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玉這個表字,是孫老醫官成年之時,他的師父親自給取。此後孫老醫官離開師門,在外闖蕩多年,除了狄大帥與自己的一幹結拜兄弟,從不曾告訴别人自己的表字。
面前這位三叔,居然知道自己的表字?!孫老醫官此刻心中之驚訝,實在難以言表。
“咋?你這表字還不興人知道?不光你,就是當年威北營那個狄小子,見着老漢我,也得恭恭敬敬叫一聲。”三叔随口又是一句。
孫老醫官剛才就已經震驚非常,此刻又聽完這句話,整個人忍不住就站了起來,失聲驚道:“前輩見過我家大帥?那您當年必然與我家大帥相熟,怪不得知道大帥的埋骨之地。”
孫老醫官自從當初去祭拜狄大帥時順手把三叔收留,就一直在心中懷疑此事。但當時他急着把大帥的遺骨帶回定北守備團安置,就沒來得及過問這件事。
孫老醫官一直認爲,這個老乞丐恐怕是狄大帥的故舊,不然爲何會單單守在中神城廢墟外,單守着自家大帥的無碑墳茔。當時孫老醫官就覺着這老乞丐不對勁,就算是偷墳頭貢品的乞丐,也該去那些富貴大墳,怎麽會偏偏選中自家大帥的無碑荒塚?
此刻驚訝之下,孫老醫官直接說出自己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與推斷。
“行啊,小孫,居然已經猜出這麽多。恩,當年小狄子跟我說他看好你,果然沒錯。你瞅你現在把個定北守備團經營的,真是好啊。不光戰力強盛,還有錢有糧。啧啧,你們的精銳戰兵居然頓頓都能見着油腥。就是當年小狄子的威北大營,也沒做到今天這般模樣。老漢我沒想到還有點餘福,能在這定北守備團養老,臨老了,居然還能過一把吃喝不愁的好日子。”三叔說着,狠狠咬了一大口香腸,大嚼起來。
“小孫……”不知不覺間,孫老醫官在三叔口中,輩分又下降一輩兒,剛才還是“小子”,這回就成了“小孫”。孫老醫官快七十歲的人了,還是頭次被人這麽稱呼,面頰忍不住抽動一下,他硬生生給忍了下去。
伸手接過三叔遞過來的香腸,孫老醫官沒吃,擱到旁邊桌子上,接着問道:“您老人家到底是何方神聖?”
三叔道:“你問我?我老漢啥也不是,閑散老乞丐一個。隻是歲數活的特别長,當年跟我一輩的人都死絕了,這世上數我輩分最大,當然牛皮随便吹,你們這些小輩哪裏能看破?心裏懷疑,也不敢質疑我老漢。小孫啊,看見了吧,這活的歲數大了,就是容易到處騙吃騙喝。随便吹噓當年我見過誰誰誰,還跟他談笑風生,你們這些後輩都隻能仰望。反正那些能人都已經埋在棺材裏,還能跳起來戳破我老漢不成?哈哈,哈哈哈……”三叔忍不住哈哈大笑,老臉笑得通紅。
孫老醫官依舊站在那兒,一臉的不肯相信,略眯着眼睛,緊緊瞅着三叔,也不說話,心裏似乎在判斷三叔這番話的真假。
“其實老漢我當年就是個遊俠兒,整天滿世界轉悠,打着結交天下英雄好漢的旗号,到處騙吃騙喝而已。當年我這一輩人當中,比我本事大的都比我先死。所以我現在不管怎麽吹,你們這些後輩又哪裏能知道……哈哈……”三叔繼續開懷大笑,直接笑出了眼淚。
孫老醫官當然不肯相信三叔這番話,他隻當三叔是位不願暴露自己的身份前輩高人,不是故意自輕,不想引人注意而已。略一尋思,孫老醫官決定再試探三叔一番,道:“晚輩不才,已将星辰圖推衍至五百年來最高境界,曾多次推算,卻依舊不能看透老前輩的虛實。這恐怕……”
這意思很明顯,“我掌握着星辰圖,能夠看清人的境界高低。但憑我現在的水平,居然還看不透你老人家。您就别裝了,好歹給晚輩交個底。”
三叔毫不在意地揮揮手:“我老漢要是不懂點蒙蔽天機之術,早就被仇家害死了,哪能活蹦亂跳滋滋潤潤撐到現在。現在你那副星辰圖确實厲害,但要說五百年來的最高境界,恐怕還是不夠格。你們北見門當中,一百多年前,有個叫邱處機的,你師爺爺,他比你要更高一層。他當年已是半步入聖的境地,他的那副星辰圖,才是五百年來最高境界。就憑你這點道行,老漢我随便耍點手段,就能蒙蔽過去。”
“我問你,一個月前,你曾用星辰圖推算老漢我,是不是覺着老漢身上一層黑雲?”三叔問道。
想起那次推算三叔,确實得到這個結果,孫老醫官點點頭。
“嘿嘿,老漢随便運點原氣,然後拿來王壯彪那面盾牌蓋在身上,你的星辰圖自然就被遮擋,無法看透老漢的虛實。”三叔嘿嘿笑道。
“前輩究竟是何方高人?!居然知道晚輩的師門!而且還懂得如何蒙蔽本門絕學星辰圖!”孫老醫官渾身原氣運轉,刹那間提到頂峰,單手藏在背後,全力一擊已經在手中備好!隻要三叔說不出個一二三,他就要立時動手!
