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覽室裏很安靜。隻有翻書頁的聲音和偶爾的咳嗽聲。
角落裏。林辰暮聚精會神地翻看着手裏這本厚厚的有關金融和信貸方面的書。不時還認真地在筆記本上做着摘抄和記錄。
都說“書到用時方很少”。在大學時。林辰暮自認爲自己書還讀得不錯。算得上是出類拔萃。可真正隻有到了要用的時候。才發現還有許多方面的知識都很欠缺。尤其是這次全面梳理農村小額信貸工作的時候。這種感覺更是強烈。這不。趕緊就上華川大學的圖書館充電來了。
說實話。這些理論的東西太枯燥。認真研讀的話很是有些乏味。不過倘若缺少了這些理論的指導。許多東西或許就會偏離它原來的軌迹。到時候好心也有可能辦成壞事。
因爲正值寒假。所以圖書館裏也沒有幾個人。空落落的。倒是顯得冷清。卻也沒有人來打擾他的學習。
林辰暮斜對面。坐着一個戴眼鏡的女生。也在看着一本什麽書。應該是留校的女生。按理說。暑假留校的人會比較多一些。而春節畢竟是一家團圓的節日。很少會有人願意留在學校裏獨自過年。尤其是女生。
女生一邊看着書。一邊有些好奇地擡起頭來打量着林辰暮。寒假裏留在學校裏的學生并不多。來圖書館的就更少了。就算不認識。也相互都面熟了。今天卻多了林辰暮這樣一個生面孔。而且看的書。還是那種連教授都很少涉及到這種深度的書籍。難道是研究生。
女孩兒還在胡亂琢磨。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在靜谧的圖書館裏顯得格外刺耳。一下子就引起了其他人的目光。林辰暮慌忙站起身來。向衆人遞上了一個滿是歉意的目光後。這才接通靈電話。然後匆匆走出了圖書閱覽室。
“林部長啊。是我。朱懷東啊。是這樣的。孫書記有事找你。你看你什麽時候能回來。”電話裏就傳來了辦公室主任朱懷東的聲音。
聲音一如既往地熱忱。可林辰暮卻敏銳的感覺到。朱懷東的語氣裏。似乎有那麽一絲琢磨不定和疏遠。不過也沒有多想。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林辰暮明明記得。自己九點就到圖書館了。沒想到才坐了那麽一會兒。就過了兩個小時。忙說道:“好。我馬上回來。”
從圖書館出來。林辰暮才發現。外面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下雪了。飄飄灑灑的。在空中舞動着各種姿勢。或飛翔、或盤旋、或直直地快速墜落。地上已經鋪上了薄薄一層。落光了葉子的柳樹上也挂滿了毛茸茸、亮晶晶的銀條兒。冬夏常青的松樹和柏樹。堆滿了蓬松松、沉甸甸的雪球。
合陽冬天很少下雪的。因此。看到雪花大家都覺得很是驚奇和欣喜。一路上。林辰暮看到不少留校的學生。男男女女的。都在雪裏嬉戲歡騰。就像是不怕冷似的。甚至好幾個大爺大媽。也加入到他們的行列中。林辰暮也不禁讓他們的情緒所感染。不由閉上眼睛伸出雙手去迎接雪花。任憑那冰涼的雪花在額頭、臉頰上融化。冰冰的。涼涼的。卻也令人從皮膚涼爽到心田。很是惬意。
還沒有走出學校大門。電話又響了。林辰暮拿起來一看。是邱哲打來的。他在電話那頭聲音有些低沉。像是故意壓低了聲音似的。有些焦急地說道:“林部長。你快回來吧。出事了。”
“怎麽啦。”林辰暮眉頭微微一蹙。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
邱哲支支吾吾了一陣。才又說道:“今天早上。有幾個人到單位來大吵大鬧。說是你撞傷了人。卻把人撇在醫院裏不管不顧的。總之啊。罵得可難聽了。現在整個單位都知道了。說什麽的都有。孫書記似乎很不高興……”
聲音很輕。林辰暮腦袋卻嗡了一聲。他握緊了電話。盡力壓抑着情緒。緩聲問:“究竟是怎麽回事。”
不過邱哲似乎也一知半解的。翻來覆去也就那麽幾句。根本就說不清楚。隻是讓林辰暮盡快想辦法。那些人剛走。說是如果不給一個滿意的說法。第二天還要再去鬧。
