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破陣十八



永華十三年,萬妖之王、百鬼之首斬九尾立威。南歸國斷去與外界一切交流,進入了閉關鎖國的狀态,外人不得入,然南歸人也不得出,一時間人心惶惶,大有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勢。

九尾狐雖說不善打鬥,她擅長的是迷惑人心的媚術,但是在劍法一道上倒也不能說多麽荒疏,然而就是這麽位列十大妖魔之一的九尾狐,堂堂一方大妖,就這樣被姚婉兮擊殺在了南歸,剝皮示衆,明擺着是要殺雞儆猴了。

然而問題就在這裏。她要警告誰,要做給什麽人看,無人知曉。

九尾狐血肉模糊的屍首被高高懸挂在旗杆上,皮毛已經被姚婉兮整張剝了下來做了個手筒。她眉目生的極豔,半張白玉也似的臉隐藏在烏色的毛領後,雙手揣在雪白的狐皮手筒裏,整個人都有一種極爲嬌美而誘人的風姿,愈發襯得她那雙多情而潋滟的臉有種異于常人的、勾魂攝魄的美感了。

姚文卿還着雙臂倚在牆上,懶洋洋地看着她笑道:

“你真心狠啊。外面人怎麽說你,你可知道?”

“無非是不顧同族之情,心狠手辣不講道理罷了。”姚婉兮抿着嘴,特别溫柔娴淑地笑了起來,完全看不出她是個能一隻手就把九尾大妖狠狠掼在地上的那種狠角色:

“可是講點道理啊,我怎麽可能是跟它同族的狐狸呢?”

“世間萬般色相皆虛妄,說透了,來來回回也就是一張皮而已……大家都這麽參不透,可委實讓我好傷心呐。”

姚文卿被她這意有所指的一句話給氣笑了:“我怎麽覺得你在諷刺我呢?你還在爲當年上昆侖的不是你而對我心懷怨憤嗎,親愛的妹妹?”

“我可不敢。”姚婉兮從從容容一合扇:

“就是突然想起一些事情來而已。”

唐娉婷禦辟邪劍将耿芝帶上天梯的時候,陡然感覺到頸邊有一點細微的、冰冷的濕意。她偏頭看去,卻被耿芝握住了衣領,輕聲道:

“娉婷……你别看我。”

唐娉婷将她往懷裏抱的更緊了一點:

“好,我不看。”

就在她們踏上最後一級天梯的時候,混沌洞裏紅光大作,一聲清越的鳳吟之聲從那雲霧缭繞的最深處傳出,響徹整個昆侖。讓人感覺就像被冷不防迎頭蓋下來一桶水似的,渾身都是一個激靈,腦子都要清醒上好幾分,陡然間就耳聰目明了好幾分,就連這山間終年萦繞的、不散的雲霧,在這一刻都算不上什麽阻礙了。

耿芝驚疑不定地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背上出現了一個小小的、赤色的朱雀印記,正在合着那一聲尚未止歇的鳳凰鳴叫聲閃動,一明一暗,恰似潮水漲落,花開花合。

她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吸引着,漸漸離開了唐娉婷的懷抱,唐娉婷剛想伸手去攔她,便聽得衛景的聲音破空而來,和那一聲聲的鳳吟融在一起,宛如黃鍾大呂,铿然作響——

“着諸天之南朱雀星君,斷塵緣,斬敖因,過天梯,百般曆練歸來,再入混沌洞!”

“白虎星君,你就放她前去罷!”

唐娉婷惶惶然松開了耿芝的手,眼看着她就這樣被狂風席卷着,向着那好似永遠也不會散去的白霧與浮雲裏去了。

耿芝眼睜睜地看着自己和唐娉婷離得越來越遠,她心裏焦急的很,隻想趕緊回到唐娉婷的身邊,然而那股神秘的力量卻帶着一種讓人難以違抗的威壓,将她帶到了混沌洞的面前,才漸漸放緩了速度。

耿芝比劃了一下那塊巨石和奇形怪狀的青松的高度,自言自語笑道:

“我上次來這裏的時候……”話音未落,便止住了。

她上次來這裏的時候,是她剛剛走過萬丈天梯之後的事情了。被姚文卿帶着的、尚未成長起來的她來到混沌洞前,一心一意地想着要回到原來的世界裏去,連最開始的那一波天地四問都沒能撐過去,全靠唐娉婷給她作弊,才好險沒在混沌洞裏摔個七葷八素。

然而這次,她便是隻身前來,塵緣盡斷,過天梯上昆侖,來路不可追,去事均已往,生死悠悠,全在自己之手了。

她一腳踏入混沌洞的時候,從及深處的黑暗裏傳來一聲輕輕的歎息,帶着些許的欣慰與歡喜,和那麽多那麽多的求不得與愛别離。

耿芝站在那片浩渺的蒼穹裏,心境卻是少有的平和,沒有激憤也沒有驚歎,她隻覺得……

萬般辛酸艱苦之處,諸多生離死别之事,積累到了某種程度後,便再也不足爲外人道了。

那個聲音還在隆隆震響,聲聲逼問着她,願學何術,欲成何人?從何而來,往何處去?

——你跨越生死兩界前來,經曆萬般磋磨終于得以降臨此世,你所求的是什麽,你到最後,又想成爲怎樣的一個人?你從何方而來,又要往何方而去,是要匆匆而過呢,還是留在此地陪着某個人?

