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伐木


等了半響,消息終于傳了回來,孫老醫官迫不及待接過那比小指還要細的鐵卷,打開蓋子,用一根鐵針掏出裏面藏着的紙卷。≥  打開紙卷反複看了幾遍,孫老醫官長出了一口,把紙條遞給了錢把總。錢把總看完,直接起身來到帳子外面高聲下令道:“命令兵士們解除戰備,開始休整。今天上城牆值守的弟兄先苦着點,熬過今天就沒事兒了!”

今天沒有戰事,整個威北營靜悄悄的,兵士們都在休整。傷兵營裏,李得一正滿頭大汗的學着寫字,小嘴緊抿着,手裏緊攥太祖硬炭筆,一個一個的照着臨摹,旁邊的小劉醫官時不時的過來提點一下。“識字真難啊,我練刀都沒出這麽多汗。”好容易寫完一篇,李得一長呼一口氣,忍不住感慨着。“刀法隻能對付普通人,你想報仇必須得練氣,不識字怎麽通讀禦氣經典,難道讓别人替你讀麽?别擱這兒抱怨了,有這功夫趕緊練下一篇!”小劉醫官忍不住給了李得一的腦袋瓜一下,希望敲醒這個時不時抱怨識字太難的小子。

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李得一埋頭繼續苦練。正練得起勁工夫,忽然間李得一覺得營帳裏整個暗了下來,一擡頭現是外面陰天了。小劉醫官看到陰天,伸手從箱子裏拿出一罐藥酒,對李得一說道:“陰天下雨,師父的老傷又要作了,我去找師父給他老人家上藥,你歇陣兒吧。”說完,也顧不得李得一,直接朝參謀營奔去。小劉醫官剛走,李得一拍了自己腦門一下,哎呀一聲:“俺一早晾出去的繃帶和床單還沒收回來,得趕緊去收,”李得一出了門就看到外面已經有兵士在來回奔跑,忙着收甲衣,用草氈子蓋住車馬,帳篷,固定軍帳的木楔子,防止被風刮倒。雖然忙,但并不亂,一切都有專門的兵士負責,顯得井然有序。

雨已經開始打點子,北地的秋雨格外的涼,豆大的雨點子直接打透了李得一單薄的外衣,帶着一股子寒氣落在身上。李得一邊打着哆嗦,邊忙活着收繃帶和床單。

匆匆收完,李得一趕緊往帳子裏跑,就這麽一小陣兒,渾身就被雨水打透了。李得一打着寒顫把東西一放,顫抖着手趕緊生火。哆哆嗦嗦好容易把火生起來,溫暖的火焰暫時驅趕了秋雨帶來的寒氣,打了個噴嚏,李得一又開始爲去草原上搶羊的兵士擔心起來,希望他們能平安返回。想到今天晚上還要鑽進林子開路,李得一不禁有些頭大。李得一擔憂地想着,“白天下這麽大的雨,瞧這雨勢很有可能下到晚上也停不了,到時候弄不好更冷。”皺起眉頭,三爺爺的慘死,自己爹被征民壯一去不回,一幕幕湧進入腦海,全是因爲該死的突遼人打草谷。想到這兒,李得一給自己鼓勁兒:“甭管多冷,得聽孫爺爺的,今晚繼續好好練刀法。”十歲的孩子暗暗咬着牙,着狠。

李得一正給自己鼓勁兒呢,小劉哥哥扶着孫爺爺回來了,李得一趕緊站起身幫忙把孫爺爺扶到床上躺好。孫老醫官長呼了一口氣:“哎,狄大帥打突遼人那會兒,到了最後拼的太慘了,連我們這些參謀軍師,稍微有點本事的也都提着刀派上去了。我就是那時負了重傷,最後被你三爺爺救回來一條命。”歎了口氣,孫老醫官用手抓着李得一的小手說道:“孩子啊,你記着,學識和練氣,少一樣都不行!你孫爺爺我當年就是因爲練氣不精,自以爲學識精深就足夠,到了關鍵時刻卻無力自保。你三爺爺當年打起仗來厲害得很,可吃虧在學識上下功夫不多。李有水他識字少,自己的名字連一起認得,分開就不認得。大戰之後,我意識到自己本事不夠,就拼命修原氣,可惜那時已經身受重傷,而且傷及經絡,終身難以進入凡境。你要牢牢記着這教訓。”李得一連連點頭答應着:“俺一定使勁認字,認好了字,俺就好好練氣。俺每天還努力練着刀法呢,孫爺爺你放心。”孫老醫官囑咐完,走到裏間沉沉睡去。

