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範國師這一招打出來,那威勢端得驚人。 ”孫老醫官比劃着說道。李得一目前僅僅是氣壯境,還不能想向俱五通大成的人全力出手是什麽樣的場面,他倒是見過王壯彪出手打人,可王壯彪這人向來仰仗渾身蠻力居多,原氣運用并不出奇。所以李得一就忍不住問道:“師父,那位範國師全力出手是個什麽樣子,俺不太清楚。”孫老醫官看了小徒弟一眼,道:“你跟王壯彪一起上過陣,也見過他全力出手時的樣子。”李得一點點頭:“那倒是見過,可俺沒覺得他那威勢有多吓人,就是一招下去,威力極大。”孫老醫官耐心爲徒弟解惑道:“那是因爲他的白虎本相不過才初成而已,尚且借不來白虎之力,僅僅是憑着自己的原氣運轉和一身的巨力出招罷了。爲師今天就讓你體會體會本相借力的真實威力。”說着話,鼓起渾身的原氣,身後一個虛影漸漸浮現了上來,并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李得一在旁邊瞪大眼睛仔細瞅着。
随着孫老醫官繼續運轉全身的原氣,他身後的本相也越來越清晰,李得一漸漸看清了模樣,原來是一片夜空,其中還有點點星光閃爍,其中有一顆大星,挂在這片夜空的正北面,閃亮無比。這片本相越來越凝練,李得一這時終于認出來了,這就是那天師父給他開蒙之後,他下了山丘看到的空中異象。這片夜空完整顯出之後,孫老醫官渾身的氣勢忽然随之一變,變得飄渺神秘起來。此刻李得一明知道師父就在自己身旁沒挪窩,可就是看不清楚師父的模樣,甚至在他的感知中,連師父這個人的存在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好似師父整個人已經隐在了那片夜空當中。
孫老醫官繼續運轉原氣,爲了讓徒弟體會的深刻一點,他刻意控制了原氣的流動度。孫老醫官把原氣流動度一放緩,李得一識海中随即感知到,那片夜空正在把一縷縷的原氣透過識海輸入師父體内,師父渾身的氣勢也在進一步增強,慢慢的透出一股威勢。然後這股威勢形成的威壓從若有如無開始變得有若實質。李得一忽然開始感到莫名心慌,氣息也變得淩亂起來,額頭上跟着冒出了冷汗。随着師父進一步運轉原氣,這股威壓開始變得有若實質,李得一覺得自己腿肚子開始轉筋,慢慢的感到身軀越來越沉重,都有些站不穩了。終于,哐當一聲,李得一失去平衡,一腚跌坐在了地上。見小徒弟再難忍受這股威壓,孫老醫官随即推手往外一送,屋門無風自開,李得一就聽到一陣好似狂風呼嘯而過帶起的響動傳來。這陣響動隻持續了很短一會兒,然後,師父在自己眼中又漸漸清晰起來。知道這時候,李得一好似才想起喘氣一般,大口大口吸着氣,又大口吐出來,渾身早已被汗水遢透。
孫老醫官看着臉色鐵青的小徒弟,問道:“怎麽樣?感覺如何?剛才爲師不過是爲了讓你感受的清楚,故意慢兒慢兒運轉原氣而已。狄大帥對敵之時,可是瞬間就把渾身的原氣提到了極點。現在你能大約摸想象出到那股氣勢有多強了?”李得一心有餘悸地點點頭,拍拍腚上的土,從地上爬了起來,臉色蒼白地說道:“俺這回知道了,剛才單單這股原氣運轉帶起氣勢,氣勢又形成威壓,這股威壓就讓俺穿不上氣。若是被這麽樣的一招打中,俺實在是不敢往下想了……”
孫老醫官說道:“爲師方才不過是略略顯出本相罷了,隻因爲師這身體受損嚴重,體内原氣運轉起來晦澀難行,這威力尚且不及那範國師一半。”李得一吃驚道:“啊!那範國師全力一擊居然這麽猛?!狄大帥豈不是危險!”孫老醫官接着說道:“當時狄大帥就感到身邊猛地刮起一陣惡風,扭頭一看,仿佛見到一頭野豬兇猛的撲了過來。狄大帥大喊了聲:來得好!轉身就與這範國師硬拼了一記。兩人這一擊拼完,狄大帥倒退了五六步才重新站穩,強忍着胸中一口鮮血沒吐出來,硬生生咽了下去。”李得一緊跟着師父的話“啊”的叫了一聲,說道:“俺還以爲狄大帥要壞事呢,隻是吐口血而已,沒事兒沒事兒。那範國師怎麽樣了?”
