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裙下之臣



()“臣怎麽不滿意?”修長如玉的手指将金簪上的血揩幹淨,指尖染上血珠極是妖異靡豔。

公皙堇慢慢把簪子插回她的發髻,末了甚至還好心幫她把鬓間垂落的幾縷頭發撩至耳後,動作自如,仿若渾然不覺自己身上有傷。

他眼中夜色稠濃似有波瀾暗湧,神态恣睢而放蕩。

緊緊盯着她,接着,公皙堇意味深長地慢聲道:“好歹也能牡丹花下死,做您的裙下之臣有什麽關系?說不定哪天公主有求于我,大家也好商量,是不是?”

暑夏的夜裏悶熱。

濃郁的酒氣夾雜血的腥甜,與和她緊貼的身軀熾熱......一切都壓得苑九思喘不過氣,讓她頭暈腦脹,身子止不住發抖。

“你做夢。”壓抑着滿腔恐懼,她心一狠,咬牙就伸手朝他受傷的肩上重重推去,意外地公皙堇依着她的力道順勢就放開她。

苑九思猝不及防,撐着凹凸不平的石壁就趔趄着退開兩步。

站穩後她才發覺推他的那隻手掌中粘膩一片,還帶着人溫熱的體溫。

苑九思愣愣地,不由自主地擡起止不住戰栗的手,借着微光,暗紅的血迹赫然在目。

血液黏附在她手上,襯得柔荑愈發白皙纖弱。

她的腳步忽然就紊亂起來,苑九思臉色在冷清的光下更是煞白無血色,顫顫巍巍摸索着往洞口退去。連走兩步,但一不留神就踩中自己的裙角。

因險些栽倒,她下意識用手撐在柔軟的泥土上。

陰暗潮濕的假山石洞的地上長着幽綠的青苔,苔藓上的腥氣混合上掌中沾染的血味,讓她幾欲作嘔。

衣裙擦在藤蘿葉片上有簌簌的聲響。

不大不小的聲音許是讓外面說話的人聽到了,原本斷斷續續的低沉話音戛然而止,緊接着就傳來衣物摩擦着草植的聲音,以及漸遠的急促腳步聲。

·

“公主在害怕,是怕臣嗎?”知外面的兩人已經走遠,公皙堇看她還是怕得瑟瑟發抖的觳觫模樣,亦繼續緩步走上前,步步緊逼,明明近在眼前,卻聲音渺渺,“既然知道害怕,下手的時候怎麽沒見你有半分猶豫?”

神态像極了暗夜裏出來吃人的鬼魅,正向她露出兇惡醜陋的爪牙。

“記得公主說過,微臣需要的不外乎就是财與色——”他站在她跟前懶散地輕笑,居高臨下地俯視着她,揶揄而戲谑:“至于這兩樣在我心中孰輕孰重,想必公主也知道得一清二楚了。”

那一刻,菱唇緊抿成一條線,苑九思突然真開始後悔剛才沒直接拿簪子直接紮在他心口,除了這個禍害。

借助凄冷的月光端詳着她溢滿憤然的小臉。

片刻,公皙堇聲音不知怎的突然就溫柔下來,“公主的朗哥哥走了。”

兩相對峙,見她還呆愣着不動,公皙堇不由挑眉問道:“不願意走?臣沒真對您做什麽,讓公主很失望?”

聽得他的話,苑九思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打了個激靈幾下就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腳步踉跄地就朝外跑去。

失魂落魄地逃出那個狹隘的地方後,夜風迎面就吹來。

苑九思覺着風吹得背後涼涼的,一摸才發現背後已經被汗水打濕了。

惦記着手上髒穢的血污,苑九思也不敢立即叫人。

怕被巡夜的守衛撞見自己這副狼狽地模樣,趁着還沒人找過來,她便先快步向太液池走去。

蹲身在池塘畔一邊洗手邊忿忿地在衣袖上擦嘴。

有月華相映,水面波光粼粼的。

心裏又恨又氣,苑九思雙手相互竭力搓着,卻怎麽也洗不掉那粘膩溫熱的惡心感與腥氣,他身上的氣息猶如附骨之疽,陰魂不散。

不消片刻,纖細的十指便被蹂.躏得通紅。

“九兒?”

她正氣惱地打水,背後忽然傳來一個不确定的聲音,苑九思動作瞬間僵滞。

倉惶地垂頭苑九思不敢轉過去,看着自己模糊倒影在水波裏的面龐,隻覺得自己肮髒又惡心。

朗月歌看人沒有反應,走過去也在她身邊蹲下,“怎麽了?”

