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貧窮，但有姥姥的陪伴，她從未覺得難熬。
但是她平靜的生活在九歲這一年被徹底打破，從此噩夢如影随行，直至将她徹底吞噬。
每每想到這裏，她就控制不住的全身顫抖，恐懼、憤怒、怨恨……種種複雜的情緒在胸中翻滾，幾乎将她瘦小的身體撕成碎片。
指甲深深的掐進掌心，摳出了血，她眉頭未曾皺一下，漆黑的眼珠猶如胧着一層薄霧，讓人無法看透，一絲赤色自眸光深處一閃而過，快的無法捕捉。
這一生，她再不要任人欺淩，欠了她的、早晚她都要連本帶利的讨回來。
閉上雙眼，深深的吸了口氣，再睜眼，清澈的眼珠堅定無畏。
死過一次的人，還有何畏懼？
“清清，餓了吧，門後的籃子裏有餅子，你先吃點墊墊肚子，飯馬上就好。”郁婆婆慈祥的聲音從小廚房裏傳出來。
一個老人帶着一個孩子，沒有經濟來源，日子可想而知，平常連吃頓飽飯都難，無論日子有多難，姥姥都從未放棄過她，爲了讓她上學，甚至不顧自己的身體和失明的雙眼去田野裏割草，割了草回來不分白天黑夜的編草鞋，用編草鞋換來的錢給她交學費，久而久之，她的雙手布滿了老繭和傷口。
從她有記憶開始，她就沒有父母，跟着姥姥長大，唯一的一個舅舅在縣城打工，幾年也不回來一次，隻在每年過年的時候讓老鄉捎回來一點過年的錢，錢不多，都被姥姥存了起來，一毛都沒有動過，姥姥總說舅舅也不容易，不能再拖累他了，這錢留着給洛洛娶媳婦兒。
洛洛是舅舅的獨子，比她小四歲，想到洛洛和舅舅以及舅媽，臨死之前那通電話仿佛還曆曆在耳。
從回憶中驚醒，搖搖頭趕走腦海裏亂七八糟的思緒，她重生了，重生在噩夢尚未發生之前，一切遺憾尚來得及彌補。
看了眼挂在門後的吊籃，她一溜煙跑出屋，直奔小廚房。
“姥兒，我幫你。”
所謂的小廚房不過是在主屋旁用土壘起來的小窯子，半人多高，成人進去都要佝偻着腰，裏邊隻壘了一個土竈，地方很小，此刻郁婆婆正站在竈台前攪動鍋鏟，鍋裏騰騰冒着熱氣，野菜半熟的腥味兒溜進鼻尖，熟悉的氣味兒讓她又惡心又懷念。
搶過鍋鏟，她将郁婆婆趕出小廚房，“姥兒，從今天開始這些活兒就交給我了，您歇歇吧。”
不管郁婆婆細瑣的絮叨，轉身站在土竈前。
像農村的這種土竈，壘的都比較矮，踮起腳尖就能夠到，細瘦的胳膊揮動着鍋鏟，雖然吃力，卻未曾遲疑一分。
很快，郁清清端着一碗炒的黑乎乎的野菜走出來，放在院中槐花樹下的小圓桌上，又轉身端了兩碗米糠出來，這才扶着郁婆婆坐下來。
“姥兒，咱今天先将就一下，明天我讓您吃頓好的，不，以後每一頓都讓您吃好的。”說着眼眶就不由自主的紅了起來，曾經的她也說過這樣的話，可惜姥兒最終還是沒有等到那一天。
郁婆婆摸了摸郁清清的腦袋，慈祥的面容上滿是欣慰的笑：“我的清清長大了，也懂事了，好，姥兒就等着那一天……。”
郁清清擡頭，将眼中的淚意忍下去。
低頭，吃一口野菜，喝一口米糠，野菜聞着腥，吃着酸，米糠糙的硌牙，别家喂豬的飼料，在她們家就是最好的了，沒有口腹之欲，隻要能裹腹，不至于餓死，她什麽都吃。
這就是她的童年。
沒有洋娃娃、沒有公主裙、沒有鮮花奶糖，隻有無窮無盡的貧窮和孤苦。
曾經她也埋怨過上天的不公，爲什麽給她這樣的人生，可是抱怨又有什麽用，隻能讓自己變得更加可笑，相比孤兒來說，她應該知足，因爲她還有一個真心愛她的家人。
再苦再難，姥兒也沒有抛棄她，在苦難中掙紮，也要給她一口飽飯，一個可以栖身的家。
日落西山，金色的霞光照進一方小院，透過槐樹繁密的枝桠，在兩人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槐花的清香飄滿整個小院，在青山的遮掩下，猶如世外桃源，難得一方甯靜。
“呦，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正吃飯呢。”女子尖利的嗓音打破了滿院子的甯靜。
聽到這道聲音，郁清清猛的擡頭，眼鋒瞬間變得淩厲起來。
因爲背對着來人，對面的郁婆婆失明，是以并未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閃即逝的血腥。
郁婆婆放下筷子，摸索着站起來，笑道：“清清，快給你香大娘搬個墩兒去。”
郁清清放下筷子，低頭溜進了堂屋。
洗了把臉，冷靜了一下，站在窗前，目光冷冷的望着走進院子的中年婦女。
來人三四十的年紀，膘肥體壯，穿着件黃底藍碎花連衣裙，越發勒的身上的肥肉一褶一褶的，走起路來上上下下的晃動，就像一隻花枝招展的肥豬，油膩的惡心。
面相刻薄，眼神藏着市儈般的精明，看着就讓人不舒服。
瞥了眼菜盆子，不屑的撇了撇嘴，開口說道：“瞎大娘啊，那天給你說的事兒考慮的怎麽樣了？”郁婆婆本姓夏，一開始大家都叫她夏大娘，後來雙眼瞎了，叫着叫着就變成了瞎大娘。
郁婆婆猶豫了一下，“我和清清在這兒住的好好的，不想搬走，再說了，我這瞎老婆子的，行動也不方便，在這兒住習慣了，突然換個新地方……。”
田香不耐煩的打斷她：“大偉在山裏都給你找好地方了，房子都蓋好了，專門找的水泥工給你砌的水泥房，這樣你跟清丫頭也不用住這危房了，你看看這房子，說不定什麽時候就塌了，你個半截身子入土的瞎老婆子死了就算了，清丫頭還小，你還想讓她給你陪葬不成？”
田香很會抓人弱點，郁婆婆一開始有猶豫，但一牽扯到寶貝外孫女，就不冷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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