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來，溫室效應是越來越嚴重了，這才剛入夏不久，電視台上每天的氣溫預報就沒有低于35度的時候。尤其是正午十分，火辣辣的太陽烤的整個大地都在冒煙，仿佛連鋼鐵都能曬融了。
在小鎮的後山上，前年清明時的一場大火，将所剩無幾的植被全都燒了個精光，原本駐紮在這裏的一個雷達哨所也搬走了。現在這座小山已經被一家石料廠承包了下來。經過一年的多的開發，小山已經沒了五分之一，在靠近小鎮的這一段留出了一個老大的豁口。前兩天的大雨讓幾個廢棄的石塘蓄滿了雨水，每天黃昏的時候，鎮子上的小屁孩們就會跑來洗澡乘涼。
因爲天氣太熱，中午這會兒工廠是不開工的，工友大多都聚在棚子裏補覺，以便晚上能有精神加班。少數幾個精力旺盛的則湊到一起耍牌，幾毛幾塊的圖個樂子。這個時候的山場沒了“老虎機”的轟鳴，呈現出一天當中少有的安靜。
但這樣的氣氛并沒有讓趙武多睡一會兒，多年養成的生物鍾還是讓他準時醒了過來。。。。。。。兩點一刻，午休一個半小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随意的将汗衫搭在肩膀上，穿着短褲拖鞋到水龍頭那裏接了盆水洗一下，把起床後的那點倦意驅散。僅這麽一會兒的功夫，工棚外面那火辣辣的太陽就把他黝黑的皮膚給烤成了暗紅色，隐隐有一種灼痛感，讓他忍不住暗罵一聲。想起一會兒自己還要圍着大火爐子給二十多個人做飯。。。。。。。這日子真是要人命了！
抱怨歸抱怨，活兒還是必須得做的。
沒辦法，誰讓自己家裏窮呢？一個連九年義務教育都沒讀完的家夥，要不是在部隊裏幹了兩年炊事班，恐怕連這個做大鍋飯的活計都找不到。現在好歹還管吃管住一個月給七百塊錢，比起到工地上出大力算是好的多了。
這個時候和他搭伴做飯的老張也起來了。比起身材有些高瘦的趙武，老張才更符合人們心目中對“廚子”的印象。四十多歲，有點秃頂，個子不高卻一身肥肉。圓圓的臉龐上小鼻子小眼長配一張闊嘴，看上去還挺順眼，就是一口常年吸煙熏的發黃發黑的牙齒大大的敗壞了他的整體形象。
胖人都不禁熱，這會兒他全身上下都是滾滾的汗珠，濕透的汗衫被他卷起來挂在胸前，配上他那肥碩到堪比女人某一個部位的胸膛，看上去很是滑稽。
一條超大号的短褲也已經侵滿了油汗污漬，髒的有些看不出本來的顔色。以趙武對他的了解，基本上可以判定，他這會兒肯定沒穿内褲。。。。。。。。
“小趙，你先把那袋子地蛋（土豆）洗洗，把皮削了。完了再去鎮子上割點肉，買點新鮮蔬菜。。。。。。。今晚上加餐！”
在咱們中國，尤其是農村，大家一起幹活的時候如果沒有特别安排，那麽通常都是年齡小的聽年齡大的吩咐。這與欺壓、剝削什麽的扯不上任何關系，完全就是傳統習慣。年輕人就應該多幹一些，包括當事人自己在内都隻會認爲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更何況老張還和這家石子長老闆有點親戚關系，平時都帶着監工的意思，多少也算個“領導”！
因此，聽到老張的話後，趙武一邊彎腰把臉盆放到床下，一邊點頭答應道：“行，我知道了。”等直起身子後才又問道：“這次買多少？還是老樣子？”
“早晨老闆打電話的時候說晚上要帶個什麽人一起過來。。。。。。。。就多買點吧，再整兩周（打）啤酒！”老張想了一下後回答道。
趙武又答應一聲，聽起來比剛才要幹脆些，臉上也有了些笑意，顯然是想到了什麽好事兒。
這家廠子的老闆叫錢大海，是鎮子上的最有名的人物。早年他可以算是第一批下海的，雖然是農民出身，文化水平也僅是高小，但他的眼光卻是格外的毒。。。。。。。最先從跑運輸做起，賺了錢後又從辦磚廠爲拐點改行搞建築，等稍微做大，就又把賺來的前投進了沙場和石料廠。。。。。。。二十多年下來，到現在他不僅自己有了一家在全市都數一數二的建築公司，更是控制了全市四成以上的沙石供應。。。。。。。衆所周知，這年頭搞建築的基本上都發财了，更何況他還做的這麽大。。。。。。。現在他似乎已經賺錢賺夠了，最近正忙着弄個什麽代表。