“小劉哥哥,俺有幾個字還麽記牢,你再教教吧。”李得一小聲叫着小劉醫官。倆人在一旁靜靜的繼續教學。

李得一按着小劉醫官教的練了一下午字,肚子開始咕咕的叫了。“俺有點餓了。”李得一紅着臉小聲說道。小劉醫官擡起頭來看看天已經黑了,說道:“是到了吃飯的點兒了,你先歇歇,我去弄點吃食回來。”

不一會兒小劉醫官就拿回了兩人的飯食,李得一就着一海碗雜碎湯,吃了倆餅子,吃飽了。李得一抹抹嘴道:“俺是吃飽了,孫爺爺咋辦?”小劉醫官凝神聽着帳外的動靜,說道:“你聽,是集合号,你趕緊去校場集合吧,師父我來照顧。”“俺去啦。”李得一這會兒吃的飽飽的,走路也帶勁,直奔校場趕去。他卻不知道威北營的普通兵士一餐隻有餅子就點鹹菜,再添碗漂着油腥的湯水就得了,他的那碗帶着羊雜碎的湯是孫老醫官親自吩咐王壯彪給準備的。

這時天已經擦黑了,雨也小了點兒。錢把總正站在高台上對民壯喊話:“今晚讓大家夥冒雨趕工,也是軍情緊急,耽誤不得。我們急需大木制作器械,以防備突遼人再來攻打。本把總在這些先謝過諸位了。”說着話,錢把總兩腿一并,挺胸擡手,行了一個軍禮。底下的百十号民壯面無表情,靜靜地站立着。錢把總緊接着說道:“另外,今晚進林子的,每人兩個餅子,等天亮回來,一人照樣有一碗羊湯驅寒!下面一人一件避雨的蓑衣。”底下的民壯聽到有蓑衣穿,還可以額外領兩個餅子,頓時熱情高漲了起來,紛紛沒口子的稱贊錢把總是好人。

李得一心想:“錢把總真好啊,冒雨幹活還多給餅子。俺爹那時候,軍中征人幹活往往都是白幹,稍不注意還要挨一頓打。”錢把總在台子上接着吩咐:“今天雨下的大,林子裏濕滑,且火把難以點着,所以今晚幹活兩人一組,備着别有人再走散了。”

分好了組,砍樹的隊伍在錢把總的帶領下開出了城門。到了林子邊上,王大胖子帶的三五十個兵士已經在等着了,一路護送着民壯進了林子。

王壯彪瞅着人不注意,晃悠到李得一身邊,伸手塞過來一塊肉幹,“你是長身體的時候,不能餓着,晚上餓了就吃。”也不待李得一說謝謝,轉身晃悠着就走遠了。李得一張開嘴,人已經走遠,“多謝”倆字隻輕輕地在王壯彪背後呼了出來。

林子裏搭起了遮雨草棚,裏面插着幾隻火把。就着這火把微弱的光亮,李得一使勁的練着那套三爺爺教的刀法,把一棵棵樹當成了突遼人,玩命的砍着。

“小哥兒,慢着點,小心使勁兒過了傷身。天這麽冷,還下着雨,你出了這麽多汗,沾多了寒氣,小心得風寒。”今晚跟李得一搭夥幹活的民壯看他這麽賣力,忍不住勸着。聽到“小心得風寒”李得一想起自己娘是得了風寒病死的,緩緩的停了手,扭過頭看着這位搭夥的大叔“多謝相勸,俺叫李得一,大叔你咋叫?”“甭謝,俺是趙三兒。小哥兒,我看你這是練刀那吧,手裏家夥不錯啊。”

