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興省委辦公樓小會議室裏煙霧缭繞,氣氛顯得有些壓抑,工作人員不時給幾位書記的茶杯裏添水,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出了什麽纰漏。
到了省這一層面,黨務常委會、政府常務會往往一團和氣,下面的幹部雲裏霧裏看不出什麽端倪,可書記辦公會、省長辦公會等小範圍會議上地交鋒卻時有發生,有時候甚至激烈到唇槍舌劍。
剛剛經過激烈的争辯,剛上任的省委副書記、代省長楊衛國大口大口的吸着煙,情緒這才平複一些,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之後,緊接着又繼續尖銳的說道:“簡直就是亂彈琴,湖嶺這地方怎麽能建大型的化工廠呢,這不是在發展,而是在破壞,破壞來之不易的大好局面,”
他越說越生氣,甚至将手中的茶杯嘭的摔在了桌上,茶水流了出來,淌得到處都是,一旁的工作人員連忙過來收拾,心裏都不禁暗暗吃驚,按理說,新官上任之後,大多都有一個觀察和适應的過程,很少有像楊省長這樣第一次會議上就大發雷霆的。
看着工作人員臉上的驚訝錯愕,白玮軍蹙起眉頭敲了敲桌子,自是示意楊衛國不要激動,注意影響,畢竟剛上任言語就過于激烈,很容易給人一種不好的印象。
相較激動的楊衛國,董慧明卻是顯得溫文爾雅多了,他笑了笑說道:“楊省長這話有些過激了吧,聚乙烯化工廠是陳總理親自定下來的,也是十一五期間的重點項目之一,意義非同尋常,不論湖嶺适不适合上這個項目,至少他們的領導班子出發點是好的,都是爲了國家,爲了發展嘛,再說了,楊省長剛來福興,對于湖嶺了解有多少,一口就斷定湖嶺不适合上這個項目,經過了嚴格的調查論證嗎,會不會有些過于武斷了,呵呵,難道說,楊省長比湖嶺的領導班子還要更了解湖嶺,”
說這番話的時候,他滿臉帶笑,可話裏話外的卻透着一股子陰測之意。
“話也不能這樣說嘛,”一旁的省委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潘亞金清了清嗓子笑着說道:“我看楊省長也是太過于關心這個問題了,所以才會顯得有些激動了,”
看似是在替楊衛國開脫,可實際上卻在暗中指責楊衛國根本就不了解情況。
楊衛國就冷哼一聲道:“我是初來乍到不了解情況,可我知道發展經濟不能以犧牲環境和老百姓的利益作爲代價,閩浙全民抵制的項目,到了咱們福興就變成了香饽饽,難道說閩浙的領導幹部都是睜眼瞎,拉動經濟發展、招商引資這點無可厚非,七百億的項目也足夠讓人垂涎欲滴,可爲了這點眼前利益,就能忽視所帶來的問題嗎,領導班子的集體決議,那我隻能說,這個領導班子都有問題,”
“楊省長這樣說,是不是在質疑我們以前的工作,”一聽這話,省委組織部部長鄭源有些不樂意了,他原本是不夠格參加這次會議的,不過白玮軍一旦調離福興,董慧明升任省委書記,那他就是最有可能升任省委副書記的了,因此也得以列席參加了會議。
原本鄭源參加會議之前,是打算隻聽不說的,可他沒想到這次會議的火藥味會那麽濃,甚至從剛開始就針鋒相對的,大有大戰一觸即發的态勢,而楊衛國一來就像是急于立威的樣子,也令得他頗有些不快,終于忍不住出聲道:“湖嶺的領導班子,都是經過我們組織部考察,報經福興省省委集體讨論通過任命的,每一名幹部都是具有多年工作經驗,思想覺悟高的優秀人員,如果楊省長對于我們的組織工作有質疑,随時歡迎你來檢查并提出寶貴意見,”
楊衛國眉頭緊皺,到了此時,他也覺得自己有些操之過急了,以至于引來衆人的圍攻,呈現一邊倒的趨勢,作爲究竟官場磨砺,政治鬥争中的老手,他很清楚自己目前的處境,不論自己說什麽,在這一刻都會成爲靶子,迎接衆人猶如狂風暴雨般的進攻,當務之急,不是要再争什麽,而是要化解掉當前的困境。
于是楊衛國一臉誠懇的對鄭源說道:“鄭部長,我不是這個意思,福興能成爲全國經濟發展大省,自然和大家以往的工作是分不開的,我想說的是,我們的領導幹部,不光是要有發展經濟的意識,更要有保護環境和老百姓利益的意識,同志們,我們招商引資,發展經濟的目的是什麽,不就是想要老百姓安居樂業,提高生活水平和質量嗎,經濟發展再好,賺了再多的錢,可置老百姓的利益于不顧,弄得老百姓怨聲載道的,這不是和我們的初衷背道而馳了嗎,”
