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朝太祖當年,英姿勃,雄偉豪邁,平八荒,掃**,渾一寰宇,再造六百年太平盛世。 内平三十三位反王,外掃北面匈奴汗國十三大部族,得國之正,曠古未有。創立平周王朝,太祖文治之能,開平盛世延綿八十年,更是前無古人。不想後輩小兒如此無能,這六百年大好河山,朝夕之間,毀于一旦。”孫老醫官這幾天心情不佳,借酒澆愁,喝多了忍不住又開始啰嗦。
旁邊坐着秋日裏都能累出一頭汗,忙着習文練字的李得一,他這時卻不明白孫爺爺的心情,擡頭小聲問小劉醫官:“孫爺爺這些天是怎麽了,每天喝的酩酊大醉,嘴裏不停來回咕囔這幾句話。”小劉醫官剛要開口,門口有兵士來報:“三位把總請孫軍師前去議事。”
剛才還酩酊大醉的孫老醫官,忽的恢複清明,雙眼重又變得明亮透徹,起身快走出了門,直奔參謀營而去。留下李得一看的目瞪口呆:“原來不是真醉啊。”旁邊小劉醫官打趣道:“傻小子,修行到了師父這境界,哪會醉,不過是借酒澆愁罷了。走吧,師父吩咐了,以後凡參謀議事,都要叫着你一起。”
李得一跟着小劉醫官匆匆忙忙趕到參謀營,進了門,看到三位把總和孫老醫官都眉頭緊鎖,面有憂色,四人盯着沙盤正在苦苦思索。帳内氣氛凝重到至極,李得一不敢大聲呼吸,屏住氣小心翼翼地走到孫老醫官旁邊。
四人中,李把總到底重傷初愈不耐久站,長歎一口氣,跌坐在身後的椅子上,眼神散亂而面現苦色。孫老醫官也是忍不住的憂愁哀歎。李得一看着情況不對,也不敢提問,隻好緊緊盯着沙盤,希望能看出些什麽門道。
過了有半個時辰的功夫,孫老醫官忽然開口問李得一道:“你看出什麽了?”所有人都未料到孫老軍師會開口先問李得一,一時間紛紛朝他投去好奇的目光。李得一人小,還領會不到這些眼神的涵義,愣頭愣腦地答道:“俺看你們都盯着這座大城看。如今突遼人幾十萬大軍把這城團團圍住,俺覺着這城不好守啊,不過這都秋了,要是能拖倆月拖到下雪,到時候城外攻城的這邊生火吃飯都是問題,也許能守住吧?”李得一猶豫着,說話聲也小。孫老醫官點點頭,招過小劉醫官:“徒弟,你給他說說吧,爲師今日精神欠佳。”
小劉醫官也不客氣,手一伸:“師父,最新的軍情呢?”孫老醫官面色嚴肅,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紙卷遞給徒弟。飛快的掃了紙條了幾眼,小劉醫官面色也變得跟師父一樣嚴肅,開始在沙盤上爲李得一解說起來。
“戰事确實膠着,守城一方雖然死傷慘重,畢竟中神城城高牆厚,憑此優勢勉仍然強守得住罷了。”小劉醫官說着,李得一不時點點頭,認真聽着。小劉醫官見他聽得認真,繼續仔細爲他說着:“頭七天,突遼人攻城甚猛,依仗新式的爆箭給我朝守城軍士以重創,甚至數次登上城頭,皆被種老将軍帥軍親自擊退。”
“飛鷹送來的軍情上說,預計守軍傷亡接近五萬,突遼人奴兵死傷一萬有餘,金帳王庭麾下的精銳登上城頭三次,死傷僅僅兩千餘人而已。”咽了口唾沫,小劉醫官接着說道:“此次京師被圍的突然,突遼人來的更是出人意料的快,各路勤王兵馬隻有種報國種老将軍一路人馬成功進入城内,還是多虧了小種将軍拼死力戰,才給種老将軍率軍進城拖出了時間。其餘各路勤王兵馬都被突遼人狙擊圍殺在城外,大部分人馬直接被突遼人打得潰散。京師算上本有的三大營人馬總共七萬有餘,這五萬的傷亡必然不可能都是兵士,我朝守城時大量征民壯也是慣例,民壯死傷必然也被算入其中。這五萬死傷,民壯許是三萬有餘,京師兵士傷亡還算可以接受。”