“練得不好,叫大叔笑話咧。”李得一有點臉紅,幸虧今晚天黑,看不清楚。“練得好不好,俺是知不道。就是看小哥你大晚上的幹活還不忘練刀,覺着你真上進啊。”李得一不好意思的笑笑,沒接話。趙三自顧自的說着:“俺家那小子要是有小哥兒你一半上進就好咯,整天胡混,沒個樣子。我看小哥你這麽上進,以後肯定能當大官兒,哈哈。”李得一這功夫見過最大的官就是那個曹千總,想起他那個熊樣,李得一頓時覺得當大官不怎麽地,就默默的沒說話。

誰料這趙三哥倒是個自來熟,碰碰李得一胳臂,小聲說道:“俺以前走府過縣幹過貨郎,也是去過省城見過世面的人。有一次俺去河西,路過得月樓,得月樓你知道吧?”“不知道。”“那就是咱西北地面上最好的酒樓,平地起了三層樓,高的很。我聽酒樓的小二說,有一回蔡太師路過在得月樓一頓飯點了道菜,要一百條鹌鹑舌頭。”李得一聽着直咂舌,“這麽多舌頭,那些鹌鹑咋辦?”趙三撇撇嘴:“扔給下人吃呗,那小二說蔡太師走後他連吃一個月的鹌鹑,到後來都膩歪了。”李得一聽到這簡直不敢相信:“吃鹌鹑還能吃膩歪了?我一頓飯吃仨,頓頓吃也行啊。”

“一聽這話小哥你就是沒吃過,這你就不懂啦。”趙三摸了一把唾沫星子,接着拉起來:“我聽說那些大官,每頓飯都是紅燒肉,白馍馍管夠吃。要不然你看他們一個個挺着個大肚子,這要不是吃多了油水,怎麽長起來的肚子?”說到這兒,趙三忍不住自己先摸了一把口水,“我還聽說,有個大官每天都吃一隻雞,乖乖,俺家一年到頭也舍不得吃隻雞,都等着雞蛋換點鹽巴,哪舍得吃咧。天天有雞吃,那是個啥滋味啊?”趙三擡起頭看着天,啧啧有聲的啦着。李得一被這位趙三哥說的也流了口水,“你問俺啊,俺也知不道啊。”“小哥,我看你這麽上進,以後肯定能當大官,說不準也能過上一天一隻雞,頓頓紅燒肉白馍馍管夠吃的日子。到時候别忘了跟老哥哥說說是啥滋味。”趙三用期盼的目光看着李得一,可惜這會兒天黑,李得一沒注意到。

“俺記着啦,到時候肯定告訴你啥滋味。”李得一的饞蟲也被勾了上來,心裏想着,“俺以後要是當了大官,肯定頓頓吃紅燒肉,每天也吃一隻雞!對,就着白馍馍吃!管夠!孫爺爺說了,以後要想有出息,現在就要好好練。”拉開架勢,又沖着一棵樹使勁練上了。

這一夜,李得一過得挺充實,孫老醫官也沒閑着,在營帳裏分析着飛鷹帶回來的情報。老人越看越生氣,忍不住就破口大罵起來,“突遼人果然破了殘陽關,圍住了京師。狄大帥您在天有靈,看看這群當年逼死您的朝廷忠臣如何收場!大帥您才走了不過十五年,天下軍兵就糜爛至此。京師裏的朝廷忠臣們夜夜笙歌,高唱太平,排擠武将,勾心鬥角,争權奪利。太平,哪裏有什麽太平!”孫老醫官越說越氣,啪的一聲居然直接把硬木制成的書案掰下一角,小劉醫官在旁邊靜靜的站着,抿緊了嘴,也不說話,神情裏卻透着一絲暢快。“小劉啊,坐坐,你說說這次事态會嚴重到什麽程度?”孫老醫官瀉出這股邪火,長舒一口氣,一揮手,招呼徒弟。