“那位範大國師雖然是趁着大帥無暇他顧,突施重手偷襲,可畢竟境界與狄大帥差着一層,本是勢在必得的一擊,卻被大帥硬生生接了下來。大帥強忍着咽下一口鮮血,他此時也好受不到哪去,直接張嘴,哇就吐出一大口血來,整個捂着胸口在空中就倒飛了出去。狄大帥趁他立足未穩,作勢猛撲了過去,弄出一副拼着重傷也要把他擊殺的模樣。這下可把範大國師吓了個不輕,他本以爲狄大帥吃他這全力一擊,即便不死也是重傷。卻沒想到狄大帥依然生龍活虎的,甚至還有餘力要反過來殺他,這下他再也顧不得什麽儒雅潇灑,直接摔倒在地上,然後手腳并用的朝着自己的坐騎猛爬過去,伸手夠着缰繩,狼狽爬上馬背,催馬就逃。範大國師趴在馬背上狼狽逃竄出去百多步,卻現狄大帥并沒有追來。說來也巧,你說他當時逃了就逃了吧,偏偏心有不甘,居然又扭回頭看了一眼,這一看不要緊,又加重了他的傷勢。”
李得一悶聲道:“狄大帥真是厲害,凡境就是不一樣,範國師多瞅他一眼都會傷勢加重,真能耐啊。”孫老醫官哈哈笑道:“不懂就不要瞎說。狄大帥當時身受重傷,哪有力氣再擊殺他,不過是假意要殺他,其實就是想把他吓走而已。哪知道那範國師本事雖然大,卻貪生怕死的緊,一見大帥作勢要殺他,啥也顧不得,扭頭爬上馬就跑了。狄大帥待那位範大國師走遠了,招呼過火眼狻猊,就要上去。大帥到了此時,卻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聲,吐出一大口血來,卻是連上馬的力氣都沒了。最後還是火眼狻猊趴下來,把大帥拱到了背上。這一幕剛好被逃走的範大國師扭頭看見了,他才知道自己上了惡當,白白錯失了一舉擊殺大帥的最好機會。爲師估摸着範大國師當時惱恨自己膽小怕死,居然被人吓退,急怒攻心,再加上本就受了不輕的傷,這下再也忍不住了,仰天噴出大口鮮血,險些氣死在了馬背上。”
“哈哈哈哈,原來是這樣!狄大帥真是膽識過人啊。活該那範大國師吐血内傷,居然敢打狄大帥的主意。”李得一聽完之後,美得直拍手,不住嘴地贊歎着。孫老醫官回憶道:“當年那仗打完之後,大帥每每談及那範國師在地上手腳并用,爬着逃命的醜态,和他最後氣的狂吐鮮血的那一幕,也是樂不可支。哎,隻可惜……先去幫爲師把門關上,方才把那一招的原氣都送出了門外,忘關門了,這大冷天,可凍死爲師了。”李得一愣了一下,這才反應過來,忙不疊跑去關門。
“可惜啥?師父,接着拉啊。”李得一急匆匆返回來問道。“可惜狄大帥經那一仗,全身的經絡受傷嚴重,後來在威北營待了不到三個月,傷還沒養好,便接到朝廷的旨意,讓他入京述職。當時若是能再拖延幾個月,待大帥養好了傷再入京……可能大帥就不會那麽早死了。”說完,孫老醫官轉而悲憤道:“哼哼,這幫坑害狄大帥的權貴重臣最後也沒得着便宜,他們料不到大帥仙去僅僅二十多年後,突遼人就會打破他們的城池,掠走他們數輩人積累起來的富貴。這一次可沒有狄大帥爲他們擋着突遼人了。”
“爲師永遠記得送别大帥入京那天。北門關外,大清河畔,我們一幹人與大帥依依惜别,大帥一再讓我們不必再送,最後甚至還下了軍令,送到河畔爲止,不許再送。那時已到下晌,滾滾奔流的大清河倒映着落日的餘晖,河水就如同暗金的綢緞一般奔湧而去,好一番長河落日的景象。可現在想來,那分明是不祥之兆。與大帥這一别之後,大帥在京中雖然遠離邊關軍務,按說該算是靜養修身。可他老人家身軀非但沒有康複,由于受到京中大小文官,甚至衙門裏的小吏侮辱,大帥的傷勢反而進一步惡化,再加上心情也終日郁郁。沒幾年,大帥居然就此逝去。打從大帥入京起,咱們威北營的日子也是一天比一天難過,不久之後先是被調防别處,沒了北門關茶馬背地後交易的油水,上面又開始拖欠饷銀,糧草。到了後來,狄大帥一死,幹脆不了,糧食一粒沒有,饷銀更是想都别想。日子開始變得不好過,弟兄們漸漸都熬不住了,不少弟兄都萌生了回家種地做點小本生意的念頭。當時從威北營退役的兵士,朝廷那是一個枚銅錢的安家費都沒。當時爲師與幾人合計了一番,拿出威北營最後的老底子,給這幫兄弟了安家費。”
