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下郭無常帶着大軍不緊不慢地走着,山上李得一就帶着人遠遠地跟着上下的晉軍走。 李得一帶隊在山裏走,雖然山路崎岖難行,畢竟人少,靈活,倒也跟得上郭無常大軍的行進度。一直走到晌午,郭無常的大軍也沒有停歇,直接在行進中吃了晌飯。
李得一這邊則悠閑多了,反正前面師哥早已擺好了陣勢等着,他隻要能跟得上郭無常的大軍就行了。李得一朗聲下令兵士開飯,然後拿出之前“四眼”瞅着空,鑽林子逮回來的倆山雞和一隻野兔,拾掇起來。這近二百人分着吃這點山雞野兔,那顯然是不可能,他們隻能吃自己随身攜帶的光餅。
李得一挑了十幾個受傷較爲嚴重的兵士,一人分了他們一小塊肉,說道:“先湊付着吃點,等過兩天,把你們送到大營中再好生将養。”把這些兵士感動的直接紅了眼眶,當時就要給小小醫官跪下。李得一見他們這幅模樣,闆着臉道:“咱們威北營的軍規條例怎麽寫的?!俺怎麽不知道咱們什麽時候有了跪禮?!都起來,跪什麽跪!”
李得一高聲呵斥了這十幾名兵士幾句,又覺得自己話說的有點重,轉而溫和地說道:“你們加入威北營以前,隻是平頭百姓,跪慣了縣大老爺和那些胥吏惡霸。有跪人的毛病,俺不怨你們。但如今你們既然是咱威北營的兵,就要守咱威北營的紀律軍規。咱們威北營軍規裏明寫着兵士有自己的尊嚴,見官行軍禮即可。跪天跪地,跪父母,除此之外一概不跪!你們記住了沒有?!這是狄大帥當年留下的軍規,再往前找,據說是平周朝開國太祖訂立的!有他老人家給你們做保,你們還有什麽好怕的!以後不許再跪了!再讓俺看到,可要執行軍法!”這些兵士聽了這話,紛紛點頭稱是。李得一揮揮手,讓他們坐那兒接着吃晌飯。
李得一最後拿着一塊兔肉來到李無敵面前,遞給他,“吃吧,今晚上的行動,主要還得靠你。你得吃點好的,好多攢點勁兒幹事。”李無敵接過兔肉一口吃了,又搖搖頭道:“白費。”
李得一讨了個沒趣,自己還一口兔肉都沒撈着吃進嘴裏呢,嘟囔道:“你準頭練得怎麽樣了?有幾分把握?”李無敵把嘴裏的兔肉混着光餅,嚼爛了,咽下去,說道:“十分。”李得一忍不住揶揄道:“呵,你還真不客氣。但願到時候你真能百百中。吃了晌飯,你抓緊歇歇。今晚上咱倆可是沒工夫歇咯,一整夜都得跟郭無常繼續耗着。”
李無敵也不廢話,吃完了手裏的餅子,直接往地上一躺。李得一瞅了一眼,笑道:“你倒是早有準備,這幹草都鋪上了。行了,你歇歇吧,俺還得四下裏轉轉。雖說郭無常知道了咱們的底細,不把咱放在眼裏,俺還是得小心防着他派出奇兵來偷襲咱們。”
親自巡視了三圈之後,李得一叫來二十幾個兵士,讓他們分散去四周撿幹枯的油松枝,再薅些枯草回來,然後找了幾個兵士搓點草繩子,把這兩樣東西制成一個個粗糙的火把。忙完了這些,又安排好兵士排班站崗,李得一也就歇着了。
