觐見皇帝不是小事,當事人需要進行各種各樣的準備,還要有專門的官員進行禮儀培訓,以免官員禦前失儀。引領的太監和教授禮儀的官員,還都可以從中混些好處下來的,謂之曰規矩。當然也有死摳門或者真窮的官員沒給規矩,其結果就是禦前失儀,給皇帝留下不好的印象,或者直接被治罪。
但是果興阿有點悲催,他想給規矩錢,可是沒人收。肅順昨夜通知了他皇帝召見時間之後,又來了個宣召的小太監,不過之後可就沒人管他了。果興阿隻能跑到避暑山莊的奏事處就報了到,然後開始傻等着,他自己也不知道需要搞禮儀培訓,也沒人記得要告訴他面君的禮儀。
這裏面有一個很小的小誤會,一般人第一次見皇帝,品級都不會太高,通常也都沒啥大事,所以時間上都會很充裕。通政司和管事太監,都會提前調出官員的履曆,然後派人去教授禮儀,順便收了規矩錢。但是鹹豐宣召果興阿,宣的非常的急,給底下人留下的時間太少了,這幫人也就沒準備。肅順和皮潤民等人則都覺得自然有太監和禮部的官員安排,而沒有特意提點果興阿。
果興阿到了奏事處之後,一般的太監和禮部的章京們看着他的紅頂子就發暈,哪裏想到會有不懂觐見禮儀的一品大員。個别知道果興阿是剛剛被提拔上來的,也知道果興阿之前是世襲的三品佐領。世襲的佐領承接了職位之後,也是要入京謝恩的,按理也該懂禮儀。偏巧果興阿就是個巧合的集大成者,他的官職基本都是火線加封的根本就沒謝過恩,所以他就成了大清惟一一個沒見過皇帝的一品大員。
果興阿的衣服也有點尴尬,這身衣服根本就不是他的,是臨出京的時候奕欣送他的。清承明制,這官服是需要官員自己置辦的,就算是皇帝賞賜的花翎、黃馬褂等物也是一樣。皇帝賜予你的僅僅是使用的資格,想穿戴還得自己花錢買去。官服所用材料都比較昂貴,九品的官服都造價不菲,何況果興阿的一品官服。許多冷衙門的京官,當了一輩子的官,官服就借了一輩子,根本沒有獲得一身自己官服的機會。大名鼎鼎的曾國藩,在京就有兩套官服,那是被他當作遺産的東西。還特意留下書信,等他作古之後,要五個兄弟抓阄來分這兩件衣服。
果興阿家裏還真有祖傳的官服,不過剛穿越的果興阿不懂,把官服和便宜老爸惠揚給一塊火化了。賽尚阿等人以爲他孝順也沒攔着,所以當果興阿需要穿着正式官服與人接洽的時候就尴尬了。鹹豐一道旨意賞了固安軍N多個官職,可是衣服和頂戴都沒處買去。這玩意兒可是鹹豐家的造辦處壟斷銷售,别人敢私造就是殺頭的罪過。固安軍呼呼啦啦上百人的需求量,造辦處又沒有存貨自然滿足不了。還是奕欣出來救了急,其他人都是先搞了頂戴救急,官服以後再說。奕欣把自己家裏的官服弄了一套出來,換了補子給果興阿先用着,雖然不合身,也沒讓果興阿繼續在官方場合穿那些奇裝異服。
所謂量體裁衣,這借來的衣服,難免不合身。果興阿雖然年紀小,但身材卻比奕欣高,所以這衣服就短了些。而且就像許多十五六歲的男孩子一樣,果興阿又很瘦,本就肥大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更是肥大的不行。果興阿穿上這身官服,那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下擺還沒到腳脖子,上面還處處漏風,就像套了個大口袋在身上一樣。
“果興阿大人,該您去候着見駕了!”一個小太監來到果興阿面前,行了屈一膝的打千禮,請果興阿活動活動。
“哦,好,有勞公公了!”果興阿的素質絕對過關,對誰都是客客氣氣的,起身便準備走。
