶頭的幾個威武的将軍,已經在門口下了嗎,還在躬身施禮。
“我要成仙啦!我成仙啦!我成仙了!”掌櫃的一時想岔了,他忘記了店裏的果興阿等人,還以爲這些兵馬是來接他的。
在掌櫃的腦子裏,根本不知道果興阿是幹什麽的,也不關心他是幹什麽的,他隻關心他的茶館今天沒賺到錢。而且他的腦子裏知識有限,獲取知識的來源,主要是戲台。戲台上出現這個場景,就是有人要升仙,天兵天将來接駕了。他剛剛又做了那麽個夢,自然而然的就準備去看看嫦娥美不美了。
“不要吵!”茶館裏的士兵們也都站了起來,一個班長見掌櫃的大呼小叫,過來就給了他一個嘴巴。
“我……神仙……”掌櫃的話被硬生生給扇了回去,連連後退躲到了桌子後面,再也不敢吭聲了。
茶館外面當了一下午塑像的果興阿,正在和譚紹光、賽尚阿、顯德、畢雲濤、博日圖等人,商議如何應對眼下的局勢。聽說僧格林沁敗得如此之慘,衆人也是大吃了一驚,誰能想象大清北方的武力支柱會落到這般田地。
“僧格林沁已敗,我軍在此也就沒有了意義,不如回師繼續攻擊洋鬼子的補給線。一則可以分擔京師的防務壓力,延緩洋鬼子的進兵速度,給北京城防争取時間。二則我軍可以避免與聯軍主力決戰,繳獲也會豐厚一些。”賽尚阿第一個說道,這是最初戰時參謀本部定下的計劃,隻是當時誰也沒想到僧格林沁會敗得這麽慘,包括果興阿。果興阿本以爲有自己在後面搗亂,僧格林沁也會被自己影響,沒想到一切還是和曆史上一樣。
“言之有理……”
“是該按計劃進軍……”
畢雲濤、顯德、博日圖等人都支持賽尚阿的建議,他們沒趕上八裏橋之戰,就沒有必要再在京畿附近溜達了,還是回去襲擾聯軍比較好。而且鹹豐給果興阿的上谕,也是讓果興阿伺機襲擾聯軍後方,根本沒給他進入京畿的權利,果興阿在京畿地區作戰是越權,更是不合法的。
“我們就算斷了洋鬼子的補給又有什麽用呢?他們有上萬大軍,完全可以就地劫掠附近的百姓。就算他們打不下北京,京城附近的百姓呢?還是要受他們荼毒啊!今日一戰洋鬼子雖然大勝,但是苦戰一天必然十分疲憊,而且照張家灣一戰的情況來看,洋鬼子随軍的彈藥并不多,現在定然會出現彈藥不足的情況。所以我們應該趁勢進軍,與洋鬼子在八裏橋決戰,一舉聚殲洋鬼子于八裏橋!”譚紹光對大清沒感情,但是他也受不了北京被外族攻破的恥辱,所以一個人站出來反對回師。
“對!他們彈藥不多了!”果興阿一下子被譚紹光提醒了,偵察兵帶回的報告裏提過,在追擊僧格林沁和圍剿八裏橋附近清軍殘兵的時候,聯軍的重炮幾乎就沒再使用過。
“東翁,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啊!”皮潤民也過來建議進軍八裏橋。
“連夜進軍八裏橋與洋鬼子決戰,不能給他們去北京的機會!”果興阿心意已決,重重的把手裏的茶碗摔在了地上,看得屋裏的掌櫃好不心疼。
大軍開拔的時候,果興阿讓人給掌櫃的扔了一錠銀子,警衛班的戰士随手扔了一塊一兩多的。那之後掌櫃的笑了三天,逢人就說他遇到了王師,真正的威武之師、仁義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