這麽一個大人物自然不可能經常來石子長這麽一個要風景沒風景要享受沒享受的地方，多半都是一個多星期才能來一趟。但整個石子廠，從工頭到下面随便一個工友全都特盼望大老闆的光臨。這倒不是說錢大海擁有多麽高的個人魅力，完全是因爲他有一個喜歡跟手下人一起吃飯的習慣，大家可以跟着他沾光開葷，多吃點帶油水的。
雖然嚴格算起來，個把星期吃一次好的根本就花不了多少錢，對于個身價千萬的大老闆來說更是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但錢大海卻用這種小恩小惠将手下收攏的特别服貼，還獲得了一個平易近人的好名聲。。。。。。。。由此就可以看出，人家的成功絕對是有理由的！
平時采購這一塊都是由老張負責的，但自從天熱了後，他一身肥膘就實在受不了山上山下的跑了，再加上趙武也不是那種貪圖小便宜的人，所以老張就幹脆撒手了，将這個不大不小的“權力”下放給了後者。
而作爲采購人，又戰鬥在廚房第一線，趙武自然能比别人多撈點好東西。
老張自然明白趙武爲啥會突然高興起來，不由得豎起短粗的手指頭笑罵道：“看你小子這點出息。。。。。。。快幹活去吧，别耽誤了飯時！”
大家平時在一起都玩笑慣了，趙武也不介意，反而擺出一幅可憐的樣子來，故意唉聲歎氣的說道：“咱這不是人窮志短嘛！”
惹得老張裂着大嘴一陣猛笑。幾個在旁邊耍牌的工友也是跟着一陣擠眉弄眼的比劃起哄。
整個石子廠就一台收音機算是娛樂設備了，大家平時都挺無聊，隻能互相逗個樂子，所以隻要是能發笑，能高興的事兒，沒人會放過。
大家又“出口成髒”的笑鬧一陣，過了興頭，趙武就走到夥房折騰他的地蛋去了。平時土豆湯、西紅柿湯、白菜湯、炒辣椒，就是大家的主菜。配上饅頭、米飯、面條這些主食，雖然沒啥油水，但絕對管飽。
弄完土豆，趙武到老張那裏拿了錢，開上廠子裏的破摩托三輪，頂着大太陽就出發了。從廠子到鎮上有一條簡易的土質公路，下山的時候開快點用不了十五分鍾就能走完。這個時候趙武自然不會吝啬速度，油門轟的嗡嗡響，也不管已經鏽迹斑斑的後鬥會不會被颠散架，蹦蹦跳跳的往下猛沖，揚起一路的黃色塵土。
菜市場裏賣東西的都是老熟人，也不用怎麽講價，看中了就往車上搬，等差不多買齊了的時候，見領的錢還有剩，趙武又幹脆自己做主買了幾個大西瓜帶上。回去用水鎮一下，到晚上休息的時候拿出來，大夥肯定都會喜歡。沒人會因爲這個說他亂花錢。
回程就沒有下山時那麽順當了，發動機的汽缸磨損的太厲害，使不上勁，爬個坡要吭哧吭哧的喘半天。不過趙武還是在四點前趕了回來。
接下來的兩個多小時，趙武和老張在用木頭和石棉瓦搭建的簡易夥房裏好一陣忙碌。雖然氣溫已經沒有晌午的時候那麽高，但西曬日頭也透過薄薄的隔斷将夥房烤的像個蒸籠一般，再加上兩個用汽油桶改造的大爐子散發出來的高溫。。。。。。。。趙武覺得他們在炒菜做飯的同時，自個也同樣是被“炒做”的材料。等飯菜熟了，他們倆也差不多能“出鍋”了！
快要七點的時候，從東邊海面上吹來的風變得大了起來，沒一會兒就有大片濃厚的黑雲順着風向低低的壓了過來。。。。。。。海邊的天氣就是這樣，白天要是熱的很了，臨黑天的時候總會有一場來勢兇猛的雷陣雨，不過其持續的時間也短，多數也就個把小時就會雨過天晴。
老闆錢大海的三菱越野車是伴随着第一批落下的雨點來到廠子裏的，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在他的車屁股後面還跟着一輛奧迪SUV。也不知道這輛原本應該很耐看的車子究竟趕了多長的路，瓦亮的黑色車身已經滿是塵土。
等兩輛車子并排着在空地上停下來時，不遠處的天際猛的閃亮了一下。趙武下意識的擡頭去看了一眼，發現那是一道很罕見的，呈赤紅色的閃電。。。。。。。。轟隆隆的滾雷聲随即傳來。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轉眼間就迷蒙了整個天地，放眼望去，不論遠近，皆是一片水的世界。
