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皮囊美人



()在國庸監老老實實坐了三個時辰,下學的時候苑九思隻覺全身都十分困乏。

晌午過後日頭就出來了,冬天的太陽照在身上并不曬人,風雪也不再像早晨那樣厲害。盤算着瑰延宮離學堂不算遠,苑九思便棄了轎攆,帶着花箋蘭猗兩人慢慢步行兜回去。

雪後初晴。翠竹似瓊枝,半掩着紅牆。

白雪細膩如鹽,婉若洛神的玉骨冰肌。

天高雲闊,偶有鳥雀叽喳覓食,皇城難得有這樣的幽雅恬靜。

朱曦照在人身上,灑落滿身碎金。

苑九思悠閑地踱着步子,彼時她娉娉袅袅,正是豆蔻梢頭的年紀。少女的嬌俏氣韻,盡在舉手投足間。

太陽曬得她很惬意,半眯着眼,苑九思慢慢呼出一口氣,學着聶貴妃的口氣道:“今年風雪可是格外緊,我在皇城中住了快十四年。就覺着今年比往些年都要冷幾分。”

皇城宮牆都方方正正,她擡頭,才發覺看見的天也是四方形。

腳步踩在雪上有“咯吱”聲響,驚動了不遠處的鳥雀。乍然就飛起三兩隻,轉眼不見。

苑九思忽然緩了一步,問起跟在身後的人:“花箋,你小時候是在宮外頭長大的,和我講講外邊的天和這裏的可有什麽不同?”

“這裏是皇城天家,哪裏是外面可以比的?宮外不知道有多少人巴望着進來呢!”若是給她講好了,她心思肯定就會整日往宮牆外頭飛。花箋幹脆避重就輕,含含糊糊想敷衍她。

苑九思轉頭時,花箋看見她領口披風的系帶有些松了,快步走上她跟前伸手替她理領子,恰好擋住前方視線。

很不滿意她的回答,苑九思睨她一眼,“譬如說你麽?”

頗爲掃興地撇撇嘴:“既然宮裏這樣好,怎麽鳥兒都不肯留?你整日就隻曉得說這番冠冕堂皇口不對心的假話,真是半分情趣也沒有。”

花箋隻得苦笑。

話音将落苑九思像又想起什麽,她突然就興奮地握住花箋的手,面上神情變得鮮活起來。

“不過如此一提本公主倒想起件事。過完除夕,就是皇姐的及笄之年,要在正月底那日乘宮船繞護城河而遊,接受子民祝禱的。你說我去說說如何?”

罷了,她自己都覺得底氣不充足,于是又補上一句。“我尋思着若是能在殿考那日答考好些,叫父皇滿意,他興許會允我同去!”

“公主——”花箋更爲難了,猶疑着實話當講還是不當講。

“這......恐怕十分有難度......不是奴婢打擊您,您這樣怎麽可能考得到好......”

苑九思杏眼一瞪,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将手從袖内抽出手,踮起腳後捏住花箋圓潤的小臉。

兇神惡煞地道:“花箋,枉你空長一張看似機靈的臉。知不知道你這樣不會講話,本公主很想把你挂在架子上,拿繡花針線縫你的嘴巴?同你說話,本公主時常感覺心中有一股無明業火在燃燒。”

花箋仿佛并不害怕,還正義凜然地回她:“奴婢知公主蕙質蘭心,菩薩心腸,人美心還善。斷不可能爲這樣的小事罰我。”

微微一怔,苑九思松了手,半埋怨地看,“本公主的性子倒是被你摸得十分透。”

後面的蘭猗終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但見二人都瞪她又趕忙噤聲。

幾人玩笑完了,苑九思又肅起臉,十分認真地拉住二人偷偷摸摸地道:“我将才說的可是正經事,我想随皇姐一同出去看看外頭。如此一來,殿考就是至關鍵之處。應隻有叫父皇高興了,才有商量的餘地。”

“在國庸監的時候本公主就一直在思索。手麽,怕隻有從考官身上動。”

花箋一聽,霎時吓得花容失色,張口就否決,“公主,此事萬萬不可!”

白了她一眼斥責她大驚小怪,苑九思并不理她,繼續獨自分析下去:“考官也是人,管他再怎麽剛正不阿,照說總會有敵不過的誘惑。以往失敗的、說他正直得很的,恐怕都是沒把好處開得使他心動。”

蘭猗也是沒想到她真要打這種馊主意,可又不敢明着反駁。她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公主您是講......咱們要投其所好?可是,咱們能給他什麽啊?”

分外嫌棄地擺擺手,苑九思打斷:“你不聽後宮嬷嬷的八卦嗎?男人嘛,不都是愛權愛錢财愛美色的嗎?”

說着她一條腳往前一點,她拍了拍自己的腿:“本公主勉強可以給他一條大腿抱。”

“......”

另二人皆杵在原地垂着頭不說話,苑九思見衣帶終于系好,便撥開花箋打算繼續走。

這一撥,她才看見一個人正從她前方不遠處走過,還是個男人。

男子身形颀長,身着一襲工整的绀紫官袍,長發束冠固以玉簪。

貴氣襲人,巍峨如玉山。

花箋看清幾步遠處的人,驚得合不攏嘴,抓住苑九思的袖子,手莫名地直發抖。“公主,公主!那人是......”