歇了口氣,小劉醫官接着說道,“突遼人此次突然殺入中原,兵圍京師,事出突然。從這些天收集情報來看,突遼人事先也并未料到會如此順利,故而糧草勢必準備不足,大半全靠劫掠地方供給。北門關到京師千裏之遙,我定北小城位于北門關之西,離着北門關四百多裏,突遼人打草谷的小部族居然會一路掃蕩到我定北城下,必然是突遼人糧草緊張,不得不擴大劫掠範圍。”
李得一聽到民壯死傷三萬有餘這裏,就走了神,想起自己三歲時被強征民壯一去不回的爹。“也許我爹當年也是遇到這種大戰,就這麽死在了戰場上吧。”他心裏暗暗尋思着。這種大戰,普通百姓的性命真是雞狗不如,被突遼人抓住,當了填河攻城的沙袋,被官兵征,也不過是守城時的替死鬼。李得一内心悲苦,“若不是俺機緣巧合入了這威北大營,拜了孫老醫官,說不得跟俺爹一樣,也就是個死傷的民壯而已。不對,得虧三爺爺當年留下了一點香火情,不然憑啥俺就被威北營收留了。”
“突遼人現在的問題隻在于糧草不足,若是不能迅攻下中神城,到了下雪之時,大雪封路,四下打糧更加困難,到時他們隻能選擇撤退。而我朝問題在于倉促之間,來不及布防。當今陛下自登基以來對武臣就多有掣肘,想來守城的種老将軍也是受到文臣重重牽制,有力也沒地兒使,隻能死守,拖延時間。如今的形勢是突遼人拖不得,我朝守城又守的十分艱險。單等大雪今年的一到,到時按當今陛下性子,最後多半會與突遼人簽訂城下之盟,與突遼人議和。”小劉醫官一錘定音,說出了自己的判斷。
孫老醫官連連點頭,又對李得一說道:“得一啊,你有什麽想法,也說說看。”“啊!?”李得一走神了,被問了個愣,隻得皺起眉頭勉強回話:“這朝廷平日裏就是管收俺們這些老實巴交的莊戶人家收稅,催逼着俺們服各種徭役,到了戰時居然又強迫俺們這些手無寸鐵之人上戰場。這次死了這麽多民壯,俺爹當年估摸着也是這麽死的。朝廷收的稅,催的徭役,俺們一點也沒落下,結果朝廷拿了錢卻不辦事,自己守不住關隘,讓突遼人殺入關内,害的俺們全莊被殺的就剩俺一個。對此次京師被圍俺沒話說,勝敗于俺有什麽幹系?隻可憐那些枉死的民壯,可憐那些如俺一般破家的孩兒。”
李得一越說越氣,最後直接大聲吼到:“京師一破,死的最多的還不是俺們這些平頭百姓。”說罷,氣呼呼的一腚坐下,直喘粗氣,也不言語了。
孫老醫官眼中精芒一閃,追問道:“若是依着你,又該如何?”“俺?俺現在啥也不是,又沒本事,啥也幹不了……”李得一聲音低了下去,透漏着無奈。十歲的孩子,卻已經曆了如此的坎坷與磨難。孫老醫官卻也不責罵李得一,隻是寬慰道:“恩,還不傻,知道自己沒本事啥也幹不了。回去之後可在空閑時多想想該咋辦。”營帳中的衆人開始繼續讨論起當下的局勢,李得一隻覺得嗡嗡的聲音就萦繞在自己耳邊,卻與自己沒什麽幹系,自己孤零零就一個人。
