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亦遲去到宮外時,侍衛正昏昏欲睡。
沈亦遲從城牆邊躍了上去,隻一眨眼的功夫便已經進了宮内,侍衛隻覺眼前有人影一閃,想要再看時已經不見。
疑心自己眼花,也未細究。
沈亦遲已經翻過了牆頭,站在了宮廷内圍,入目是大片深紅的牆磚,和夏淩不同,赦雲崇尚紅色,正紅色也隻能皇家有資格使用。
沈亦遲提步往前走,繞開了巡查的侍衛,走進偏門。
偏門後是大片青蔥的綠,水榭樓台,雕梁畫柱。
他幼時曾随父皇來過一次,如今還能依稀記得方位,憑着記憶往前殿找去。
彼時前殿燈火通明。
陸朝歌看着手邊的心,面上帶着玩味的笑。
問着身邊的洪雨順道:“這信都有誰見過了?”
“回皇上,這信從小公子的房中找出來,便被送來前殿,除了皇上,還沒人看過呢。”洪雨順低頭應着。
陸朝歌将信件放到火上燒了個幹淨,嘴角緩緩揚起一抹笑意:“想來那孩子感念母妃的恩情,可母妃卻想着如何同他撇清關系,也不知此事叫他知曉了,還會不會這樣賣命。”
洪雨順不由的心生好奇,出聲問道:“皇上,那信上都寫了什麽?”
“不該你問的是,别問,今兒還沒有跪夠嘛?”陸朝歌淡掃他一眼。
洪雨順忙幹笑道:“奴才記下了!”
殿外,有内侍抱着幾壇子酒走了進來,洪雨順看着那些酒,有些詫異:“皇上這是?”
“去年釀的醉桃娘,也到了時候了,總不能沒人陪便不喝了,豈不是糟蹋了美酒?”陸朝歌面上劃過失意,對着那些内侍招招手,示意他們将酒放到自己的面前。
殿外,沈亦遲也憑着記憶找了上來,門外守着三五個提刀侍衛,侍衛瞧見他身影便高喊道:“什麽人?”
“你們皇上要見的人。”沈亦遲冷聲開口。
幾人面面相觑,顯然不信服,開口問道:“可有禦旨?”
沈亦遲在石階上站定,眸色淡然,他自是拿不出禦旨,僅憑那一封書信,也不能叫這些侍衛相信那是陸朝歌的手筆。
幾人見他不做聲,認定了沈亦遲是刺客,高呼着沖了上來。
沈亦遲拔了劍迎上去,不消片刻,幾人便敗于劍下。
有人吹響了随身的銀哨,整個皇宮的禦林軍傾巢而出,朝着前殿趕來。
沈亦遲被這些禦林軍團團圍住,頗有些孤立無援。
陸朝歌聽着殿外的動靜,眉心輕皺:“外頭是什麽動靜?”
“奴才這便去瞧瞧!”洪雨順說着正要退下。
陸朝歌卻揮了揮手:“罷了,朕自個去看!”
說罷,起身往外走去,前殿的門被打開,陸朝歌負手走了出來,瞥見人群裏的沈亦遲,有片刻的晃神。
良久,醒悟過來他的身份,笑道:“原以爲還要再送上幾次信件,卻不想你今夜便來了。”
“以誠心方才能換誠心。”沈亦遲悠悠開口。
陸朝歌聞言拍手叫好道:“好一個以誠心換誠心呐。”
“你們都退下!”陸朝歌對着身邊的禦林軍揮了揮手。
侍衛長有些遲疑,走上前壓低聲音道:“皇上,是否要搜身?”
“他敢隻身前來,怎的,朕連這點膽子都沒有了?”陸朝歌淡掃他一眼。
侍衛長心下一沉,正要解釋,陸朝歌卻頗有些不耐道:“帶着你的人退下,今夜之事,便爛在這前殿,若是華安宮知曉了一星半點,朕便要了你的命!”
“是!”
禦林軍漸漸散去,陸朝歌打量了沈亦遲半晌,輕笑道:“久仰大名!”
說罷,朝着殿内走去,沈亦遲收起劍,提步跟上。
殿内空無一人,侍奉的宮人早已被陸朝歌遣散,隻留下幾壇子酒,并一把古琴。
陸朝歌在塌上盤腿坐下,打開了面前的酒,刹那間酒香四溢。
“你來的巧,若是再吃些,朕喝醉了,那便無人救你了。”
陸朝歌替自己倒上一碗酒,對着沈亦遲舉杯。
沈亦遲俯身在他對面坐下,看着他将碗裏的酒喝了幹淨,開口問道:“你見過我?”
“沒見過,不過瞧你的模樣,像是能讨她歡心的。”陸朝歌抹去唇邊酒漬,笑得玩味:“她同朕提起過你,将你誇的天上地下獨一無二,如今看來,卻也不過爾爾。”
說罷,正要替沈亦遲倒上一杯酒,卻發現他面前空無一物,放下了酒壇,有些怅然若失。
“原以爲今夜隻能一人獨飲,你能來,倒是意外之喜。”
說罷,将酒壇推到了沈亦遲面前:“左右隻有你我二人,用杯盞多沒趣,不如就着這壇子暢飲,一醉方休!”
