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陛下要親自去江南治理水患,朝中大臣一個個像被蜜蜂蟄了屁股一樣急沖沖的請命前往,似乎江南鬧的不是災患,而是下了黃金雨一般。
沈亦遲嘴角微微抽了抽,這難道還是什麽肥差不成?怎麽争着搶着要去?
尤其是一位年過古稀的老臣,妥妥的三朝元老,平時走個路都七搖八晃的,耳朵背的連“退朝”倆字都聽不見,如今卻是最往前沖的那一個!他是派人去治理水患,可不是組建敢死隊的,萬一那老臣有個好歹,豈不是還得按工傷處理?
“你們都是棟梁之才,在朝中好好處理政事即可。江南水災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我和皇後前去考察一段時間,各位大人不用擔心,徹底消除隐患後就回來了。”沈亦遲努了努力,硬生生的擠出一個微笑,擺出一副愛民如子的仁君形象。
不笑還好,一看到往日繃着臉的陛下竟然笑了,衆位大臣心裏更加發毛,像下餃子一樣“撲通撲通”的跪了下來,不住地磕頭,一個個心驚膽戰。
“陛下莫要調侃老臣,老臣拿着朝廷的俸祿卻未能給百姓辦實事,不配當百姓們的父母官,願告老還鄉,或戴罪立功,親身前往治理,隻求陛下看在老臣這麽多年忠心耿耿的份兒,留老臣一條老命!”
“臣願一同前往!”
“臣知錯,求陛下給臣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
“……”
一時間,台下磕頭聲、請願聲不絕于耳,剛才還鴉雀無聲的朝堂頓時熱鬧的像菜市場一般,沈亦遲揉了揉振聾發聩的耳朵,忍不住皺了皺眉頭,他好不容易想要褒獎這群大臣們一番,怎麽一個個的跟要被砍頭了一樣?
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嚷着要去治理水患,這不是明目張膽的在搶他和鍾靈的差事嗎?都去江南了,誰留在宮裏替他們看孩子啊?
都說大臣們各個精明,像是皇帝肚子裏的蛔蟲,給個眼神就能明白什麽意思。他今天說的這麽清楚直白,怎麽就沒一個人能理解他的意思?
他不是在說反話,也不是在調侃任何人,他是真的想要和自家媳婦去江南,纏纏綿綿夫唱婦随啊喂!
爲啥這群榆木疙瘩就是不開竅呢?
眼看着軟的不行,沈亦遲隻能來點強硬的,他陰沉着臉,隻是一個眼神,台下那群拼命磕頭請罪的老臣便一個個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我會同皇後親自前往江南治理水患,爾等就留在宮中輔佐太子勤于政務。”沈亦遲目光銳利似鷹凖,掃視跪着的衆臣,指着剛才喊的最歡的那位年過古稀的老臣,說道,“你就同國師、國舅一起暫代攝政大臣吧!”
鍾家人沈亦遲自然是信得過的,尤其是老嶽父,兢兢業業赤膽忠心。之前連陸朝歌那樣的草包皇帝都能輔佐,更何況是他聰明伶俐的親外孫呢?
至于眼皮子底下的這位顫顫巍巍的三朝元老,就當是一起打包贈送的。他不是熱衷于去江南嗎?他不是還想着率兵前往江南嗎?既然如此忠心耿耿,又有着一腔熱血,那就賞他一份做保姆的榮耀,讓他留在京城看孩子吧。
“陛……陛下……”
還沒能老臣開口,沈亦遲便鐵青着臉說道,“這件事就這麽定了,我相信爾等的能力和衷心,宮内之事便勞煩各位負責,三日之後,我便同皇後一道趕往江南。”
說完,示意身邊的宦官立馬退朝,不給衆臣反應的機會,急匆匆的走出了大殿,隻留下一群一頭霧水跪在地上的大臣。
這是什麽情況?
退朝後,沈亦遲去尋鍾靈一同用膳,被告知她又去女子學院了,忍不住長長的歎了口氣,自己胡亂墊了墊肚子,便在禦書房裏眼巴巴的等着鍾靈來找她。
果然不出沈亦遲所料,不到一炷香的時間,門外便響起了焦急燥怒的腳步聲,不用想一定是鍾靈。
托着下巴的沈亦遲立馬坐直了身體,拉過一本奏折放在面前,做出一副專心公務的樣子。
鍾靈推門看到沈亦遲一副沒事兒人的樣子,頓時氣不打一出來,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去,對着桌子狠狠一拍,掐着腰大聲質問道,“聽說你今日早朝說什麽去江南,還要和我一起,是這樣嗎?”
沈亦遲點點頭,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鍾靈此時的怒氣不在他的把控範圍之内,又立馬求生欲極強的搖搖頭,“靈兒,你聽我解釋。江南一帶連日降雨,地裏的莊稼全都淹了,有的村莊甚至都被大水侵沒,百姓們舉家逃難,吃的住的都沒有,我作爲一國之君,怎麽能置之不理?”
鍾靈冷哼一聲,沒有言語,隻是定定的看着沈亦遲,話說的是沒錯,誰也沒拉着不讓他管啊,隻是有必要親自前去嗎?