會議結束,李得一悶着頭一路走回帳中,坐到桌前開始奮學字。小劉醫官瞅了他一陣兒,問道:“你這是想明白了?往常學字兒你最是痛苦無比,多學一刻也不肯,今天怎麽奮起來了?”李得一頭也不擡,悶聲答話:“俺也不知道,就是覺得應該早點把字認全了,好早點開始修原氣。可俺又瞅着孫老醫官那麽大本事,還不是隻能看着軍報上的軍情幹着急。弄得俺也不知道這樣學下去能有多大用,比沒本事強一點吧?”口氣裏透着猶疑。
小劉醫官擡手給李得一腦袋一巴掌,打斷了這小孩沒用的憂愁,說道:“别廢話了,先把能學的本事學會了再說,從今天開始每天多教你幾個字。”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匆匆過去。李得一這一個月過得是極其充實,早晨天不亮就起床,去火頭營幫着王大胖子殺羊,切羊肉,順便吃頓帶羊肉的早飯,然後回到傷兵營開始複習昨天學過的字。上午學習一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就幫着小劉醫官整理傷兵營的衛生。整個軍營,傷兵營衛生要求最嚴格,活也最累。吃罷了晌飯,下午跟着小劉醫官學習新字,晚飯之前再練幾趟三爺爺教的刀法,若是下午學字學得好,晚上飯還能再吃頓羊肉。
等到了晚上就去聽孫爺爺講以前的戰事。李得一私下覺得孫爺爺比三爺爺講得好多了,這會兒識字多還是很有用的。三爺爺講到打仗,總是那麽兩三套,要麽是大家夥一擁而上,各自拼命,然後就赢了。要麽是他老人家靈機一動想了個什麽點子,帶着大家夥繞到敵人背後來個什麽倒什麽簾,然後就赢了。孫爺爺講的就詳細得多,戰前如何偵察敵情,如何觀察地勢地貌,如何掌握天氣變化,雨雪風如何判斷,如何鼓舞士氣,如何設置戰術,戰時如何指揮等等,事無巨細,都能一一道來。
李得一小小的人,他正處在不知愁的時候,是以每天日子過得極其充實,卻沒注意到整個軍營這一個月來都氣氛低沉,大夥兒臉上誰也不見個笑臉。
秋風一天天越刮越大,秋雨越下越涼。今天的北風格外的猛烈,帶來濃重的黑雲沉沉壓在城頭上空。孫老醫官站在城頭,望着京師中神城方向,喃喃自語:“京師被圍已近快倆月,城破與否這幾日應該就見分曉了。”地上小劉醫官喊到:“打雷啦,下雨收衣服啊,師父你快下來吧,小心你那老寒腿被雨一淋,又要作啦!”孫老醫官哭笑不得望着自己的小徒弟,緩緩踱步走下城頭。
孫老醫官來到小徒弟身邊,正色對小徒弟吩咐道:“算算日子,最近該有京師的軍情送來,你去營門口守着,若是到了趕緊報我知曉。”小劉醫官擡起頭看看天:“師父,待會弄不好要下雪了,你忍心讓你徒弟我在今年第一場雪裏傻等麽。”孫老醫官作勢要打,小徒弟趕緊撒丫子往營中跑去,邊跑邊喊:“師父,我去王大胖子那兒弄壺熱酒,給您暖暖身子。”小劉醫官這是看着師父老人家一個多月也沒個笑臉,特意彩衣娛親,鬧一鬧想讓師父換換心情。
冷風吹着第一片雪花緩緩飄落在地,高空中忽然出現一個黑點在紛紛的雪花中盤旋下落,是一隻信鷹從天而降,撲騰着翅膀落在威北軍營中。
韓把總顫抖着手,解下鷹腿上綁着的小筒。拿在手中掂了掂,這半指長,筷子粗細的小筒似有千金重,韓把總拿着這銅皮小筒在手,走路都顫抖起來。一路急急趕回參謀營,一進軍帳門,裏面兩位把總并孫老醫官,三人的視線直接就盯上了韓把總手中的小筒。
