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孤獨的響起,利特維年科上校有些慌亂的在黑暗中前行,手電的光射不出幾米就如同遇上一堵牆般被截斷,無處不在的寒冷滲透進他的關節,帶來刺骨的疼痛,如同在冬季的夜晚掉入掉入共青城邊的阿穆爾河,他咬了咬牙,挺直了背,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往前走着。
赫特博士的背影出現在前面,披着黑色大衣的身體筆直站着,一動不動,上校忽然發現自己忽略了什麽,爲什麽一直沒注意赫特博士穿着什麽,他竟然隻裹着一件大衣就登上了雪線,而自己卻視若無睹。
上校走到博士身邊,看着仰着頭的博士,張開嘴想說什麽。
一個雷響般的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又有客人來了,讓我看看。”
聲音沉默了一秒,然後又重新轟鳴。
“嗯,一個無信者,其實比誰都懦弱,一個天才,其實比誰都自卑,一個凡人,比誰都更接近人類本質。”
“老闆,是有人開着高音喇叭在罵我嗎?”
推着輪椅的科爾森在利特維年科上校身邊停下,疑惑的看着上方。
“第一,别人的語言隻能描述你,而不能定義你,不管他是誰;第二,這位先生在誇獎你。”
愛德華看着黑暗,然後輕輕拍了拍科爾森扶着輪椅的手。
“菲爾先生,從現在開始,準備好你的按鈕,準備好。”
“按鈕?啊,是的,先生。”
科爾森緊張的拍了拍口袋。
“表明你的身份,以俄羅斯的名義!”
利特維年科上校大聲喊道。
聽到他所說的話,赫特博士朝天翻了一個白眼,露出一副這家夥已經不可救藥的表情。
浪濤般的大笑響了起來,聲浪向四周擴散,帶起冰塊裂開的窸窣聲,天上不時有細碎的冰屑飄落在下來,在他們的頭發上融化,接着又重新結成薄薄的晶體,所有人捂住了耳朵,直到笑聲停下。
黑暗稍稍退去,一個端坐的巨人輪廓在他們面前顯現出來,他探出頭,三米高的臉酷似人類,卻削瘦的猶如骷髅,灰白而雜亂的須發垂在他的臉上,如同無人修剪的灌木。
“身份?”
巨人咧開嘴。
“我曾看着你們繁衍,看着你們散落大地,我曾行走在兩河的平原,金色的麥浪看不到邊際,你們在冬日向我祈求光明與火,向我祈求暖風與春,我曾通知你們洪水的預兆,教導你們造出這避難所,我在洪水中試圖拯救你們,現在你來問我的身份,凡人,你可知你在詢問你們最古老的父。”
巨人将手垂地面,輕輕攤開,幾個頭骨咕噜咕噜滾到他們腳邊,慘白色的骨頭上,黑色的窟窿朝着他們無聲的訴說。
“否則就像他們一樣,否則就像那些曾經在這裏的人一樣!”
巨人的手伸向他們,帶起呼呼的風聲,好像要将他們攥取在掌中,赫特博士往前走了一步,巨人的手停在半空,然後畏懼般縮了回去,
利特維年科上校臉色蒼白的後退了一步,但是他馬上就止住了腳步,重新回到原地,幾次深呼吸後,上校終于平靜下來,他的嘴裏喃喃自語,但是再沒有勇氣喊出剛才的話語。
愛德華攔住科爾森阻攔的手,吃力的從地上撿起一個頭骨,觀察着上面啃噬的痕迹,他舉起頭骨,輕輕問道:
“所以,這就是你的罪了?”
這質問猶如閃電劈中了巨人,他的身體佝偻下來,彎着腰湊近愛德華,好像要看清他的樣貌,他的嗓音變得尖細而沙啞:
“你怎麽知道,人類之中應該無人知曉,除了誤入我夢境的......”
“弗朗西斯科·戈雅?”愛德華松開手,頭骨掉落在地,發出咔嚓一聲,如同驚雷。
“是的,就是他,他的畫,他畫了下來,我因他而困在此處。”
巨人喘息着,如同巨大的風箱在拉動,腐臭的味道順着氣流擴散開來。
“你們究竟在說什麽。”利特維年科上校攤開雙手,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你可是來自俄羅斯,來自列賓和艾瓦佐夫斯基的故鄉,你不知道弗朗西斯科·戈雅是誰嗎?”
赫特博士的雙手插在口袋裏,擡頭看着巨人,他的眼神中有着厭惡與憐憫,唯獨沒有敬畏。
“我當然知道弗朗西斯科·戈雅,我甚至看過他的畫展,可是他和這裏有什麽關系,他又沒畫過.......”
利特維年科上校恍然大悟般瞪大了眼睛,他的身體因爲激動而顫抖起來。
“等等,我的父啊,他畫過。”
他捂着嘴,仿佛支撐不住自己一樣向着側面斜跨了一步,“這是薩圖爾努斯,這不可能......”
地面上傳來咔嚓一聲微響,他踩斷了一截早已腐朽的枯骨,從形狀上看,像是人類的大腿骨。
“饑餓能改變一切,所以,沒有人能從這個避難所走出去,是嗎,不,應該有人逃了出去,不然就沒人知道那隻凍僵在山頂的鴿子了,銜着橄榄枝的鴿子,這故事還真不錯,人類真是善于篡改記憶的生物。”
赫特博士冷冷的話語響起,如同堅冰斷裂。
“所以漫長的洪水,夢境的遠離,讓你們也變得像個人了?”他往前跨了一步,這一刻,好像他是巨人,而他面對的才是凡人。
“停下!不管這兩個凡人來尋求什麽,我會滿足他們,隻要,隻要,别再說了,别再提起。”
巨人用手遮着臉,慌張的叫嚷道,他的聲音讓科爾森想起了閹掉的公雞。
上校和愛德華對望了一眼,愛德華從上校的眼中讀出了熱切和驚喜,以及懇求,他微微點了點頭,利特維年科上校整了整衣領,他宏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技術,知識,武器,一切能幫助我的祖國強大起來的辦法。”
“就這些?”
巨人重新笑了起來,他恢複了輕松,如同神祗面對凡人。
“在這裏,你能找到所要的一切,這些都是你們的了。”
愛德華擡起頭,看着上校,也在看着用譏諷眼神盯着他們的博士,他隻是問道:
“你确定要這些嗎,上校,一個共産主義者的後人,接受一個自稱爲神的饋贈?”
“可他存在,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利特維年科上校猛地回頭看着愛德華。
“理想能夠超越現實。”愛德華搖搖頭。
“我們的理想已經在1991年12月25日被出賣了!”
利特維年科上校沖着愛德華大吼道,他臉部的肌肉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聲音像是從牙縫中擠出:
“在你們的操控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