拉過那雙小小的洗得發紅的手,不再讓她胡亂來。他捧起水仔細爲她清洗。

手上沾着塵土,還有血。

池水冰涼,緩緩澆熄方才的灼痛感,與她心頭的惴惴不安。

苑九思擡頭,正想問他怎麽又回來了,還有剛才在說話的人是誰。不經意地卻恰好撞上朗月歌溫柔而寵溺的眼。

“這麽大的人,怎麽出來會兒就沾了怎麽多泥?”一如平時的沉穩從容語調。

刹時她就什麽話都說不出口了。

心裏最柔軟的角落被這目光刺了下,苑九思鼻子發酸,有些狼狽地别開頭。

本想将手抽回來,朗月歌卻執意地不肯。

沉默着從懷中取出錦帕給她擦幹,動作緩而慢,生怕弄疼她,就像對待自己最珍貴的寶貝。

她掌中變得幹燥而溫暖起來。

婆娑月下,苑九思驚懼的神情、紅腫的唇、以及身上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還有,她哭過。

這些沒一樣逃過他的眼睛,但她隻字不提。

再想到就在前一刻被告知的事,朗月歌忽然覺得心裏像突然空了一塊。

情緒翻湧,他用盡力氣緊緊攥住她,看着人一字一句地道:“九兒,你要相信我。”

不論什麽事......

·

“大人,要不屬下邊給您上藥些您邊看?屬下保證,絕對不會影響您......”

青麓十分不明白這種婆婆媽媽你侬我侬的情景有什麽看頭,一雙機靈的大眼睛不斷瞟着公皙堇肩頭,看着那氤氲開大片的血迹,他小心翼翼地問。

隻是還沒待他闡述完自己的想法,就被公皙堇淡淡瞥了一眼。

此時無聲勝有聲,青麓懂了,吞下要出口的話趕緊噤聲。

目光漂遊陣子後,他繼續盯着那塊血幾近凝結幹涸的位置怔神。

流那麽多血,不知道是被紮了個多深的窟窿。

心疼地撇撇嘴,當真是美人如蛇蠍,越漂亮的人心越毒。

剛才他絕對沒看錯,大人确實是和淑儀公主一起避在假山洞裏,且進去之前還好好的。

雖然公皙堇喝過酒後确實很脆弱,但也絕對不至于能被人随随便便就傷了。更何況對方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腦子裏閑得發慌,他就将今天的事與之前的林林總總聯想起來。

不知怎麽,青麓就十分笃定,上回那個牙印子也是淑儀公主咬的。

看苑九思剛才活蹦亂跳出來的樣兒,說不定還是大人心甘情願地給她咬給她傷的。

裏面一定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青麓面色凝重。

默然地陪着人站了半晌。

青麓清楚察覺到湖邊那二人的手摸得每親密一分,公皙堇臉色就難看十分。

青麓忍不住想,他真是沒有見到今天傍晚時候朗月歌和苑九思那如膠似漆的愛的擁抱呢。

秉承着要做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忠心耿耿的屬下,青麓很果斷地多嘴道:“大人您看,那二人通常就先是小動作地摸摸手,循序漸進,不出意外待過會兒就該摟住一塊兒了。這種套路屬下今日日沉時候才見過。”

“才見過?”

果真聽得他的話,公皙堇的臉徹底黑了下來,冷笑:“她倒真想得開。”

不知是不是青麓的錯覺,他總覺得他那話是從牙縫中切切咬出來的。

想得開?其中的關系倒越發詭谲複雜,青麓撓頭。

從表面上看,淑儀公主和朗月歌應是郎情妾意的一對,可是她似乎又與自家大人糾纏不清,貌似大人還是單相思那種。

“其實也不怪淑儀公主喜歡朗大人,大人你看他那柔情似水的模樣,屬下是個女兒都得化了......”

意識到自己比方沒打對,青麓趕緊讪讪地轉開話頭。“啧啧啧啧,青巍他們就告訴我,說女娃子就愛吃這種情意綿綿的伎倆,誠然不欺我!大人您看他們平時都愛對那些圍上來的女孩兒們冷臉,其實背後都總是如這般的,又關懷又吐露心聲,那成效好得很,都叫人心尖尖感動得一塌糊塗......這招叫欲擒故縱。”

爲了挖掘公皙堇更深的秘密,他仿佛背書一樣,胸有成竹,亂七八糟的歪道理信手拈來。

也不知聽進去沒,公皙堇沒吭聲。但半晌又繼續問:“青巍他們還說了什麽?”

