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彌久不見



()下學的時候太陽橙紅橙紅地挂在西邊。臨近荷月,已是酷暑當頭,天氣十分炎熱。

路上一颠一颠地,苑九思乘在涼轎裏悶得難受,她忽地就明白爲什麽苑淮南才堅持小段時間,就磨磨蹭蹭不願意去校場。扪心自問,換做自己來,恐怕一天都受不了。

苑九思本懼寒,爲了冬日裏好過些,即使夏天再熱都不用冰的。

聶貴妃知她受不得陰冷氣,給她選的住處都是瑰延宮最好的地兒。允闌軒冬季避開北風口,夏季又陰涼,熱起來即使不放消暑的冰塊,暑氣都要比别處輕些。

·

東林校場。

公皙堇早早已在校場的宣武殿等苑淮南。

殿中空曠寂靜無聲,青玉地面鋪着玄色帶血紅的絨毯,兩旁林立各樣的槍戟刀劍,幽幽泛着冷光,有些森然。

等的人遲了,公皙堇也不急。閑散地倚在殿中冰冷的青銅玄武椅上,狹長的鳳眼微阖,也不知看向何處。

他身上深如墨的薄袍順着座椅垂下,像濺開在書卷上的墨漬,蔓延開一片陰色。

修長如玉的手擱在桌上,捏着幾粒盈翠如碧的小石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着,清越的輕響隐隐回蕩在寂寥的殿中。

趕着時辰,苑淮南滿頭大汗喘着氣跑進來,見到公皙堇這副悠遊自在的神态,不知怎的他心中蓦然就是一緊。

明知他今日晚了,公皙堇也沒開口問責。

見人進來,僅淡淡擡眼看了他眼,那一眼效果竟比放十個冰盆都還好。

将近兩月下來苑淮南也知公皙堇規矩,看他巍然不動。他心頭摸不準,不免有點害怕。

好在對方沒多說,苑淮南就按照公皙堇一來的要求,主動在大殿正中紮起馬步。隻是出于心虛,他忍不住解釋:“今日太傅......”

眼皮也沒擡,座上公皙堇彈指便擲出一枚翠玉般圓潤光滑的石頭,動作如行雲流水。

隻聽一聲細微的撞擊輕響,石子就無力地滾落在鋪着厚墊的地上,聲音小得幾乎讓人以爲隻是錯覺。

石頭不偏不倚,打中的正是苑淮南因說話喘氣而微微發抖的手。

力道其實也算合度,但還是讓他手上一痛,狠狠顫了一下。

公皙堇面無表情,極是慵懶。聲音薄涼,比宣武殿兩旁林立的冷兵器都還冷,“一心不可二用,若沒靜下來就先站在旁邊歇息。”他言簡意赅,十分吝惜唇舌。

苑九思挨在後頭,進來時還正納悶宣武殿怎空落落的,隻有他們二人。可當她見得公皙堇朝苑淮南扔石頭時,就逐漸明白爲何這裏沒旁人。

體罰皇子茲事體大,想公皙堇也沒膽子讓第三個人看見,他定是怕人告狀,所以早就有預謀地把人全部遣走了!一定是!

苑淮南就是性子再皮,也不至于遭如此的罪,這人心腸真真是黑。

目光掃過那坐上的人一眼,如今她當真不懼憚以最壞的惡意來揣測他。

枉來之前她還以爲是苑淮南年紀小怕吃苦,可能稍累點就耍矜嬌說不幹。所以才言辭鑿鑿,擺出堅決不幫他說話的态度。

當苑九思真看得這幕,護短的心還是刹時就生出來。

除她自己以外,她還真見不得旁人也以大欺小。

·

雖早就知有人随在苑淮南後頭,但也沒想到會是她。

看得那抹熟悉的嬌俏身影,公皙堇面上劃過一絲不明的情緒。

苑九思前腳剛邁大步進殿門,他便懶洋洋地适時擡起頭。

姿容既好,高而徐引。

他墨色的眸子灼灼看向她,似笑非笑,漫不經心地朝她道:“公主,許久不見。”

前嫌她記得很清楚,苑九思走不大願意搭理他,等走到苑淮南腳邊撿起那枚石,她心裏更加不滿。

也不知是什麽材質,石子雖然看上去小小的輕巧一顆,但真掂在手頭,她才知又沉又冰冷。這樣遠的間隔,用這麽重的分量砸在身上定痛極。

不說二話,苑九思拉起苑淮南的手挽上他衣袖,想查看方才他被石頭砸住的地方。細細找了許久,竟什麽印子都沒看到。

苑九思眉頭皺得更深,傷人還不留把柄,若不是自己親眼撞見。就憑他小小年紀說出去可能也沒人信。這人還真是有心計啊,“還痛嗎?”一邊想着,苑九思心疼地柔聲問。

苑淮南懵然地搖搖頭。

見他一副懂事得很,疼了都忍着說沒事的表情。苑九思同情心當即就泛濫得一塌糊塗,忿忿瞪了公皙堇一眼,她柔聲安慰:“莫怕,若是哪裏不舒服了就告訴皇姐,我帶你回去。”