“坐下,坐下。這麽激動幹啥?你那師門雖然在世間一直秘密流傳,而且代代都是單傳,行事也極爲隐秘,可在我眼裏也不是什麽秘密。有一種見識,叫‘活久見’你聽說過麽有?”三叔不慌不忙,拉着孫老醫官重新坐下。
“活久見?”孫老醫官身不由己,被三叔重新拉回矮凳上。
“就是活的時間長了,自然見過聽過的就多。”三叔把香腸往桌上一放,也不吃了。
“您老人家不過百歲,這百多年來,我師門從未在世間顯露……”孫老醫官顯然不信。
“你這小子,非逼着老漢我說實話。老漢我其實已經一百三十多歲,具體零頭記不清了。百年前,你們師門出了一件大事,差點招緻滅頂之災,老漢我就是那時知道的你這師門叫‘北見門’。”三叔扯過孫老醫官,低聲說道。
“一百三十多歲!老……”孫老醫官忍不住又要站起來。
“你小聲點兒!這麽大聲幹啥!老漢我今年九十九!九十九你知道麽?!老漢還指望留着點歲數,将來說不準哪天還能有六十多歲的年輕妹子看中老漢,也能再成個家什麽的。這要是知道老漢我已經一百三十多歲,哪還有年輕妹妹能看中老漢我!”三叔伸手扯住孫老醫官,硬把他重新拽到矮凳上坐下。
“老前輩,恕晚輩直言,你來我守備團軍中,到底有何目的?”孫老醫官壓低了聲音問道。
“沒啥,就是一個人在外頭漂泊年歲長了,見着故人的晚輩,忍不住想要住下。再說你這定北守備團好吃好喝的管着,也不用風吹雨淋,老漢幹嘛不住下?咋?不歡迎老漢?你要嫌棄我白吃白住,老漢我還幫着火頭營生火做飯哩!”三叔戲谑道。
“晚輩不敢。你果然與我家大帥有舊!還請前輩略說此事。”孫老醫官顯然對三叔仍舊不放心,想要進一步試探。
“你這小子,疑心怎麽這麽重?我一個要飯的老乞丐,能有什麽圖謀?罷了,今天就跟你說說當年那些陳谷子爛芝麻的舊事兒,免得你整天不放心。”三叔自顧自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大口,拉開話匣子。
|“那時候老漢我還是個遊俠兒,因爲年輕時喜歡到處闖蕩,與狄再青的師父,鬼谷老兒就有過數面之緣。那年我去迷谷看他,就看到他新收了一個年輕人爲徒,名叫狄再青。這鬼谷一脈,傳人都有個師父給起的隐名,這狄再青的隐名,就叫‘金梁卧虎’。”三叔說着,臉上現出回憶的神情,回想着許多年前的這段舊事。
“這狄再青天賦異禀,勤奮好學,僅僅十八歲,就已經到了學無可學,鬼谷老兒教無可教的地步。後來他出師之後,老漢我繼續在天下雲遊。直到多年後,在邊鎮同城老夫再次遇見他,當時他在曹江寶将軍手下當着一個小小的校尉。”三叔努力回憶着舊事。
話說到這兒,孫老醫官就知道,這位三叔所說都是真的,狄大帥當校尉時,尚且是個低級小軍官,籍籍無名之輩,三叔那時能與他認識,必是熟人無疑。
“狄小子是個有本事的。後來塞外突遼族興起,他抓住機會打了幾場漂亮的勝仗。尤其是上方谷一仗,他殺了個七進七出,最後親手把同城守備将軍曹江寶從死人堆裏扒拉出來,救下這位将軍。這位曹将軍乃是中神城當時曹太後的本家侄子,很有背景。從此,狄小子就得了這位曹将軍的賞識,連升幾級,成爲曹将軍心腹愛将。”三叔說着這些舊事,喝口水潤潤嗓子。
前平周朝六百年繁華煙雲,世家豪門成千上萬,若要評出最顯赫的十大世家豪族,曹家絕對算其中之一。曹家先祖曹雙木,随着平周開國太祖橫掃天下,更是開國太祖的拜把兄弟,位列金鼎太三十六将前列,一生功勳卓著。
曹家女兒也有出息,幾乎代代聯姻帝室。曹家在平周朝,是正經的百年後族,聲勢顯赫,權勢極大。
“當年狄再青得了這位曹将軍賞識,一身本領頓時有了發揮的機會。他接連挫敗突遼族的進犯,立下赫赫戰功。曹将軍憑着狄再青的功績,再加上家族與上太後的強大支持,自然飛速升官。狄再青也随着水漲船高,一步步高升,直到後來,他親手創立威北大營。”三叔話說到這兒,站起身來,邁步往外就走。
“走走,上外頭去。人上了年紀,得常曬日頭,不能總在屋裏坐着。”三叔說着話,來到門外,一腚拍在門口青石闆上。
“你是威北大營出身,後來的事就不用我說了吧?”三叔道。
孫老醫官拿着一個矮凳,跟着來到屋外坐下。
“大帥當年何其威風,未想最後卻冤死病榻,……”孫老醫官說着,就忍不住有些哽咽。
“當年他學藝之時,老漢我就曾說過。狄小子你這麽端正剛強,小心将來遭小人陷害。隻可惜這人啊,江山易改習性難移。狄小子一心爲天下安危,不惜得罪那些豪族大戶,最後還真是遭了小人陷害。”三叔拍拍孫老醫官的肩膀,權作安慰。
孫老醫官沉默下來,似乎被三叔一席話,說中心裏痛處,一時不再想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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