小劉醫官搬了把椅子坐下,緩了口氣說道:“當今皇上乃是靠文臣支持,這才得登大寶,并未在軍校學習過,更是沒上過戰場的,這就不符太祖留下的祖訓。即位之後爲了穩固帝位,更是排斥武将,重用文臣。大帥當年也是因此受到文臣排擠,最後郁郁而終。我朝素來文武分治,互不幹預,這是太祖創立的定制。今上登基後,打破此例,用文臣統禦邊鎮。其任命的曆任邊關總督,都在任上毫無建樹,隻知耍筆杆子排斥異己,安插親信,勾心鬥角,争權奪利,謊報軍功。這些年我朝軍隊可謂徹底敗壞,狄大帥耗盡心血營建的邊軍防禦策略更是毀壞的徹底。現如今邊軍除了咱們威北營僅存的這千把弟兄,其他各營可以說毫無戰力可言。今次突遼人入寇,一路長驅直入,不到一月便兵圍京師,就是證明。”

“嗯,說的不錯,接着說。”孫老醫官點點頭道。“此次中神城被圍,今上别無他法,我估計最終隻得下诏召集各軍勤王。勤王令,聽着威風,然而并沒有什麽卵用。”小劉醫官也忍不住爆了粗口,“你呀,還是氣盛。”孫老醫官指指自己的徒弟,搖搖頭。“師父,您剛才不也掰斷了書案麽。”“你,你……哈哈哈哈”孫老醫官反被自己徒弟氣的樂了出來。

小劉醫官接着說道:“這些年各軍被文官糟蹋的差不多了,即使進京勤王的兵馬再多,恐怕也不是突遼人的對手。我估計中神城下必有一場大敗!”孫老醫官神情忽然嚴峻起來,“你是說?!”“不錯,今上本就軟弱,如今兵臨城下,勤王大軍又被殺的大敗,定然會忍辱求和。”小劉醫官信誓旦旦分析着。孫老醫官忍不住扯着胡子,說了一句:“如此一來,天下恐怕要大亂啊。哎,果真是合久必分,分久必合。”

“太祖早在遺訓裏就交代過,‘其後世子孫不割地,不納貢,不和親,不稱臣,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若有違此訓,各路英豪可群起而伐無道’。這城下之盟一旦陛下同意,到時天下各路英豪必然摩拳擦掌,聞風而動,這是太祖在遺訓裏交待過的讨伐無道昏君,正所謂師出有名,明正言順!”一句一頓,小劉醫官說的清楚無比。

孫老醫官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陛下,這是一杯鸩酒啊,飲鸩止渴,非不暫飽,死亦及之。陛下……您卻又不得不喝下這杯鸩酒!不知他日您九泉之下如何面對列祖列宗,我平周朝六百年傳承,一朝毀于你手啊!”說到這兒,孫老醫官忍不住老淚縱橫,泣不成聲,雙目無神,枯坐在椅子上。

半響,孫老醫官忽然驚坐起,哭道:“狄大帥,您在九泉之下睜開眼,看着這昏君如何敗了這六百年基業,看着這滿朝的忠臣、能臣,如何對突遼人卑躬屈膝。狄大帥,我無能啊,威北大營如今隻剩這千數人。眼瞅着天下危亡,百姓即将陷入火海,我什麽都做不了,也不能做。”孫老醫官擡起頭,早已是鬓散亂。老人一把拽下頭頂的冠,披頭散,對着徒弟高聲喝到:“拿酒來,今晚老夫要一醉方休,你陪着老夫一起喝個痛快!”

城外樹林裏,正忙着拿樹練刀的李得一此時忽然覺得天變得更冷了,雨下也下的更急,遠方隐隐的居然還有雷聲傳來。

負責守衛的王壯彪低聲說道:“這天,恐怕要變了。”錢把總也擔憂的說道,“此次突遼人來打草谷也不知要多久才能結束,到頭來倒黴的總是老百姓和我們這些當大頭兵的。”

李得一摸了摸額頭的汗水,繼續對着樹使勁,忽然就聽到林子裏有人喝道:“什麽人?!出來,别鬼鬼祟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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