“皇姐,真不疼。”苑淮南小聲道,神情認真,倒不似在撒謊。

苑九思沉吟片刻,這才走過去将石頭放回公皙堇手旁的桌上。

忍住愠色,尚算客氣地點頭:“上卿大人還是把東西收撿好。”

外頭紅騰騰的太陽還炙烤着。

她人站在他面前,公皙堇清楚看得她額上有薄汗。敷衍地點點頭,他伸手敲敲自己手旁的位置示意她坐下,漠然道:“宣武殿沒有冰盆,若是熱着了就自己忍忍。”

苑九思沒說話,掃了眼端着架勢紋絲不動的苑淮南,他黑黑的臉上憋得通紅,汗水正順着臉頰流下來。若是整天都如此,晚上回去不覺身上酸痛才真是奇怪。

看她抿着唇臉頰鼓鼓,如坐針氈的模樣,公皙堇不由好笑。依她的脾氣,沒有直接幹涉此事,應已經是隐忍再三。

剛想拍拍她的臉,他手伸到一半卻又自己收了回來。

滿意地挑挑眉,公皙堇傾過身去,用隻有二人能聽見的聲音問她:“記得公主對微臣向來唯恐避之不及,今日怎的會想起過來看一看。公主,可是想念下官了?”

尾音微微揚,他含笑看着她,别樣魅惑勾人。

世上當真有這麽種人,心血一來潮就耍下流。

苑九思怔了半晌,他厚顔無恥的程度一次又一次刷新她的下限。

臉色一變,有過前兩次經驗,她站起身就往後退開幾步。覺着退得個安全的距離後,才勉強壓抑住怒氣,故作平靜地看着苑淮南說:“大人多慮了,是五弟與本公主道今日大人要與他一匹馬駒騎,才特叫本公主來陪他看看。”

“他這麽和你說的?”語帶調笑,他用手支着線條冷硬的下颌,靜靜看着她反問。

“難道不是?”懷疑地看苑淮南一眼,苑九思警惕地眯細眼,下意識地偷偷往後挪步子。

她的感覺非常不好,就像被人拿着誘餌引進一個圈套裏一樣。現在她有些後悔讓花箋她們在外頭等她了。

頓了頓,苑九思讪笑着道得極快:“許是我聽錯了,既然不是這樣,那本公主就先行告辭不打攪大人授課,如果有機會以後再來也不遲。”

見人要溜,公皙堇這才不緊不慢地起身,長腿一邁幾步上前就堵住她的去路。

俯身睨着她,他慢悠悠地道:“公主沒聽錯,是臣記錯了,微臣确然答應過五殿下此事。殿下正等着,還請公主随臣移步獵苑去看看。”

苑九思總覺着他眼中滿滿都是不懷好意的算計,看得她渾身不自在,剛想尋個由頭叫花箋進來然後就回宮去。公皙堇卻像有讀心術一般,一眼就識破她的技倆。

他又壓低聲問她:“公主今天還有何處不适?需要微臣抱嗎。”

“不知廉恥!”一時拿他無法,苑九思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事不過三,她是傻子下回才再送上去任由人戲弄,兩隻手重重推他,卻動搖不了人半分。

“本公主奉勸你一句,好自爲之!”說罷一跺腳,苑九思恨恨地繞開他就走。

怡然地看着人惱怒地離開,公皙堇心情尚好。行至苑淮南身邊,拍拍他略顯孱弱的肩膀道:“走吧。”

苑淮南不解地仰起頭看他,“去哪兒?皇姐她怎的生氣了?她走了?”

拎着人就往外走,公皙堇揚着唇角難得有耐心地和他解釋前面那個問:“殿下不是和淑儀公主說想騎馬嗎?本官教你。”

***

苑九思氣郁地回到瑰延宮,正要整理好思緒,去看看母妃。卻撞得得采容幾個婢子在叽叽喳喳地在議論什麽。

走過去細問,她們才說起午時左右,宮門那頭抓着兩個擅自離宮的宮女。

盤查過後,宮門的守衛本随意地問她們兩句話,可有一人幾回都沒能答上來,侍衛見不對,生了疑便将人抓起來。

果真,托人去管事太監那兒一查,才發現有個宮女,在宮廷名冊上根本沒名字。

聶貴妃讓人禀明宣帝,如今還和陛下在東宮那堂清查。

裏頭隐隐傳出風聲,說是太子帶回兩個外頭花柳巷的女子,入宮時日還剛好就是寒食祭祖那天。

苑九思聽後,面色煞白。

忽然就回想起當時回宮見着的那個眼生的身影。</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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