挂斷電話後。林辰暮所有的好心情頓時就消失殆盡。聯想起剛才朱懷東的電話。估計也是因爲此事吧。
不過他卻有些驚疑。明明自己昨天還去醫院看望了那位老人。老人和他家屬對自己都是感恩戴德的。一個勁兒地道謝。怎麽這才過了一晚上。自己就成壞人啦。
機關單位。最忌諱的就是這種事。芝麻綠豆大一點事。大家聽風是雨。還不知道最後會風傳成什麽樣子。林辰暮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現在單位上是怎樣一種狀況。
回到團省委後。别人還是熱情地和自己打着招呼。不過林辰暮卻總是覺得。大家看自己的眼神似乎有些不一樣了。走過之後。背後似乎還有人指指點點地說着什麽。
林辰暮就有些無奈。
見到孫慶海的時候。孫慶海的臉色确實不怎麽好。闆着臉。林辰暮進來的時候。都沒有擡頭來看一眼。從門口到孫慶海的辦公桌前。這短短十多步的距離。卻讓林辰暮陡然生出一種千山萬水的距離感。以前。孫慶海卻是從沒刻意讓自己體驗過這種感覺。
“孫書記。你找我。”林辰暮在孫慶海面前停了下來。問道。
孫慶海晾了他片刻後。才擡起頭來。看了林辰暮一眼。沉聲問道:“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林辰暮就輕歎了口氣。将事情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末了也是緊蹙眉頭。說道:“孫書記。我也不清楚。爲什麽事情會突然變成這個樣子。”
聽了林辰暮的解釋後。孫慶海的面色才稍微緩和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才說道:“不論你說的是不是真的。你要知道。我們這裏是團省委。是要樹立先進和标杆的地方。是全省共青團員的精神家園。要是傳出去。咱們團省委的人出了這種事情。會對我們造成對大的負面影響。今天這事。新聞媒體都驚動了。要不是我壓着。你看明天的報紙上。指不定會怎麽寫呢。你也不想看到我們整個團省委都被抹黑吧。”
孫慶海雖然沒有厲聲斥責。但這些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已經是很嚴厲的批評了。林辰暮情緒很是低落。不過卻也說道:“孫書記。這件事情我确實沒有處理好。緻使出現了今天這種狀況。以後我一定會多注意。”
孫慶海看着林辰暮的眼睛。似乎想看透林辰暮心底究竟在想什麽。好一會兒才又點了點頭。語重心長地說道:“做好事是沒錯。我們也提倡要做好人好事。不過你也要注意方式方法。一味的胡幹蠻幹。又不及時向組織彙報。是要吃虧的。”
林辰暮輕輕點頭。沒有說話。也沒什麽好說的。現在應了一句話。解釋就是掩飾。情緒卻很是低落。
“先将這件事處理好。好不好。在此之前。十佳的事情。先暫時擱一擱。”說罷。孫慶海拿起一份文件翻看。結束了這次談話。
林辰暮走出孫慶海的辦公室。帶上房門。長吐了口氣。郁悶之情稍減。
回到辦公室。林辰暮閉上眼睛靠在椅子上。慢慢思襯着這件事。
老人和家屬會突然間變卦。其中必定有什麽不爲人知的原因。誰又在幕後導演這一切呢。而孫慶海今天這番作爲。除了要讓自己盡快消除這件事情的負面影響之外。會不會還有些敲打的意味在其中。人人都說自己是孫慶海提拔而來的。可偏偏這幾個月。向祁平睿彙報工作的時候比孫慶海更多。他會不會心生怨念。
機關大院。更是個巨大的漩渦啊。
林辰暮揉了揉太陽穴。沒想到自己幫人竟然會幫出這麽一個爛攤子。難不成。以後再見到這種事情。自己就隻能選擇袖手旁觀嗎。
一時間。林辰暮真的有些迷惘了。
……
林辰暮再一次來到明珠醫院的時候。心境卻完全不一樣了。昨天的時候。還滿心都是幫助人之後的喜悅。今天。卻就隻剩下酸楚了。