再一睜眼,天就開始黑了。李得一掏出光餅吃了一個,等天黑透了,叫上李無敵,帶上“悍馬”和“大黑牛”,一起下了山。仗打到這個分數,普通兵士是暫時用不上,李得一也不敢再用他們。新兵上過陣,見了血,能活下來,就可以稱得上是老兵了。這些上陣能活下來的新兵再經過訓練,就有可能蛻化成威北營那些老兵一樣的精銳。所以現如今這一百多普通兵士,那個個都是寶貝,李得一可舍不得再拿他們去冒險。再者說了,李得一今晚要幹的事兒,他們也幫不上忙。
李得一下山之後,就騎上了“悍馬”,帶着李無敵,溜溜達達來到郭無常營外。李得一借着月色觀察了一番,對李無敵低聲說道:“俺去了,待會兒你聽到晉軍營中喧鬧,你就點着火把,趁亂把火把扔進他們營中,可要扔準了。晚上黑燈瞎火看不清亮,俺可讓你白天都記好方位了,你沒問題吧?”李無敵悶聲答道:“放心。”
李得一點點頭,騎着“悍馬”一頭紮進了夜色中,騾蹄聲踏踏響起,李得一開始繞着郭無常的大營跑圈。跑了半圈,李無敵掏出那面破鑼,咣當咣當,又敲了起來。經過昨天一晚上,郭無常早就防備着這手了,李得一鑼聲剛響起來,那大營中就沖出來二百精騎,奔着他就來了。李得一見郭無常居然敢派出人馬來擒殺自己,高聲吆喝道:“嗨嗨,膽兒還真大,讓俺好好教教你們騎兵是怎麽砍人的!”說着話,把破鑼往腰裏一别,抽出軍刀就迎了上去。
甯靜的夜空下一時響起了激烈的喊殺聲,晉軍大營中,郭無常依舊鎮定地坐在自己營帳裏公案後頭,但他那時不時往外飄散的眼神,卻暴露了此刻他内心的焦躁。
至于其他将領,無一不是伸長了脖子往營外望去,内心暗暗期盼着自己方的精兵能給外面這個無恥混蛋一個深刻的教訓。這小子太混蛋了,大晚上不睡覺,跑大營外面不光大聲吆喝還帶敲鑼的。大家趕了一天的路,傍晚又忙活着安營紮寨,此時已經疲憊不堪了,剛要躺下,外面的噪音就傳了過來,這日子沒法過了!必須逮住這小子!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啊!”一聲瀕死的慘叫傳了進來,幾名湊在一起等着消息的校尉相互會心一笑,一位校尉舉起手中的火把,小聲說道:“得手了!讓這小子來鬧夜!待會兒我得好好收拾收拾他!”這話剛一說完,連着又傳來幾聲慘叫,一幹校尉頓時面面相觑,再也沒了聲息。
他們都是老行伍,自然能聽出這些慘叫是不同的人出的,敵人隻有一個,那這些不同的慘叫聲,自然隻能是自家兄弟出的。又過了一會兒,營外忽然出來一聲怒喝,“你使詐!”接着就傳來一陣猖狂的大笑,還有一句狂到沒邊兒的話:“哈哈哈,那郭無常沒教給你麽?兵不厭詐,是你學藝不精,怨不得俺!”