“大人!”小太監沒動,又叫了果興阿一聲。
“哦!疏忽了!”果興阿無所謂的一笑,摸出塊銀子遞給了小太監。
“謝大人!奴才該死,奴才哪敢讨您的賞,你這衣服……”小太監接了果興阿的銀子,不過還是沒動,指了指果興阿的衣服。
“忘了!”果興阿拍了拍額頭,笑了起來。他的官服四面漏風,所以他一直把呢子大衣裹在外面,穿的久了就給忘記了,他總不能穿着呢子大衣去見皇帝。也就是果興阿帶着大批的随扈警衛,還有耀眼的紅頂子,不然就憑他這混亂的打扮,避暑山莊的侍衛就不會讓他有靠近山莊的機會。
果興阿脫了大衣交給了跟着的福全,然後孤身一人跟着小太監進了内廷。一路上是寒風陣陣,小太監凍得是縮頭縮腦,就像穿了個口袋一樣的果興阿,更是被凍得臉色發青。果興阿本以爲走一小段路,進屋見了鹹豐就好了,哪成想這小太監領着果興阿足足能走出三四裏地去,最後才繞到了煙波緻爽殿的門口。被凍得受不了的果興阿,幾乎闖進去殿去,卻被小太監攔了下來,隻讓他在殿外的台階下候着。
也是果興阿不懂規矩,一般外臣入見,先由外奏事處登記,再由内奏事處安排在何時觐見。皇上也不是鄰居二小子,自然也挺忙,一天要見許多人。所以像皇帝找女人要翻牌子一樣,這見大臣也要翻牌子,不過是綠頭簽。皇帝先忙着,等到要見那個官員的時候,皇帝就抽綠頭簽,内奏事處太監副食應召官員來到暖閣門前,掀起簾子讓官員進去,太監再退到殿外。
既然是分撥召見,大夥就得排隊,裏面的先聊着,外面這個就得等着。果興阿這樣排在後面的,就得等着前面的哥們兒聊完。不過等候皇帝,規矩就大了些,自然不能在奏事處一邊喝茶一邊等着,所以都得在不遠的地方侯着。大夥兒都是這個規矩,唯獨果興阿倒黴的是,今天天氣不好,太冷了。
“鹹豐你大爺的,你小子有種,你給老子等着!”果興阿在冷風中不斷的飄擺搖曳,當然上牙堂打下牙堂的時候,他也沒少罵鹹豐。
其實果興阿還真冤枉了鹹豐,正常的召見時間應該是早飯之後,也就是早上六七點鍾,如果是那個時候可比現在還冷。鹹豐是特意體恤果興阿鞍馬勞頓,所以把召見時間安排在了下午,想讓果興阿好好休息休息。走到哪裏都是錦裘暖輿的鹹豐,當然想不到果興阿會這麽慘,連件暖和的衣服都沒有,所以根本就不會冷的鹹豐,自然沒有考慮範果興阿會不會冷,這個對于果興阿很重要的問題。
周邊有大量的侍衛和太監,果興阿也不能大活動,隻能不停的跺腳和往手上哈氣來取暖。不過在這些侍衛和太監的眼裏,果興阿還是很過份了。雖然還沒見皇上,這裏可也算是深宮大内了,果興阿又是跺腳又是搓手的,也太不恭敬了,身爲大臣就是凍死也不能亂動。果興阿這種行爲不僅有失人臣的威儀,更是對鹹豐的大不敬。要不是果興阿的紅頂子有些耀眼,肯定有想在禦前邀功的精幹人士,出來訓斥他了。
“果興阿大人,皇上宣您觐見呢!”果興阿感覺自己幾乎被凍死的時候,終于有一個小太監,過來拉了他一下。小太監本也不會這麽失禮,他已經輕聲叫了果興阿幾次,果興阿都像凍上了一樣,一點反應都沒有。萬般無奈之下,他才隻能上前拉了果興阿兩下。
“哦!有勞公公!”果興阿被凍得都開始頭疼了,一聽可以進去,當即如蒙大赦,一陣風一樣沖進了煙波緻爽殿。
正常的觐見過程,應該是由太監挑起門簾,然後被召見的官員進門,站着說:“臣(某人)恭請皇上聖安。”然後跪安、起立,走幾步到皇帝面前,跪在一個紅邊白心很厚的氈墊上奏對。果興阿本就不懂這些規矩,又被凍得幾乎癡呆了,更顧不得這些了。自己一把掀開了門簾,就沖了進來。