李得一忍不住問道:“大家都沒安家費,爲啥俺三爺爺卻有十二畝的賞田?”孫老醫官苦笑道:“你三爺爺李有水也不知該說他命好還是不好。當時戰後他傷勢惡化,被截了一條腿去,醒來之後便萬念俱灰。狄大帥不忍見一條好漢就這麽躺在床上廢了,于是先把他的功勞報了上去,硬是給你三爺爺要回了封賞。當時還有個爵位,封了他個安國縣男,一并賜下那十二畝旱田。當時咱們威北大營的軍功就不受待見,那是狄大帥了狠,才硬給他從樞密院要回來的,即便如此,縣男這層爵位少說也要百畝的良田,樞密院的重臣硬是給克扣成了十二畝旱田。賞賜下來,你三爺爺說弟兄們都未受賞,他便不能要。最後他打聽到這是狄大帥拉着臉硬找朝廷給他讨來的賞,便退了爵位,隻要了那十二畝旱田。然後不待身體養好,挑了個安靜的晚上,自己拄着拐,來到狄大帥營帳外,給他老人家磕了三個響頭,便星夜啓程返家了。就這麽着,你三爺爺雖然斷了腿,卻是咱威北營唯一得到賞賜的。其他戰死的兄弟朝廷什麽都沒給,僅僅是了個旨意安撫一番,許諾了一堆空頭賞賜,待大帥調入京中,卻從未兌現。”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李得一這才知道了當年那些事,然後催促師父道:“師父,接着拉,接着講啊。”孫老醫官把臉一闆:“那場大戰到這兒就沒了,說完了。你現在該幹嘛幹嘛去,明天就别再來煩爲師了。也不看看現在都什麽時辰了,你還在爲師這裏耗着!趕緊走!”李得一戀戀不舍地走出了門,腳剛邁出去,扭回頭又說道:“師父,等以後還給俺拉故事聽啊。”孫老醫官不耐煩地揮了揮手:“等以後再說!先讓爲師清淨幾天,這些天被你煩死了,爲師老了,精神本就不濟,這幾天給你拉這故事可是消耗不少!”李得一眼珠子轉了轉,小聲道:“等啥時候有機會了,俺給您老人家弄點好酒,孝敬您。”聽了這話,孫老醫官也小聲應道:“小點聲,别讓你師哥知道了,偷着給爲師就行了。”“哎,俺忙活去啦,師父您先歇歇一陣吧。”李得一掉頭往刀甲營走去,繼續練習打鐵去了。
這天晚上,李得一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腦子裏不斷想起師父這些天跟他說的故事。正在床上烙餅呢,就聽到外面師哥喊自己:“師弟,趕緊出來,你那‘四眼’大半夜不睡覺不停地嚎着,怕是有事兒了,趕緊起來看看。”李得一聽了這話,正好沒脫衣裳,一個高從床上蹦了起來,扯過一個毛氈子披在身上就沖出了門外,跟着師哥急匆匆趕到傷兵營“四眼”的新窩那兒。“四眼”原來打光棍的時候,跟着李得一睡一個屋,如今“四眼”成了家,自然就不能再跟李得一住一塊。所以李得一就在傷兵營找了個空地,給“四眼”壘了大大的個新窩,容納“四眼”兩口子綽綽有餘。李得一趕到時,現“四眼”正圍着自己家外不停地轉悠,時不時往裏面瞅一眼,想往裏走,裏面他媳婦就會狂嚎一通,把他攆出來。這是小兩口打架了啊,李得一想到這兒頓時就怒了,“俺家‘四眼’哪樣不好?!啊!論血統,那是草原頂級的青巨狼王留下的後代。論長相,肩寬頭高爪子大。論家産,頓頓吃着人給做的熟肉(四眼逮回獵物,王大彪給整治,他倆對半分),更别提自己還給‘四眼’蓋了這麽大一房子(就是狼窩)。你這頭母狼不過是條最普通的野狼,也敢嫌棄俺家’四眼‘!反了反了!當初要不是‘四眼’做下了好事,俺才不惜的要你這頭母狼!”想到這兒,李得一趕忙幾步走上前,想要看個究竟。