“你慌什麽!”苑九思輕啐,這才仔細打量起那人來。

蕭蕭肅肅,爽朗清舉,形貌甚是昳麗。不禁讓她已成長爲少女的心又失了一下節奏。

皮囊美人,她所欲也。

隻微微一滞,她回過神就湊住花箋耳畔小聲發表議論:“待本公主到及笄之年,就要嘗一嘗那樣好滋味的。”

花箋身子一震,不敢置信地看向她,下意識地接口:“那朗公子呢?”

想起那個清朗少年,苑九思面上罕見地浮起一抹羞态,别别扭扭地扭道:“哼,誰管他呢!”

·

“微臣公皙堇,見過淑儀公主。”既然撞上了,公皙堇也就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禮。音微低,低沉而醇厚,有如潺潺流水在耳邊淌過。

面前的少女身着公主華服,頭簪三頭鳳钗,秋水剪瞳珠玉綴面,端得一副高貴不識煙火的姿态。

如果不是親耳聽見剛才她說那些話,公皙堇決計不能把二者之間聯系起來。淑儀公主,果真是見面不如聞名。

聽清他自報的姓名後,苑九思神情逐漸變得古怪。她不敢置信地别過頭,壓低聲音問花箋:“他便是我們說的那個公皙堇?殿考那個?”

“嗯!”花箋頭點得如雞啄米,生怕她再講出什麽不該講的話。

苑九思有點無語,這種狀況她也是第一會遇到,處理經驗還不豐富。

不知怎麽回事,隻是莫名就覺今日風雪有點滲人骨頭。太傅教得對,真是不能随意在背後議論别人,說不定就撞上了,分外尴尬。

“咳,”苑九思繃住臉清了清嗓,十分嚴肅地打量他。

顧不得客套,也顧不得再欣賞男色,她作不經意狀詢問他:“公皙上卿,你可有聽到本公主剛才說的什麽?”

茲事體大,她委實想知道自己和花箋蘭猗說的話有沒有被聽見......倘若不幸被聽去,又究竟被聽到一分還是十分?

聞聲公皙堇緩緩擡起頭,但仍躬着身,禮數上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一舉一動,優雅如淡墨寫意,隻是那狹長的鳳眼中帶着一絲幾不可見的佻達。

“回公主的話。若是沒錯,該聽見的都聽見了,而不該的——”他聲調微微拖長,甚至有些戲谑。

“也聽到了。”在苑九思滿含期待的目光中,他緩緩道。

他自小長于軍中。視聽之力,極佳。

苑九思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此人真真是!耿直。

強自鎮定下來,她一聲冷笑,爲他十分不恥:“沒料到公皙大人竟有聽人牆角的癖好。”

心中不悅,她鋒芒逼人地道:“既然事情都知道了,咱們也明人不說暗話。大人要什麽條件,都說出來吧。”語畢,頭微微一揚,神态十分倨傲。

苑九思也不知自己是哪來的自信敢這樣同他說話,她分明已經黔驢技窮,心頭慌得很。

萬一他不接受她的邀約,轉身就去父皇處告她一狀,說她欲行賄收買考官......

她就卒了。

雖心頭忐忑萬分,但不能在氣勢上輸掉。越到窘迫時越要穩住,在最壞的情況下努力爲自己争取最大利益。

苑九思沉默着等着他回話。可公皙堇并不言語,就淡淡地看着她,目光深邃若古潭老水,嘴邊還噙着一抹笑。有暖黃的日光映着他,爲他鍍上一層金色,恍若九天神祇,流芳隽美。

好看歸好看,至于那抹笑意,苑九思并不以爲是在傳達友好互助,共建美好家園之意。

他笑得自信、從容、且饒富深意,那種笑容她似曾相識,并不陌生。是每當她做錯事被聶貴妃逮住,聶貴妃準備吊打碾壓她時,通常就以這樣的笑開場。

想來她和公皙堇不熟,所以不太清楚他會以什麽樣的角度,什麽樣的體位吊打她。

思及此,苑九思背後發涼,一控制不住打個寒噤。就目前來看,情景和自己想象的有點不同,可以說甚遠。

花箋察覺她在抖,怕她不留神會摔着,下意識就要伸手扶她。苑九思被托了一下後就微笑着看了花箋一眼,手不留痕迹地甩開她。

人家隻笑一下就被吓得站不穩了,不是長别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嗎?雖然站不穩的是她自己,但她也不要人幫忙。

不知她豐富的内心活動,花箋真不知曉自己哪裏有做錯,總之她很是無辜。

見公皙堇還不答話,苑九思思忖或許他這人吃軟不吃硬,自己兇神惡煞地會吓着人。

于是幹脆利落地又換了另一副嘴臉,改走柔情路線,打一打溫情牌。

她變臉比翻書還快,隻是刹時,明豔的小臉如簇簇春花在盛開。聲氣也放柔幾分:“公皙大人?你可想好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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