“小趙，等一會兒再吃，先把這幾個菜送過去，都熱一遍了，再熱就不好吃了！”老張招呼一聲，遞給趙武一個托盤，說道：“趕緊的，打上傘，别讓雨淋了！”
趙武咕嘟一聲咽下嘴裏的食物，把筷子擔在飯碗上，又把饅頭放到筷子上，這才起身接過放着幾道葷素小菜的托盤，舉起已經撐開的雨傘，放低身子鑽進雨幕中。
原本看到一次開來兩輛車，還以爲這次來的人多，結果卻隻有錢大海和一個敦實的中年男子分别從車子裏走下來。并且這次錢大海表現的也和往常不同，一下車就帶着那個陌生人鑽進了他的辦公室，連工頭跟他打招呼都沒怎麽理會。
這種情況不長見，确切地說，自從趙武來到這個廠子之後，還是第一次見到錢大海如此行事。不過想來有可能是人家大老闆有啥重要事情要談，再加上電閃雷鳴的下着暴雨，車子裏又沒帶傘，趕的急點倒也正常。
不過，如此一來，大家夥自然都不敢像平常那麽嘻嘻哈哈的了，各自都揣着個小心。尤其是老張更是火急火燎的趕緊把炒好的菜重新熱了一遍，催促趙武送過去，仿佛人家大老闆能不能談好業務就全看他這些菜肴似的。
但這也正是因爲這份心急，他沒有發現趙武眼中的異色。
錢大海下車的時候，天色雖然已經徹底的黑了下來，但借着廠子裏的燈光和一道适逢其會的閃電，趙武還是從錢大海身上察覺了一絲不對勁。。。。。。。天氣都這麽熱了，他竟然還西裝革履裹的那麽嚴實，這明顯有些怪異。要知道他也是一個胖人，根本不耐熱，換穿短袖的時間還早過老張。
當然了，如果僅僅是衣服上的一點反常也就罷了，還可以用談生意需要正式一點解釋過去。但在他的西服下面，靠近右側後腰的位置上，看上去有些鼓鼓囊囊的。。。。。。。趙武畢竟在部隊裏呆過兩年，雖然隻是在炊事班，但他的那個炊事班屬于一個直屬軍區的偵察連，即便是做飯的，接觸各種真家夥的機會遠遠高于一般部隊，所以他還是一眼就看出，那裏應該是别着一把手槍。
這個發現讓趙武心裏不由得咯噔了一下子，越想越覺得今天這事兒透着怪異，再聯系到錢大海下車的時候手裏拎着的不是他日常佩戴的小包而是一個大号皮箱。。。。。。。冥冥中，趙武近乎本能的感覺到要有一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
事實證明，他的預感很正确。
給錢大海和那位長着一張大衆臉的客人送過菜肴後，趙武又聽前者的吩咐去三菱車的後備箱裏拿了一瓶自帶酒杯的精品茅台。。。。。。。也許是因爲有了先入爲主的感覺，或者幹脆就是一種錯覺。在接近這二人時，他總覺得有一股子詭異的氣氛彌漫在小小的餐桌上，将他内心中那股子渴望窺視秘密的欲望給撩撥的完全無法抑制。
他的好奇心的确是比一般人稍強一些，但像今天這樣讓他心如爪撓卻是有生以來的第一次。。。。。。。有時候感覺就是這麽奇妙，他隻會給你一個預兆，卻不會告訴你那是爲什麽。
強壓下聽牆根的沖動，回到夥房了接着食不知味的吃完自己的那份飯菜。然後又在焦急和猜測中等了差不多四十多分鍾，直到雷聲開始逐漸稀疏，工友們準備上工的時候，他再也壓抑不住内心的感覺，打定注意要回去一探究竟。
“老張，大老闆那邊該吃的差不多了，咱們切個西瓜給他們送過去吧？順便收拾一下盤碗啥的！”
這邊采石廠的辦公司畢竟有些簡陋，面積也不大，錢大海一般很少會和旁人來這裏談事情。趙武這麽說完全可以理解成想讨好老闆，在這個難得的“重要時刻”表現自己，因而老張也不以爲意，話說，他自己也有這個想法呢！
“行，你去弄吧！瓜一定要洗幹淨了！”既然趙武先開口了，老張也不好意思和小輩争這麽一個可有可無的露臉機會，就放手讓前者去搞了。
“哎，我辦事你放心！”趙武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和平時一樣，手腳麻利的擺置好一個最大的西瓜。挑中間部分擺到托盤上，又特意遞給老張一塊。這才拿抹布擦了一下手，打起雨傘向錢大海的辦公室走去。
外面的雨已經很小了，全部都是原始山石的地面被雨水沖刷的很幹淨，走上去甚至有些打滑。