眼瞅着這一幕。李得一覺得很熟悉,他在威北營常見這個情形。那些成了家的老兵,好大歲數娶個小媳婦,自然把媳婦都當成了寶貝供着,平時那是不敢有半點違逆。有時候這些老兵實在忍不住了,跟幾個老兄弟湊一起,喝了點小酒,晚上回家就是這個情形。家裏的小媳婦把門一關,嘴裏嚷嚷着:“這麽晚才想起回家,幹脆以後就别回來了!”那些平日裏悍勇手硬的老兵,在戰場上殺起人來如殺雞一般,到了這個時候,偏偏都麻了爪。隻能在門外不停地搓着手亂轉悠,好半天才想起一句好話,說出來哄哄媳婦,剛想往家裏闖,又被媳婦痛罵幾句攆了出去。有那個腦子機靈的,就跑到李得一這兒求救,當初李得一哪裏懂得如何說合這些家長裏短,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這些老兵對着家裏的小媳婦沒招,在李得一這兒可是撒潑打滾樣樣精通,硬是把李得一軟硬兼施給弄到家門口。
起初李得一也不知道該咋勸,後來經曆的次數多了,就想起了原來李泉莊上,隔壁劉三叔給三嬸兒賠不是的絕招。劉三叔往地上一跪,左一個嘴巴子,右一個嘴巴子抽的山響,邊抽邊大聲嚷嚷:“俺不是人,俺對不起媳婦,俺以後一定改……”後來李得一仔細瞅了兩回,才看出了門道。原來劉三叔每次給三嬸跪下賠不是,都特意找個三嬸看不清他兩邊臉的背光地兒,然後一手捂着半邊臉,另一隻手開始狠抽,聽着山響,其實都抽捂着臉那隻手的手背上了。左右臉都這麽“抽”過之後,再把捂着臉的手拿開,拿手在臉上輕輕抽出紅印子,那臉上的樣子就跟真打一模一樣!三嬸一看三叔那兩張臉,頓時就軟了心,趕緊把三叔就讓進了屋裏。
這招李得一用起來,那是屢試不爽。反正是晚上看不清,李得一跟那老兵耳語一番,老兵起初聽得眉頭緊皺,到了後面就是滿臉喜色地連連點頭,然後不待李得一使勁兒,自己就往地上一跪,李得一開始故意大聲喊道:“你私自飲酒,犯了咱威北營的軍法,念在你是成家的老兵,今日就抽你二十個嘴巴子讓你長長記性!”喊這麽大聲當然是爲了吸引家裏人的注意,然後李得一偷着示意老兵拿手捂住一邊臉,自己就開始照着那邊臉上手猛抽,那動靜,要多響就有多響,要多吓人就有多吓人。一般抽不到幾下,家裏的小媳婦就哭着跑出來了,跪在李得一面前哭嚷道:“别抽俺當家的,這事兒是俺不對……”李得一這時候再拿眼偷偷示意一番,那老兵識趣兒地拿下手,讓李得一抽倆紅印子上頭,然後李得一就故意大聲道:“即是小嬸子求情,今番就饒過你這遭!家去吧,如若再犯,俺定不輕饒!”然後那老兵就跟着小媳婦美滋滋地回家了,一般剛進門屋裏就會傳出“啊呀!當家的,你的臉都被抽腫了!”有那個會來事兒的老兵就會趁機嚷嚷道:“哎呦呦,可疼死了,媳婦你給俺吹吹……”然後過不了一會兒,屋裏兩口子就沒羞沒臊地叫喚開了。有個别力氣大的,這時候還會有吱吱呀呀床搖晃的聲音傳出來。
後來,甚至有老兵嘗着滋味了,居然特意喝酒,或者找碴兒與媳婦鬧上一通,然後找李得一來使上這招。可這招雖然好使,那是對着人啊,“四眼”哪裏學得會用爪子捂住臉讓李得一抽,即便學會了,他那傻狼媳婦也看不懂啊。正在這時,窩裏“四眼”的媳婦忽然出來一陣哀嚎聲,旁邊小劉醫官皺眉道:“這聲聽着不對,怕是有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