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紅顔第二



南歸封國之事,就算耿芝這多年來一直在昆侖上苦修,也能知曉一二分。

自從陳薇接管了南歸政事、垂簾聽政之後,這個國家的畫風就一日比一日詭異了起來。先是全國上下都不知爲什麽興起了一個奇怪的教派,教中供奉的便是那能讓天下大旱的肥遺蛇,數年後陳薇又突然宣布退位讓賢,欲效先賢禅位之事,生生把皇位傳給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再然後便是南歸封國,舉國上下竟再也沒有半絲多餘的信息傳出,就好像這個國家生生消失在了人間一樣,再也無法從偌大的版圖上找到它的半分蹤迹,從走南闖北的人口中聽得一絲消息了。

耿芝颠着手裏的花燈,目光不輕不重地瞥過那一抹染在紙上的淡淡胭脂色,突然就換了個話題,連過渡都不帶過渡的:

“娉婷,我們回去把這個挂在哪裏?”

唐娉婷本來是想說直接挂在你繡樓下不好麽,結果再一想,玄武衛景素來是個重規矩的老古闆,如果讓他看見了恐怕是要一口氣上不來厥過去的,便笑道:

“挂在山腳下好了。”

她們正說着不相幹的話呢,那盞花燈便像是心急了一般,開始閃現出愈發濃郁的色澤,豔麗的很勾人的很,一陣清香從燈裏傳來,讓人有種飄飄欲仙、什麽都不想控制了的感覺,就這樣在這種輕松和悅的氛圍裏沉醉下去……

永不醒來。

耿芝突然就停下了奔走的步伐,探過身去吻了吻唐娉婷,明亮的眼睛裏一片水光氤氲:

“娉婷……”

灼熱的呼吸噴吐在她們湊得極近的臉上,都說燈下看美人别添幾分顔色,可是真正的美人就算是在這種暗淡的月光下,也有姑射神人之态的。唐娉婷心念一動,攬住耿芝纖瘦的腰,啞聲道:

“我好喜歡你啊。”

月光将她們擁吻的身影投射在了地面上,唐娉婷的鬥笠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完全被卸下來了,露出那一頭霜雪也似的長發來,在月光下反射着瑩瑩的光。而就在此時,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黑影,從那盞花燈裏陡然冒出,幻化出巨大的紫黑色利爪,從兩人背後的死角直直襲來,毫不留情!

耿芝猛地睜開雙眼,烏色的眸子裏一片清明,她剛要反手抽出腰間的南明離火劍時,唐娉婷的動作比她更快,不管是從哪個方面上來說。

她隻感覺到唐娉婷的動作陡然變得強勢了起來,将之前那個蜻蜓點水一般的吻加重加深,連帶從花燈中散發出的那股馥郁的香氣一起侵入了她所有的意識,将她本來尚能稱得上冷靜的神志攪得一片混沌,同時抽出辟邪劍,一劍刺入那隻黑影的胸口要害處——

“你能不能先放開我……”耿芝終于從唐娉婷手下逃了出來,半真半假地責怪了一聲:

“你就這麽急嗎?”

唐娉婷舔了舔唇,十二萬分認真地點頭:

“挺急的,難得你主動親我嘛。”

此時,那隻被刺穿了胸口的黑影才慢慢開始收攏,露出一張美豔的臉龐,滿眼惡毒地盯着耿芝,嘶聲問道:

“朱雀星君……我小看你了!”

她額間的花紋和身上的衣裳無不昭示着這是一隻花妖,還是沾過血、行過惡事的那種,紫黑色的蓮花紋路從她眉心蔓延開來,已經覆蓋了大半張臉,卻無損她過分妖冶的容貌,反而更增添了一份邪氣。

唐娉婷将耿芝護在身後,緩步走了過去,将辟邪劍往裏捅的更深了幾分,冷聲道:

“誰讓你來送死的,小姑娘?”

那隻花妖卻沒有任何要招供的迹象,隻是恨恨往地上啐了口血——就連她咳出來的血都是驚人的紫黑色,就算唐娉婷不給她這穿胸一劍,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

“昆侖與妖修素來不兩立,我今日遊蕩在外,見着朱雀白虎,豈有不殺之理!”

唐娉婷一聽,倒是笑了起來,眉目間都是盈盈的柔情,簡直能讓人一眼就心軟:“那好,我也讓你做個明白鬼——”

她長袖一振,生生以靈力激蕩起風暴,狂風席卷之下分分鍾就将這隻花妖撕了個粉碎,對着花妖那雙描畫得極爲精心的、都來不及合上的眼笑道:

“你們那位首領,是不是跟你講朱雀特别好欺負特别好哄騙,讓你來行偷襲之事,還保你平安呐!”

這隻花妖在死前隻來得及發出一聲慘叫:

“耿蘭卿!”