“萬死奴才果興阿,向主子萬歲爺請罪!”果興阿突然自己掀開門簾進來,把一衆太監都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而昨晚皮潤民等人給他編好的台詞一出口,就連鹹豐和殿内的肅順、杜翰等人都愣了。果興阿百戰艱辛,爲大清立下了不世之功,他都自稱萬死罪臣,别人該算什麽。鹹豐也是一陣感動,勝保那路廢物一點功勞動沒有還敢邀功,果興阿立了大功,卻想的是自責,是向自己請罪。
果興阿的行禮動作也沒有跪安、起立、向前、再跪,那麽複雜,進門之後,直接就是掃袖口、震袖,然後一個五體投地大禮就扔哪不動了。果興阿的禮儀動作,除了最後的五體投地大禮之外,到是沒有什麽大的錯誤,大家基本都是這樣的動作。但是清廷近臣的動作幅度都很小,也通常不會怎麽用力,都是慢動作的太極拳。而果興阿的這一套都是從港台電視劇上學來的,動作十分快速,而且力道非常剛猛,像羅漢拳開場一樣。袖子甩動的時候,挂動風聲“啪啪”直響,聽得鹹豐都直激靈。果興阿剛剛在外面又一直往袖口上哈氣取暖,天氣寒冷袖口上已經結了一層白霜,現在他這麽一抖摟,更是再自己面前揚起一層白霧。鹹豐對于行禮動作沒什麽概念了,他好像看見一個武術高手,在自己面前打了一套拳腳。
“老五,你幹什麽,禦前不可失儀!”果興阿這一出太過突然,肅順也是愣了一會之後才過來訓斥他。同時肅順心裏也是一陣後悔,昨晚他什麽都交代了,就是忘了觐見的禮儀。果興阿現在明顯是不懂禮儀,開始自由發揮了。
“雲閑,平身!平身!扶他起來!”鹹豐到沒覺得果興阿失儀,反而覺得果興阿行禮的動作很有氣勢,有種在這死氣沉沉的世界裏終于見到了一點活力的感覺。不考慮大臣威儀的話,果興阿噼裏啪啦的行禮方式,肯定是比一般大臣行禮好看的。鹹豐見果興阿趴在地上不動,肩膀還在聳動,鹹豐急忙命人把果興阿攙扶起來。
“啊!”兩名小太監去攙扶果興阿,果興阿的頭一揚起來,所有人都驚呼失聲。
隻見果興阿的臉色一片慘白,沒有一點的血色,而且還纏着紗布的臉上涕淚縱橫,一副傷心欲絕的樣子。
“雲閑辛苦了,和局已定,我大清還能圖将來!”鹹豐見了果興阿這副樣子,想當然的以爲他是爲了京畿戰事而自責,所以才在自己面前失聲痛哭。
“呃……嘶……啊……”果興阿從頭到尾也沒哭出聲來,被兩個太監扶起了一半,隻是跪在地上不斷的抽搭。
“忠臣赤子啊!”面對果興阿這樣的表現,鹹豐感動的都要哭了。
果興阿一時半會卻還停不住。剛剛進殿的時候,他凍得太久身體有些僵硬,剛剛下跪的時候,不僅沒控制住直接變成了五體投地大禮,更是把鼻子撞到地磚上。本就冷得發虛,鼻子再一酸,這淚水和鼻涕就說什麽也止不住了。他自己也覺得,哭成這個樣子戲有點過了,但是越想控制抽泣的就越厲害。索性就跪在地上不動了,深閨怨婦一樣,就是不住的抽泣。
“雲閑不哭!雲閑不哭!”鹹豐看着果興阿抽泣,越看越是揪心,他自己也有對于天下臣民的愧疚,以及對于戰事的各種追悔。最後也不顧自己的腿疾了,直接從龍椅上走了下來,親自走到果興阿面前,來安慰果興阿。
“啊!主子萬歲爺啊!冷啊!”果興阿現在想收也不能收了,鹹豐都這樣了,戲過不過,他也得哭下去了。幹脆抱着鹹豐的龍腿,放聲大哭了起來,把眼淚鼻涕盡情的抹在鹹豐的龍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