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光粼粼,微風吹過,層層碧波随風而起,湖邊的柳樹,也揚起了它那泛綠的柳條,在風中搖曳舞動,真有幾分春天的氣息。
郭旭峰靜靜坐在墨雅茶社内,輕品了口茶,輕柔似紗的清香沁入心脾。
墨雅茶社就建在風景秀麗的鳳凰湖畔,是兩層木質結構,古香古色的,就宛如是古代的樓台水榭一般,坐在雅舍裏,透過向外支起的窗扉,鳳凰湖的秀美景色一覽無遺,當真是個喝茶品茗,養神怡情的好地方。
坐在雕龍檀木茶幾對面的,是楊衛國。
東屏的一二把手,居然會坐在這裏喝茶,這要是傳了出去,指不定還會引起怎麽的揣測和遐想,不過兩人卻絲毫沒有前一陣子的劍拔弩張,反倒是面帶笑意,顯得很是親切,仿佛坐在這雅緻的茶舍裏,品着香茗,看着風景,都把那些勾心鬥角、爾虞我詐的事情抛到了九霄雲外。
“楊書記啊,說句實話,我挺佩服你的,”郭旭峰品了口茶,唇齒留香,心情很是舒暢。
以前将自己禁锢在東屏這個小天地裏還不覺得,可如今從裏面跳出來了,才豁然覺得,外面的天地其實很寬廣,當初那抹沮喪和失意,也沖淡了許多,而得知楊衛國也即将離去的消息後,他的心情就更加舒暢了,這至少說,在這場鬥争中,沒有真正的赢家,他的黯然退場,也不顯得那麽悲催和失敗。
“爲官一任,造福一方,這原本就是我們的責任,談不上什麽佩服不佩服的,”楊衛國臉上的表情很平靜很恬淡。
郭旭峰今天邀約他出來喝茶,讓他有些意外,不過短暫的錯愕後,他也是如約而至,郭旭峰的心思,他多少明白,怎麽說呢,兩個人是同病相憐,還是心生恻然。
似乎能感受到楊衛國的戒心,郭旭峰就說道:“不瞞楊書記說,我當初來東屏的時候,真是抱着雄心壯志,真是覺得,隻要自己揮揮手,整座城市就能按照自己的設想,快速地發展,日新月異,可到了現在快要離開時,再一次看着這座城市,才發現,原本這兩年裏,好似并沒有多大的變化,有時候,真是懷疑,這兩年我們究竟爲這個城市做了些什麽,”
“城市的變化,不在于修建了多少高樓大廈,建了多少廠房企業,修了多少道路,而在于這裏,”楊衛國指着自己的心,擲地有聲地說道:“在于老百姓真切的感受,他們有沒有感覺生活好過了,有沒有覺得收入增加了,幸福感增強了,他們每一個人心裏都有杆秤,”
郭旭峰面孔就不由有些發熱。
到東屏後,他想得最多的,除了權勢之外,就是政績,說實話,還真沒有真正去想過老百姓的感受,雖然這兩年來,他也爲東屏做了不少事,比如說高新區的擴建,比如說幾家重量級企業的引入,可幾乎都是沖着政績而去的,至于能爲老百姓帶來多少實惠,還真沒好好想過。
郭旭峰抿了抿嘴,向來在公衆面前口若懸河的他,就有些語塞了,沉默了片刻,才又低聲說道:“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啊,”
楊衛國就微微笑了笑,說道:“東屏,對我們來說,始終都隻是一個驿站,不過對于生于此,長于此的人來說,施政者的每一個決策,或許都能給他們帶來生活的巨大改變,”
如果是平日,郭旭峰多半會有些不屑,認爲楊衛國又在唱高調,不過此時,他卻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
四月初,召開完最後一次市政府工作會議後,郭旭峰正式調任峨山市任市委書記。
接替郭旭峰的新任代市長,是原東屏市常委副市長唐建川,之所以沒有從外地調人過來,除了唐建川自身的努力之外,楊衛國和郭旭峰也起到了極其重要的作用,正是因爲楊衛國喝郭旭峰在新任市長的人選上,出人意料的高度一緻,才讓唐建川最終坐上了這個位子。
走出市委市政府的大門,郭旭峰内心之中,竟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郭旭峰在來東屏之前,他的政治前景是很被看好的,省裏不少人,甚至希望他到東屏後能夠有效地遏制住楊衛國“獨霸”東屏的勢頭,可以說,對他是寄予了厚望,可當他躊躇滿志的來到東屏後,才發現,原來一切都比想象中的更加困難。
首先是市委書記楊衛國,這個從首都空降下來的幹部,憑一己之力,就将曾經鐵桶般的東屏捅得是千瘡百孔、七零八落,而後,又牢牢地把控住東屏的大權,讓他這個市長當得頗有些憋屈,好不容易抓住機會,想給楊衛國緻命一擊,卻差點搞得自己都下不來台。
人生的高峰和低谷原來是緊密相連的,雖然去當峨山市的市委書記,看似是升遷了,但事實上,所有人都能品味出其中的苦澀來,而誰又知道,峨山市就不是郭旭峰仕途的終點呢。