晉軍衆将官聽到這話,頓時心知不妙,沒過多久,一幹校尉忽然看到派出去的那個裨将一手捂着另一條胳臂敗退回來,衆人趕忙擁了上去。待湊得近了,當值的一幹校尉紛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這位裨将的一支胳臂居然被砍斷了,渾身上下被砍出好幾個深可見骨的傷口,淌出來的血直接浸透了全身的甲衣。
衆人一陣慌亂,把這人擡下去醫治。又過了一會兒,忽然有個兵士“哎呦”一聲,被什麽東西砸倒在地,周圍值守的兵士趕緊來救,緊跟着又連續飛進來十幾個黑影,砸在了周圍的地上。有那大膽的兵士走上前拿手中長槍一撥拉,現赫然正是剛才派出營的那二百騎兵的人頭!“人頭還給你們,把弟兄們好生埋葬了吧,不要再來送死了!”李得一在外面遙遙喊話。
李得一當然沒那個力氣砍死這二百騎兵,隻是仗着黑夜裏自己視力略強一籌,胯下“悍馬”出威勢,初一交手,先重傷對面領兵的氣壯境裨将,接着又連砍了十幾個騎兵的腦袋下來。每砍一個,就往晉軍大營裏面丢一個,借此擾亂晉軍的軍心士氣。
營帳中的郭無常得知了這個消息,氣得當場就掀翻了面前的書案。這次受傷的是他手下一員很得力的裨将,本身也是氣壯境的修爲,一身本事很是亮眼,沒想到卻被砍成重傷。
他手下不是沒有更厲害的将領,可統共也就三個人,而且是各自統領數千兵馬的馬、步、弓三軍臨陣大将。若是把他們派出去,萬一再有個好歹,接下來的仗,沒了這陣前指揮的将領,他也就不用打了,直接卷鋪蓋灰溜溜回去等着皇帝的雷霆之怒吧。
如今這天下兵馬,除了威北營因爲狄大帥橫空出世,采用了幾百年前太祖遺留下的兵制。天下其他的兵馬,全都是兵歸将有,将領再聽命于主帥那一套體系。這套體系的好處就是,在通信不便的情況下,主帥可以放心坐鎮中軍統禦全局,讓各軍的臨陣将領負責戰場上的具體作戰事宜。但是弊病也很明顯,就是萬一這負責臨陣作戰的将領出了事故,往往是一軍盡殁的下場。因此,郭無常隻敢把手下的校尉裨将派出去抓捕李得一,根本不敢冒險派手下大将出去。
若是爲了李得一這一個人派出大将領着幾千大軍,漫山遍野抓捕,那幹脆不睡覺,大軍直接改成夜間作戰算了。郭無常這會兒氣得不停在營帳裏來回踱着步子,卻苦于沒有什麽好辦法對付。
李得一在外面砍了郭無常派來的一些小雜碎,正美着呢,掏出腰裏的破鑼,敲的更起勁了。這回任憑他怎麽敲,晉軍就是不派出人來。那名裨将平時在營中也稱得上勇武,一身本事那也是大家有目共睹,這麽個人出去都吃了大虧,大夥這心也就冷了,轉而開始勸自己忍忍這股子噪音,睡不着就眯着吧。
李得一在外面奮力地敲着破鑼,吸引着晉軍的注意力。另一側李無敵聽到晉軍中傳來了響動,知道李得一成功制造了混亂。趕緊點起了火把,翻身騎上馬,把馬催起來,人借馬力,開始嘗試着往晉軍大營中間扔火把。由于他練習時是在平地上練的,還沒騎馬投擲過,所以這第一下的準頭就偏了。
李無敵聳聳肩,調轉馬頭,然後又沖了起來,繼續往晉軍大營中丢火把。一開始由于摸不準,李無敵一次隻丢一個,後來等他摸準了,幹脆把三五個火把使草繩一捆,直接往晉軍大營中間甩去。李得一在外面拼命敲響的鑼聲,正好掩蓋住了這火把落地的聲音。沒一陣工夫,李無敵就把帶來的幾十個火把扔完了,末了覺得沒過瘾,又扔了幾塊石頭進去。
西北邊塞這個時節,正是幹旱少雨的時候。軍營當中防火,也是重中之重。爲了防火,大軍紮營時,一般都會選擇靠近水源的地方,要麽提前安排兵士打口淺井,要麽把營寨安在離着河水不遠的地方。最理想的安營位置,就是背山面水。
郭無常今晚安排的紮營地,離着小清河不遠,這河上遊離着定北縣不遠,源頭在清源山中,上遊叫清源河,到了這塊就叫小清河,再往下,叫長清江。郭無常選擇在此地紮營,顯然是爲了防備火患。但是他想不到,千防萬防,還是被人用了火攻。
隻是在這黑夜裏,晉軍誰也沒現罷了。李無敵借着馬力,還有自己的一身巨力,在他們的視距外,隔着老遠,就把火把丢進了晉軍中間,引燃那些囤放糧草辎重的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