“青巍大哥還說這法子不是每個人都湊效的,有的人吃軟不吃硬,有的人吃硬不吃軟。”餘光掃過湖邊那對兒,青麓繼續胡編亂造。

若說揣摩人心這事,沒人比公皙堇更擅長,但此時這麽顯而易見的道理他竟然問他,青麓受寵若驚。

許是着實看不下去了,公皙堇滿臉嫌惡,皺着眉轉身就要走、

但像又記起什麽,頓下腳步凜聲道:“最近多讓人留着太子那邊,還有那個叫白亦然的。”

“是!”看他終于不再打算繼續看下去,青麓刹時來了精神。

公皙堇的眼色青麓自然懂得——他現在很不高興。

想了想緣由,青麓“嘿嘿”地笑起來。

慧眼如炬,機敏如他,有的事他已經知道得非常清楚。

幹脆利落地從地上撿塊滑溜的花石子,青麓腳尖點地,幾下就跳到樹上,将石子朝還在傾訴衷腸的兩人擲過去。

也不待人看過來,兀自又消失在夜色當中。

石頭砸在壁上“砰”地聲響,把苑九思吓了一跳。

循聲看過去,可什麽東西都沒有。

也是這聲陡然将苑九思砸個清醒,她腦中突然就想到方才與公皙堇的龌龊行徑,心中難爲情極了。

不由分說地掙開人,苑九思慌慌張張地站起身:“我出來有陣子,再不回去花箋就該擔心我了。”

“出來有陣子?”朗月歌倏地皺起好看的長眉,但看她也不像知道什麽,遂也不沒再提此事,輕歎一聲道:“我是外臣,過了今日也鮮少能有見到公主的時候。”

忽然,他面上浮現一絲不自在,耳根發紅,卻依舊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像是下了極大的決心,格外認真地道:“九兒,再待幾個月我就向陛下請旨——”

“公主?”“公主!”

朗月歌話還未說完,遠處就傳來花箋和蘭猗的聲音,将他還未說完的話打斷。

隻聽得前一半,苑九思便隐隐約約揣測到随後他要說的是什麽。本該是句她期盼已久的話,不知爲何心中反而害怕起來。

恰好在緊要關頭被打斷,她趁着他愣神之際趕忙道:“花箋她們過來了,我先過去。”

“好。”他先是微怔,随即也像松了口氣,點頭道。

·

苑九思從來沒這麽難過過,晚上躺在床上輾轉反側。

約莫是允闌軒沒放冰盆的緣故,夜裏格外難熬。她累極後阖眼小憩了會兒,但黑暗中是公皙堇渾身是血,掐着她的喉嚨吻她。

醒來後她臉色蒼白鬓邊汗濕,薄薄的裏衣緊貼在身上,十分難受。

苑九思睜開眼時,花箋還持着美人扇爲她扇風。她都是困得很的樣子,腦袋靠在床柱上,隻有手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扇風,眼兒都始終緊閉着。

屋内僅點着一盞燈,明黃中夾雜着幾分曙紅色,雖奄奄一息般,但一直不見燭光飄搖半分。

宮燈上繪着漂亮的海棠,壁上流蘇穗子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抽過花箋擱在床榻邊專門給自己擦汗的帕子,自己把汗揩幹。

苑九思瞪着一雙眼,靜靜看着牆上那紋絲不動的影子,心下有些奇怪。

柔軟的暖色在她眸底搖曳閃爍,竟也能将她情緒一點一點撫得平緩。

“花箋。”苑九思這才小聲地叫她。

“公主醒了?要喝水嗎?”迷蒙睡意中聽得苑九思像有叫自己的名字,花箋的瞌睡頓時就退去大半。連忙坐直身子,慌慌張張地睜開眼。

以爲她是熱着了,花箋下意識把手上扇子扇風的力氣使大幾分,雖手腳有些慌亂但腦中還是清醒。

搖搖頭,苑九思沖她道:“你先下去歇着吧,也别讓蘭猗她們再進來,有什麽事我再叫你們。”

看花箋出去後,苑九思這才慢吞吞地悄聲起身。

走過去将手放在燈罩上探了探,并沒有燭火的燙手。心底奇怪,苑九思就将燈罩子揭開,隻見一顆鴿子蛋般大東珠子正安安靜靜躺在裏頭。幽紅的珠光與銀紋交織,冷冷清清的,格外孤美。

苑九思有些迷茫自己宮裏什麽時候有的這東西。手指有一搭沒一搭地輕敲桌面,待她靜靜思索半晌後,臉霎時就變得鐵青,難怪她夜裏夢魇了,竟是這個鬼東西在作祟。</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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