鄭源原本也沒有要和楊衛國唱對台戲的意思,畢竟楊衛國是省委副書記、代省長,是自己的領導,而且在上頭背景也足夠強硬,和他搞僵了,對自己也沒有任何的好處,因此見楊衛國服了軟,也就沒有窮追猛打了。
董慧明雖然有些失望,不過還是笑着說道:“楊省長不覺得你這番話過于危言聳聽了嗎,興建聚乙烯化工廠,是有戰略意義的,對于我們國家的長足發展都有極其重要和深遠的作用和影響,怎麽到了你嘴裏就成了禍國殃民的事啦,照你這樣說,那核電廠是不是早就該被取締啦,”
“不錯,是有一部分群衆聽風是雨,相信了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所散布的謠言,因此對興建這個具有重大意義的化工廠有所抵觸,不過我相信,隻要我們做好相應的宣傳工作,讓群衆明白到,聚乙烯化工廠沒有他們想象中的那麽可怕,即便有一些輕微的污染也是在可以承受的範圍内,那麽他們會舉雙手歡迎的,”
楊衛國看了一眼董慧明,眉頭不由一跳,想要說什麽,不過話到了嘴邊卻又忍住了,就因爲他是政府幹部,因此不可能像老百姓那樣肆無忌憚,想怎麽說就怎麽說,至少在聚乙烯化工廠的污染問題上,政府既然已經出面澄清定了調子,那麽他就不可能去唱反調。
見楊衛國不說話了,董慧明不由就大爲得意,新上任的省委副書記兼代省長在會上被自己駁斥的啞口無言,對于自己威信的樹立可謂是大有裨益,等以後白玮軍正式離開福興,自己勝任省委書記了,那就更沒有人敢和自己唱反調了。
白玮軍默默喝着茶水,面色冷峻,整個會上他始終都一言不發,和他平日裏的表現是判若兩人,這也跟他即将要離開福興有關,作爲封疆大吏的省委書記,這次調任農業部擔任部長,這很難說得清楚是升是降,畢竟農業部是所有部委裏最不起眼的,而首都領導衆多,一個部長遠不如他在福興當一把手來得舒暢。
可擔任農業部部長,也算是進京了,如果發展得好,甚至進入中樞也未嘗不可,如今的陳總理,當初也是這樣從西北調入中央的。
正因爲要離開了,白玮軍這才慎言慎行,不想去沾惹太多是非,哪怕董慧明想要讓在福興興建這個飽受非議的聚乙烯化工廠,他也懶得去理會,任由董慧明折騰,隻不過他沒想到的是,新來的楊衛國對此的反應會如此激烈。
手指敲了敲桌子,白玮軍正準備作總結性發言,突然就聽身旁也一直沒有表态的蔣俊峰微笑着開口說道:“白書記,我說幾句吧,”
白玮軍心中有些驚疑,不過還是點點頭,将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剛才聽大家讨論的非常激烈,就連我這種門外漢都忍不住想要發表一點自己的拙見了,”蔣俊峰微笑環視在座的幹部說道。
大家紛紛笑了,卻又不約而同的瞥了白玮軍一眼。
蔣俊峰雖然沒能邁進正部行列,但一步一個腳印走地極爲紮實,福興派系傾軋,和他同期的許多幹部曾經都耀眼一時,可最終卻都因爲各種原因淡出了福興政壇,隻有他一直都很堅定的站在白玮軍的隊伍中,這大概也是白玮軍青睐他的原因之一。
作爲白玮軍的心腹幹将,他此時的發言讓許多人不由在心底揣測,這會不會是白玮軍的意思。
“聚乙烯化工廠落戶咱們福興,這自然是件大好事,也說明上面對于我們福興這些年來的工作是認可的,可我們福興那麽多地方,爲什麽一定要将化工廠建到湖嶺去,”蔣俊峰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潤一潤嗓子繼續說道:“湖嶺是我們福興的第二大城市,經濟發展的速度絲毫不亞于雲昌,甚至有之過而無不及,都說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我們福興的地域發展原本就不均衡,既然如此的話,又爲什麽不考慮将這個聚乙烯化工廠修建到經濟欠發達的地方,比如說宜豐,比如說南華,通過這個大項目,從而促進福興西南地區經濟的騰飛,不更好嗎,”
董慧明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他點上了一顆煙慢慢吸着,顯然沒想到蔣俊峰會說出這麽一番話來。
楊衛國卻是眼前一亮,他剛才光顧着反對了,卻沒想到,一味的反對隻會引得既得利益者猛烈的反擊,倒不如蔣俊峰這樣的迂回方式效果可能還會更好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