車子行駛在東屏的大街小巷,郭旭峰默默地看着窗外的風景,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心裏在想些什麽。
陳陽平坐在副駕駛的位子上,通過後視鏡觀察着郭旭峰的表情,心裏也很有些不是滋味。
他是郭旭峰的秘書,跟随郭旭峰已經好幾年了,當初來東屏的時候,真可謂是意氣風發,以爲郭旭峰在東屏站穩腳跟後,就會得到提拔和重用,哪知道,被楊衛國壓了兩年,臨到頭了,卻還是隻能跟着郭旭峰離開東屏,雖說郭旭峰這次是去峨山市當市委書記,自己這個秘書,也終于熬成婆,成爲峨山第一秘了,可他心裏,卻再也沒有當初從合陽來東屏時的興奮和期待了。
高層背後的博弈,陳陽平并不太懂,不過卻也知道,郭旭峰在這個時候離開意味着什麽,尤其是聽說,楊衛國很快也會離開東屏時,那種感覺就尤爲強烈,雖然都是市委書記,可峨山和東屏,又豈能同日而語。
正胡思亂想,電話突然就響了起來,陳陽平就有些手忙腳亂地将電話接了起來。
電話是楊衛國的秘書郁智凡打來的,這個原本他聽着就有些厭惡地聲音,此刻卻仿佛變得悅耳起來,可很快,心裏又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從一些小道消息聽說,楊衛國離開東屏之前,會将郁智凡安排去市财政局幹一個實權的副科,而相比之下,他雖說和郭旭峰去了峨山,卻仍然是前途未蔔。
“郭書記,郁秘書打電話來說,楊書記來送行了,”自從郭旭峰的任命通知下來之後,陳陽平就改了稱呼,在他看來,或許郭旭峰更喜歡這樣的稱謂吧。
郭旭峰微微一愣,就問道:“楊書記不是去合陽參加什麽青基會的簽約儀式了麽,怎麽,”
陳陽平就說道:“聽郁秘書說,楊書記是專程從合陽趕回來的,現在已經在路上了,”
郭旭峰心裏也不知是怎麽一種滋味,怔了片刻,又擺手道:“靠邊停吧,”
他知道,楊衛國不是來炫耀示威的,說來也奇怪,曾經鬥得你死我活,可現在,他卻覺得,自己和楊衛國,其實很投緣,倘若真的摒棄所謂的政見之争和各自所代表的利益群體,指不定兩人還能成爲好朋友,好知己。
車子就在路邊停了下來,閃着應急燈,郭旭峰阖上眼睛,半靠在座椅上,腦海裏閃過的,卻是在東屏時的一幕一幕,到了這個時候,他心裏真的有些後悔,如果當初自己能和楊衛國開誠布公,兩個人能否真正攜起手來,将東屏發展好呢。
可惜,他也知道,這種念頭,隻能想想而已,不論是誰,都不會容許一個城市裏,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沒有不同的聲音,所謂的制衡,那是我們幾千年官場文化中,最精粹的部分。
不多時,一号車在急速而來,車還沒停穩,郭旭峰就連忙下車,快步迎了上去。
“楊書記,你怎麽來啦,”郭旭峰和楊衛國握手,微微有些激動地說道。
楊衛國就笑了笑,說道:“聽說你今天走,就從合陽趕回來了,誰知緊趕慢趕,還是沒趕上,就隻能讓小郁給你們打電話了,”
“呵呵,就是怕離别傷心,我最看不得那種場面,”郭旭峰笑着說道,不過似乎卻頗有些感觸,那些以前經常到家裏串門,緊密團結在他周圍的人,今天卻是一個也沒見着,當然,這個他也能體諒,新市長到任了,這些人或許都忙着去拜碼頭了,哪裏還顧得自己,隻是想不到,楊衛國會來。
楊衛國就拍了拍他的手,就自嘲道:“今天我來送你,還不知道我走那天,誰會來送我呢,”
郭旭峰就感同身受地緊緊握了握楊衛國的手,官場其實就是這麽現實,今天或許還是門庭若市,可你一旦失勢了,這些人或許立馬就和你劃清了界限,不落井下石,就已經算很不錯了,自己還好,畢竟是華川本土幹部,這次去的地方,也還屬于華川,而楊衛國,好不容易在東屏打出點局面,培養起一些勢力,轉眼間就被派去了西陉,其境地可想而知。
陳陽平就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們兩人,如果不是親見,就算是想破了頭皮,他也想不到,郭旭峰離開東屏時,會是這樣一幅或許令絕大多數人都大跌眼鏡的畫面,這一刻,他似乎對于這麽一句話的感悟更深切了: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朋友,也沒有絕對的敵人,有的,隻是利益的糾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