韓把總把手裏薄銅皮小筒往桌上一放,“你們誰來念念?”營帳裏頓時安靜下來,四個人圍着桌子坐着,八隻眼睛緊緊瞪着這小筒,誰也不願意先動手。最後還是旁邊站着的小劉醫官看不下去了,上前兩步,一伸手拿起小筒,擰開來,取出裏面的小紙卷。
小劉醫官打開紙條飛掃了一眼,低沉着聲念道:“京師軍民死傷十餘萬,突遼人死傷不明。突遼人爆箭用完後,京師守住。議和派到處奔走。”念完,緩緩把紙條放在桌上,一言不回原地站好。
良久,李把總用顫抖的聲音說道:“事已至此,各位,都回去吧。”韓,錢兩位把總,孫老醫官皆沉默着站起身來,往帳外走去。孫老醫官走出帳外,被冷風一吹,居然打了一個趔,要不是小劉醫官手快扶了一把,就摔倒在地了。
京師中神城,老種将軍迎着寒風站在城頭,滿頭白随着呼嘯的北風舞動,雙眼布滿血絲,那竭力挺直的身闆,卻掩蓋不了他老人家一臉的憔悴。身後冉屠胡,尉遲勇兩員嶄露頭角的小将緊随在兩側。城牆幾處已見破損,民壯來回搬運着屍體,傷員。到處都是血迹,呼嘯而過的淩冽寒風也壓不住這濃重的血腥氣,嗆入人的心肺。有大膽的兵士在城頭來回巡邏,遇到沒死透的突遼人,就上去紮一刀。
經過這些天的血戰,中神城的三面城牆皆已被鮮血染紅,遠遠望去猶如中間那紅磚砌成的皇城。
冉屠胡開口說道:“這應該是突遼人今天最後一次攻城了,突遼人本就不擅這種硬拼的攻城方式,天黑之後攻城更是無能爲力,隻能射射火箭騷擾一番。”
老種将軍用疲憊的聲音給兩員小将分析着戰況:“突遼人連日攻城,最近幾日登城的皆是隻穿棉甲甚至無甲之輩,必然是那些突遼小部落,被金帳王庭逼着上來送死,以消耗我軍實力。你倆再看這黑雲如此濃厚,若我所料不差,近日内必會下雪,突遼各部本就矛盾重重,此次能齊心攻城本是期待一舉破城之後能大肆劫掠一番,以補充各部攻城的損耗。如今攻城受挫,各部落勢必要起紛争,金帳王庭肯定會借機消耗小部落的實力,而那些小部落必然以下雪爲借口要求回師草原。”
“不能讓突遼人這麽便宜就走了,到時末将帶人去攻殺一番,多砍些級回來。”“末将願意同往。”已經有了官身的兩人同聲說道。
“怕是不能如你二人所願了。”老種将軍長歎一聲,:”實話與你二人說,朝中主和派大臣最近鬧得厲害,陛下也已動搖。更有言官多次上本參奏老夫守城不利,已經在羅織罪名要拿下老夫了。”
“啊!”兩人聞言大吃一驚,“老将軍,這!!兄弟們死傷如此慘重,我朝十數萬軍民殁在城下,這城牆上的每一寸磚石都浸透了弟兄們的血,如今卻要議和?!還要把老将軍下獄?我們軍民十幾萬人的血就這麽白流了?就這麽讓突遼人安然撤回?”冉屠胡失聲說道。
“十多萬人的血就這麽白淌了?末将看城下突遼人已然疲敝,待其撤退時,避過精銳,突襲其薄弱,定可一舉重創突遼人,這時居然要議和?”尉遲勇也忍不住咆哮起來。
“哎,十萬軍民血與骨卻是開了我朝與蠻族議和之先例……不知太祖在天有靈,會怎麽看……”老種将軍此時已是無言以對。
皇城中,天子正接見一名年輕的官員,這名青衫官員跪伏在地高聲答到:“陛下若用臣之謀,五年時間臣定可北平突遼,一雪今日之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