剛走上樓。就碰見了那天那位醫生。隔的老遠。就笑呵呵地給林辰暮打着招呼。他對這個年輕人。真是充滿了敬意和好感。
“林部長。你又來看張翠蘭啊。呵呵。你還真是熱心。那位童小姐呢。她沒來嗎。張翠蘭恢複的情況現在看起來還不錯。隻要治療能跟上。應該不會有什麽大問題。咦。看你臉色不大好啊。沒休息好。”
“是啊。有點沒睡好。”林辰暮微微揉了揉頭。強笑着說道:“這幾天勞煩你了郭醫生。”
“呵呵。這有什麽啊。本來就是我們該做的嘛……”
病房裏。其他病床前都是人來人往的。就老婦人這裏冷冷清清。一個人都沒有。而她仰躺在病床上。面如枯槁。精神也很不好。乍看過去。和死人也沒什麽區别。
林辰暮就輕歎了一口氣。來時還恨意滿滿的。準備好生質問一下他們。爲什麽要恩将仇報。可看到老人現狀後。心頭的恨意卻又大消。
或許她真有什麽不得已的苦衷吧。
緩緩地走病床前坐了下來。就聽到老人低微的呻吟:“水。水……”
林辰暮拎了一下櫃子上的開水瓶。竟然是空的。就不禁搖了搖頭。到隔壁病床那裏倒了一杯溫開水後。将老人輕輕攙扶起來。細心地給她喂水。老人像是很口渴一般。咕噜咕噜喝下了小半杯水。這才緩緩睜開雙眼。嘴裏還不清不楚地說道:“家強。你們怎麽才來……”
可一睜開眼睛看到是林辰暮。老人卻又臉色一變。神色複雜的看着他。嘴唇動了動。又閉上。
林辰暮就将老人輕輕放下。輕言細語地問道:“張大娘。你家屬呢。怎麽都沒有留在這裏照顧你。”
“他們……我……”老人支支吾吾的。
“張大娘。你們是不是有什麽困難。有困難就告訴我。能幫的。我會盡量幫助你們。”
老人一聽神色就更有些不自然了。嘴唇蠕動了動。剛準備說什麽。門口就傳來了一聲怒喝:“他媽的。老子去你們單位沒找到人。你倒還敢跑這裏來。”
林辰暮回頭。卻見一名中年男人怒氣沖沖地走進來。這個男人林辰暮認識。是老人其中的一個兒子。昨天還對自己千謝萬謝、滿臉堆笑的。今天卻像是換了一個人似的。指着林晨暮的鼻頭大聲罵道:“媽的。昨天還看你人模人樣的。沒想到你卻是個衣冠禽獸。撞了人還假惺惺地裝着是做好事。我呸……”
男子這麽一鬧。病房裏的其他病人和家屬都圍了過來。對林辰暮指指點點的。甚至還隐隐聽得到一些責罵聲。
林辰暮眉頭一皺。看着男子就冷冷道:“那你憑什麽說大娘是我撞傷的。我又是怎麽撞傷大娘的。”
“老子又不在現場。怎麽會知道。”男子氣急敗壞地說道。随即又指着病床上老人說道:“我媽都說了是你。難道還會有錯。再說了。要不是你的話。你會那麽好心。把人送到醫院來。還一下子就墊付了兩萬塊錢的醫藥費。你們大家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旁邊衆人也是議論紛紛。都覺得。要不是林辰暮撞傷的人。他又怎麽可能一下子拿出那麽多錢來墊付治療費。天底下哪有這樣子的人。
林辰暮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又向老人問道:“張大娘。你說句話。是不是我撞的你。”
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到了老人的身上。男子也走過去。惡狠狠地對老人說道:“媽。你别怕。說啊。是不是他把你給撞傷的。”說話的時候。手還指着林辰暮。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老人看了看林辰暮。又看了看兒子。臉上陰晴不定。過了半晌。才又重重地點了點頭。衆人頓時是一片嘩然。看向林辰暮的目光就更是鄙夷不已。責罵聲也大了許多。
“看看。是吧。”男人就更是得理不饒人。聲嘶力竭地指着林辰暮大吼大叫。總之就是一句話。賠錢。
林晨暮怔怔地看着老人。似乎有些不相信。而老人卻不敢直視林辰暮的目光。側過身子去。卻是老淚縱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