沈亦遲看着面前那壇子酒,眸中看不出情緒。
陸朝歌挑了挑眉:“怎麽?怕朕下毒?”
拿過酒盞猛灌了一大口,心滿意足的打了個酒嗝,方才将酒壇遞了回去。
沈亦遲伸出手,拿過陸朝歌手邊還未開封的一壇,将壇口起封,抱起酒壇喝下一口。
陸朝歌有些微怔,倒也不介意,将酒壇抱了回去,笑道:“你同她的性子當真是像極了,她是個喜怒都言于色的,半點不知變通,這樣的性子在外頭是要吃虧的,早些年有朕護着她,現如今……”
搖頭笑開,兀自呢喃道:“說起來,她還是被朕逼走的。”
“她能掌管千軍萬馬,戰無不勝,自然不是靠的運氣,所謂喜怒言于色,也不過是因着信任罷了。”
“信任……”陸朝歌喃喃開口,良久,方才回過神來,擡眼看向沈亦遲:“她可曾同你提起過我?”
沈亦遲面上劃過幾分譏諷:“提或不提,有何要緊?”
陸朝歌唇邊揚起一抹苦笑:“從前得到時總是不知珍惜,如今都失去了,方才知道後悔。”
“可這道理,朕明白的太遲了。”陸朝歌眼眉低垂,一雙手顫的厲害,再握不住酒壇。
沈亦遲看見他面上的悔恨,心中生不起憐憫,正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如今這一切,不過是他咎由自取。
窗外刮進來一陣風,将岸邊的一盞風鈴吹得叮鈴作響,陸朝歌回身望去,面色少見的柔和。
“那盞風鈴,是心愛之人留下的,想來小五應當也同你提起過。”
“太傅獨女,姓顧名思苒,才情斐然,即便是身在夏淩,也有所耳聞。”沈亦遲淡淡應着。
“是啊,才情斐然。”陸朝歌緩緩閉上眼睛,也隻有在聽見這風鈴聲時,他方才能感到一絲慰籍。
風過無痕,叮鈴聲漸漸平息下來,陸朝歌睜開眼睛,一股腦的将壇中酒喝了幹淨,喝的太急,不出意外的被嗆到,直嗆得眼淚都落下來,唇邊仍帶着笑。
“這酒是小五最喜歡的,隻可惜她不能喝,便每每問朕要了打開去聞,這酒開封便要立飲,否則便失了醇香,朕愛酒,到後來便不肯再給,可她仗着武藝高強,從後宮搬了不少出去,每年都要糟蹋不少,如今她不在了,這酒也沒人喝了,今年朕在桃園埋了幾百壇,你出宮時,記得給她帶上幾壇。”
陸朝歌似乎有些醉了,眼神都迷離起來。
沈亦遲擡眼看他:“靈兒不是沉溺于舊事的人,赦雲的酒雖好,卻也敵不過外頭數以千計的好酒,想來皇上今夜叫我前來,也不會是爲了叙舊。”
“你這人當真是不知變通。”陸朝歌倒在桌上,癡癡笑開:“朕現下喝醉了,真情外露,你若是服軟,興許朕會将赦雲的江山收拾好送給你,省去你廢諸多功夫,豈不妙哉?”
“你若真的那樣的人,當初也不會大肆侵略。”沈亦遲毫不客氣。
陸朝歌不由的笑開:“你還當真是不留情面!”
搖搖晃晃的站起身,看着窗邊的上弦月開口道:“你就這樣來了,真的不怕朕對你動手?”
“若我在赦雲身死,落人口舌的便是你,你不會做。”
一國之君,輸也要輸的體面。
“她如今在何處?”緘默良久,陸朝歌忽然出聲問道。
沈亦遲自是明白他口中的這個她指的是誰,淡淡道:“赦雲是她的故土,有些事她難免會心軟,所以此事她不會參與。”
“這倒是可惜了。”
沈亦遲站起身,凝神看向陸朝歌,開口問道:“昨夜軍營裏來了個少年,孤身一人闖入軍營,說來也奇,并未傷我軍分毫,卻一心求死,不知皇上是否認識這位少年。”
宮門大開,陸朝歌送進軍營裏的信,以及那來曆不明的少年。
樁樁件件堆積在一起,實在是叫他不得不多心。
陸朝歌輕笑道:“說起來那少年,朕倒是熟的很,想來也能明白他爲何要去你的軍營。”
陸朝歌轉過身,眸中有微光劃過:“不論你信與不信,如今這皇位,朕坐的膩了,再不想再做這個皇帝,所以,想要助你一臂之力。”
沈亦遲的眼神刹那之間變得很是精彩,何其荒謬?他當初可是費盡心思想要擴大疆土,不惜永失所愛,如今落得這樣一個孤家寡人的下場反倒願意放棄了,實在是得不償失。
陸朝歌迎上他的視線:“你不必這樣看着朕,若不是經曆了這麽一遭,隻怕朕也不會輕易放棄。”
大抵得到的總不知珍惜,可若是失去了,便知追悔莫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