趙武緊趕幾步走到辦公室外，先把穿着涼鞋的腳在台階上跺了幾下，抖一抖沾上的水漬和泥沙，然後才伸手敲門。
“砰～砰～砰～”
“砰～砰～砰～”
連敲兩遍，卻無人回應。
趙武心中一動，敲門的左手直接往前一推，僅僅是輕微閉合上的鋁合金們順勢打開一些，接着有内而外的燈光，視線豁然開朗。但入目的情景卻讓他大吃一驚，差點把手中的托盤扔掉。。。。。。錢大海的脖子不自然的扭曲着，眼睛瞪的向外吐出，嘴巴張的大大的，臉色醬紫，顯然是已經失去了生命。而那個陌生的客人則側趴在飯桌上，半張臉就浸在菜湯裏，明擺着也已經停止了呼吸。
按正理，趙武這會兒應該大聲叫人，但他卻鬼使神差的推門走了進去。也許是從有預感時就有了相應的心理建設，他很驚奇的發現，面對兩個死人，他竟然很快就平靜了下來。并且一時之間，頭腦還變得無比清晰。
他先是把托盤放下，接着伸手試了試兩人的鼻息，确定倆人是真的死了，然後動作一下子就快了起來。
錢大海帶來的大号皮箱就放在辦公桌上，密碼鎖是打開着的，趙武隻是輕輕往上一掀就将其打開。。。。。。。這一次他是真的驚呼出聲了，雖然剛發出來就讓他憋回了嗓子。。。。。。。這絕對不是他定力不夠，平生第一次見到死人就能如此的鎮定自若，完全可以證明他的心理素質有多麽好了。
可問題在于，這是滿滿一皮箱大額鈔票。一紮一紮排列整齊，紅的誘人。。。。。。。趙武是一個标本式的窮人，一個月才拿七百塊錢工資，長這麽大從未親手接觸過兩千元以上的人民币。。。。。。這麽多錢的沖擊力對他來說實在太大了。
第一個念頭，拿錢走人。但這個想法在出現的同時就被否定了。掃一眼屋子裏倆死屍，不用多大智慧，隻要是看過警匪片的人就能知道要是真那麽幹了，後果會是什麽。
稍微冷靜一下後，趙武找出幾個用來裝文件的牛皮紙袋子，然後把箱子裏最上面一層鈔票全部拿出來分别裝到袋子裏。。。。。。全拿會引火上身，但隻拿一部分卻很有可能什麽麻煩都不會有。
在這個過程中，他默數了一下，這一層整好是五十紮。一紮一萬，總共五十萬，裝了三個牛皮紙袋。
按照這個數據推算，皮箱裏原本有上下四層，總共應該是二百萬。。。。。。這年頭銀行業務那麽發達，還會把如此多現金帶在身邊的人已經不多了。按照樸素的邏輯思維來推理，像這種情況，通常都是在做一些見不得人的買賣。。。。。。看看錢大海和那個陌生人不知道咋回事弄了一個同歸于盡就可以證明這一論斷了。
正經生意哪有連命都搭上的，還一下子就是兩條？
在拿錢的同時，趙武還在錢箱一側發現了一個玉佩，用絲綢包裹起來的通體墨黑巴掌大小的玉佩。當下也沒來得及細看就直接将其裝進了一個牛皮紙袋子裏。。。。。。能和這麽多錢放在一起，肯定也是好東西。
想了一下，他又走回到錢大海身邊，掀開他西服的後擺看了一眼。。。。。。那裏的确是有一把手槍。槍把子上還有一串外文，模樣很精緻不像是國産的，用一個卡扣式槍套挂在腰帶上。槍套外側的子彈帶上還有五發銀光閃閃的圓頭子彈，看上去特别漂亮。
男人少有不喜歡槍械的，何況趙武還當過兵，當下也不客氣，更不在乎它是死人的東西，直接就取了下來同樣塞進一個紙袋裏。
把三個牛皮紙袋子用層層疊疊的五六層大塑料袋包裹起來，趙武打開辦公室的後窗戶，縱身跳了下去。。。。。。他從小就在這裏長大，知道不遠處就有一個可以藏下這些金錢的好地方。
更加絕妙的是，這一路上都是石頭，天上還在哩哩啦啦的下着雨，不會留下任何腳印痕迹。
飛快的把錢藏好，趙武原路返回，關上窗戶合上錢箱子，又找了一塊抹布把可能留下自己指紋的地方都輕輕擦掉。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急着離開，而是稍微停頓一小會兒，仔細把自己前後動作都思考一遍，覺得除了端來的西瓜因爲必定不會有人動，多少有些不妥外，其餘的就沒有留下什麽破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收拾一下心情，盡量讓自己像一個沒事人一樣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