更何況淩雲國數百萬平方的土地,今天這兒有水患,明天那兒有蝗災,若是事事都要親力親爲,那還要那些大臣做什麽?沈亦遲的腿怕是早就要跑斷了!
沈亦遲也覺得這樣太沒有說服力了,于是将鍾靈拉進懷裏繼續擺事實講道理,“你看這江南的水患已經不是一年兩年了,每到這個時候,都會因爲連日下雨造成雨水淤積,進而破壞村莊和田地。雨水是老天爺負責的,咱們控制不了,可我們可以修建堤壩和水渠,讓這些雨水在不危害百姓生活的同時又能得到有效的利用,豈不是件一舉兩得的好事?”
這番話鍾靈也聽到了心裏,但這并不代表她贊同沈亦遲的做法,“淩雲國的能工巧匠并不少,會修建堤壩的也大有人在,你隻需畫下工程圖,把剩下的瑣事交給他們不就行了?”
“再是能工巧匠也和咱們的時代不同,就算我圖紙畫的再細緻,他們也不一定能夠看懂,若是這期間出了差錯,費錢費力不說,耽擱的時間誰來負責?萬一這期間再下一場大雨,百姓們的日子豈不是更加難過?”
鍾靈遲疑了片刻,其實沈亦遲說的也不無道理。這些古代人見識少,讓他們拿着圖紙憑空想象堤壩水渠的模樣未免有些難爲他們了,不如親自指揮,用最短的時間修建治理,也算是給他們打個樣。
看着鍾靈慢慢舒展開的眉頭,沈亦遲以爲自己終于度過了一劫,長長的舒了口氣。沒想到自家媳婦雖然脾氣火爆,還是挺好糊弄的嘛。
“等等!”鍾靈兩彎柳眉再次蹙在一起,終于想起自己此番來的目的,“你自己前去就好了,拉我過去做什麽?且不說女子學院現在正值上升時期暫時離不開我,阿甯現在不過四歲,你難道讓他留在宮中處理繁雜瑣碎的政務嗎?”
“靈兒,我這麽做也是爲了鍛煉咱們的孩子。”沈亦遲平日裏惜字如金,如今面對鍾靈卻侃侃而談,看得出爲了應付自家媳婦準備的也确實足夠充分了,“阿甯聰慧伶俐,又很會讨人歡喜,确實是個不錯的孩子。可他有些太依賴人了,沒有獨當一面的魄力,他以後可是要成爲淩雲國的君主,這怎麽能行?正好,我們趁着這段時間讓他鍛煉鍛煉,早早成長爲一個小男子漢。”
鍾靈滿頭黑線随風飄舞,這是什麽鬼借口?别人家四歲大的孩子都還躲在母親懷裏撒嬌,沈亦遲卻要把阿甯培養成帝王風範,還美其名曰鍛煉鍛煉,他怎麽就不想想自己四歲大時還是個天天哭哭啼啼的鼻涕蟲呢?
“想要鍛煉他可以用别的方法,沒必要這樣對待一個孩子。”鍾靈鐵了心不同意沈亦遲的說法,“皇宮裏勾心鬥角,宮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虎視眈眈的瞅着我們,就算你再不喜歡阿甯,好歹也是他的父親,怎能如此狠心,将他獨自一人丢在這深宮大院之中?”
沈亦遲覺得有些委屈,他隻想和鍾靈多創造一些二人世界的機會,“阿甯是我兒子,我将他留下,自然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我在他身邊安排了十幾名武藝高強的暗衛暗中保護,朝堂上又有你的父親和四個哥哥幫忙坐鎮,有什麽不放心的?若你還是挂念,大可以讓餘英進宮陪着,阿甯和大舅母關系極好,咱們不在的這段日子他也不會寂寞。”
鍾靈不想聽這些,沈亦遲今天是典型的先斬後奏,他根本不和自己商量便擅自做主要去江南,并在早朝之上昭告天下,自己作爲當事人竟然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他有考慮過她的感受嗎?他有同她商量過一星半點嗎?
鍾靈一直認爲沈亦遲和别的男人不同,他尊重自己,疼愛自己,能和他在一起,是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幸福。沒想到他在這件事上竟如此武斷,将她置于一種騎虎難下的局面。若是去了,她準備倉促,心有不甘。若是不去,陛下一言九鼎,況且已經放出了消息,怕是沈亦遲今後都很難在朝堂上立足。
鍾靈讨厭這種感覺。
沈亦遲看出鍾靈心情很差,也意識到這次自己确實做的有些不妥,他起身來到鍾靈身邊,蹲下身子捧着他的臉,用沙啞的聲音說道,“靈兒,我真的好想你。”
想她?
鍾靈先是一愣,随後不解的問道,“我不是一直在宮中嗎?平日裏擡頭不見低頭見的,有什麽可想的。”
沈亦遲深深地歎了口氣,說道,“我們的确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可我總覺得你離我越來越遠了。平日裏你總是往女子學院和益婦局跑,能跟你一起用膳已經算是一種奢侈。好不容易騰出一點時間,你還要照顧阿甯,你沒有發現,咱們現在已經很久沒有好好說過話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