“你不是築基——”

耿芝雙手環胸,并未做什麽多餘的動作,隻是她周身激蕩的氣流便能将那些飛散的黑霧擋在外面,她垂下眼看了兀自掙紮不休的花妖一眼,淡淡道:

“早就不是了。”

天地間一派月朗風清,那些紫黑色的霧氣也早已散去,唐娉婷呼出一口氣,收劍歸鞘笑道:

“真是好險哪。”

耿芝卻沒有移動腳步,她慢慢地皺起了眉頭,看着那盞花燈的殘骸,輕聲問唐娉婷:

“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兒?那股香味怎麽還在啊?”

“什麽?”唐娉婷感知了一下,疑惑道:“不是已經清理掉了嗎?而且依你的修爲,就算聞到也沒有什麽大礙的吧?”

“不是……”耿芝已經緩緩将手按在了劍柄上,陡然就一劍破空而出,向着那盞花燈的殘骸刺去,明明面對的是無足畏懼的、真正的紙燈了,她卻拿出了萬分認真、面臨大敵的氣勢來,周身的劍氣生生将周圍的泥土花草都推開數尺之遠,雪亮的、绯紅的長劍向着花燈焦黑的殘軀斬去:

“着!”

伴着她一聲輕叱,頓時無數绯紅的流光伴着粉色的、香甜的霧氣,在她們的眼前炸開來了,唐娉婷覺得這個味兒似乎在哪裏聞到過,反應過來之後大驚失色,對着護在她身前的耿芝尖聲道:

“阿芝讓開——”

“這是桃花瘴!”

是她輕敵了,是她自大了!誰說附在蓮花燈上的就一定是蓮花妖呢,妖紋也是可以用力量專門改變的,蓮花妖專精于施毒與詛咒一道,隻要讓它們來不及動手就好了,然而桃花妖這種東西……

就算死了,遺留的精魂也還是能引發桃花瘴的!桃花瘴下,身負桃花劫的人便會被觸動劫數,未曾心生情愛的人都會被強行帶着生出戀慕之心,更何況她們呢?

她自己早就身負桃花劫多年,然而耿芝從斷卻塵緣後便成功地将本來就染得不深的桃花劫壓了下去,這麽久以來她們也處的好好的,以至于唐娉婷都快不把自己身上的這個劫數當回事兒了,但是當她心愛的、戀慕的耿芝也染上桃花劫的話……

因愛生恨,糾纏不清,塵緣盡斷,情絲難除。

她們真的會這個樣子嗎?

耿芝捂着臉倒退幾步,從她的指縫中隐隐能窺見她臉上那一抹越來越濃重的胭脂色,逐漸形成了個桃花的形狀,唐娉婷當機立斷,将鬥笠往她頭上匆匆一遮:

“我們先回去,千萬别讓衛景看見!”

耿芝低喘了幾口氣,輕聲道:

“不,我們得錯開。”

“衛師兄他素來接受不了人間這些情情愛愛之類的事兒的。沈星君的死對他打擊太大,類似于母親、長姊和師父于一體的前輩在他眼前死去,還叮囑他不要染桃花劫,這直接就讓他對人間一切與‘愛’有關的東西,都恨不得避如蛇蠍了啊。”

耿芝握住唐娉婷的手。她的手是那麽燙,幾乎要把唐娉婷的心裏灼出個窟窿來,然而她的聲音依然是冷靜的、自持的:

“恐怕屆時我還未能從天梯直上昆侖,就要被他看見了!”

“我倒是不怕被逮住,被看見了也沒什麽……”這桃花瘴氣果真厲害,耿芝在昏昏沉沉中,竟将她一直掩飾得極好的想法,在這一刻全都告訴唐娉婷了:

“我們現在也算不上凡塵中人,也不用死守他們那套陰陽調和之理的規矩。大不了我帶你走,你喜歡哪裏我們就去哪裏,隐藏身份過個一二十年再繼續換地方換身份便是,反正我們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要把我們分開,那除非得我死。”

“你别說了……”唐娉婷反握住耿芝滾燙的手指,隻覺頓時周遭萬事萬物都化作了一片虛影,她在這罕見的、遲到多年的甜言蜜語裏潰不成軍。她知道耿芝是很喜歡她的,但是沒能想到的是,這份感情這麽深,又被自持的她隐藏的這麽好:

“我知道了,你别說了。”

“——我就是想告訴全天下的人,你是我的。”耿芝抿了抿唇卻還是抑制不住心中那股滾燙的火,幹脆就一股腦地全倒出來了:

“誰都别想把你從我這裏搶走……我是真想帶你走的啊。娉婷。”

“可是我走了……你也走了,昆侖就隻剩衛師兄和還未長成的尤炳師弟……那也就真的完了。”

唐娉婷将定人心性的清涼丹往耿芝口中塞了好幾顆,手都在不自主地打顫:

“你得瞞過去……你靜下來,心靜,心靜!”

她們,乃至昆侖四星君,都清楚地知道一個事實,那就是在強敵窺伺的當下,昆侖不管内裏是多麽人才凋敝、力量空虛,在面對如狼似虎準備攻破這一方山水的妖修們的時候,也要做出巍然不動的強者姿态來。

至少在這個節骨眼上,朱雀和白虎不能生桃花劫,玄武也絕對不能因爲這事兒和她們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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