她微微勾了勾唇,輕聲道:

“願學仙門正道,不折一身傲骨。願成仁人志士,走劍修之路。”

華光大作!萬千雷霆齊齊鳴響,原本晴朗無雲的天空迅速地就黑了下來,出現一個漩渦,烏雲翻湧之下顯出惡鬼巨口之相,生生将懸浮在空中的耿芝一口吞了下去——

那是她的心魔。

然而耿芝卻沒有多少的憂懼與恐怖之心。她隻是伸出手去,緩緩地撫摸着虛空中那個隻有她能看見的人影,也分辨不出是誰的臉,連她自己也不知道那是誰,她卻下意識覺得,那渾該是唐娉婷。

之前被天道一直強行壓抑住的前世的記憶終于盡數破碎開來,煙花也似的在她腦海裏炸開,紛紛揚揚便是她數年的青春好年歲,在那些她們還能稱得上绮年玉貌的好年紀裏,她滿心滿眼都隻有一個唐娉婷。

如果這人已經恢複記憶了,那還會有心魔麽?如果一個人心裏念着的愛着的物事,能帶給她的喜悅永遠要大于任何負面情緒,甚至可以說,她從未因爲“愛着”這麽件事兒而心生惡念過的話——

那心魔還會出現麽?

她的心魔無非隻來自于一件事,不記得。

之前剛剛上了昆侖的耿芝沒能記得那個她愛過的唐娉婷,而後那個在昆侖山腳下被天道強行封住了記憶的朱雀星君也不記得新一任白虎星君就是自己曾經的愛人,至此方生心魔。

由愛生憂怖,生恐懼,生執念,生心魔,動塵緣。也就是說,凡是從‘愛欲’一事中生出的種種負面情緒,自然可以作爲一切負面情緒的源頭而生出種種心魔了,世上種種不好的事情,不一定便都是由不好的東西生出來的,不是嗎?

——可是她沒有憂怖與恐懼能生!她隻是見到唐娉婷,就歡喜的不得了了,世間萬事萬物都不能毀棄她年少慕艾的赤誠半分!換句話說,她從未因爲“愛着唐娉婷”這件事,生出半點負面情緒與心魔塵緣!”

都說人力之大能處,人心之赤誠處,一片真心可灼日月,山怪精魅魑魅魍魉之流,縱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能在“心”之一道上勝人半分。

遙遠遙遠的南歸國裏,姚婉兮一個失手,便将那隻描繪精美的骨瓷杯摔了個粉碎,然而她卻絲毫未覺般,死死盯着紅雲遍布、彤霞滿天的諸天之南,冷笑着道:

“……真真好得很。”

“可是朱雀星君,你别忘了,越年少英才的人啊,風頭就越勁,死的也就越早!”

一劍割分晨昏暮曉,一劍破開萬重黑雲。

九丈高空上的雨水終于落了下來,光潔的表面映射出那驚天動地的雷霆之海,掠過耿芝身後咆哮的翻卷的心魔黑氣,映出漫天的霞光與烏雲交織的詭谲又豔麗的場面,穿過耿芝周身翻湧的狂風與靈氣,劃過高懸在半空的成千上萬把通體橙紅色的長劍組成的那個“力”字——

最後,來自混沌洞裏的第一滴雨水,便和着那千萬把虛幻的劍影,一同落在耿芝白皙的指尖。

她伸出手,輕描淡寫地将那滴雨水彈了出去,輕聲道:

“昆侖新任朱雀星君耿蘭卿——”

“今日有幸得入‘力’之一道,在此謝過混沌洞與諸位前輩賜劍。”

虛幻的劍影緩緩聚攏凝實,一把流光溢彩的、绯紅的長劍落在耿芝的手心,似鐵非鐵,似玉非玉,靜如長虹,動似日出,赫然便是那一把普天之下獨一無二、再也不會有任何一把劍比它更适合朱雀星君們的——

南明離火。

唐娉婷此時正坐在玄武堂裏坐立均不安地看着衛景教尤炳推演之法呢,突然她心頭重重一跳,擡頭便看見漫天的霞光與流火,大片大片的绯色開始迅速染紅整個昆侖,讓沉浸在天衍大道術中的衛景兩人都不自覺擡頭去看究竟發生了什麽了。

而這一看,便看見了十分不得了的東西。

年少英麗的朱雀星君手挽長劍身披霞光踏風而來,幾乎是連撲帶飛地就一把投進了唐娉婷張開的雙手裏,朱色的衣袂翻飛間露出一點丹色的衣腳,便也隻有她能壓得住這種顔色了。

永華十三年末,冬至之日,南明離火劍認主重現世間,珍寶現世,異象大作,昆侖及諸天之南起彤雲紅霞,光輝萬千,生生地就将這一位年輕的朱雀星君推到了過分高、過分險的風口浪尖上。

這對于年輕一輩的成長其實是十分不利的,畢竟年少人都像是方打磨好的寶劍,鋒芒畢露之時,是需要一些磨煉來讓他們變得更爲精光内斂一些的。然而時間不等人,天道也不等,眼下再也沒有什麽辦法,能阻止這一場那麽多人爲之布局算計反抗謀算了好久的棋局——

開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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