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統萬城内阿史那·豁耳的種種秘密手段,守備團至今全然不知。整個守備團仍在按部就班修建營寨,大軍正在緩緩往新修的營寨趕來。劉團長似乎一點也不急于發動進攻,最近反而在全神貫注整頓着内務,關心着兵卒們的吃喝拉撒。
這些年來,守備團兵卒常年在外作戰,不少兵卒都有些不良情緒滋生。劉團長最近正想辦法分批安排一些老兵的媳婦來前方大營探親,以此安撫兵卒們臨近年底時的思鄉之情。
得益于連成一線的堡寨保護,守備團後方糧道現在安穩無事,确實可以酌情安排守備團的兵卒家屬來探親。
在眼瞅就要進行最後決戰的關頭,整個守備團大營,反倒開始呈現出一種放緩進攻的态勢。
這次整個守備團最先等不及發難的,卻不是嗜戰如狂的李無敵,而是全團上下最能惹事的副團長李得一。
“師哥,俺今晚上想去統萬城轉轉。”李得一等大營一紮下,迫不及待就向師哥請戰。顯然,眼瞅着突遼國都城就在眼前,李得一忍不住就想沖上去好好折騰一番,讓突遼國好好嘗嘗他溺出來的壞水兒是啥滋味。
劉團長聽到師弟這要求,咧嘴笑道:“哈,怎麽,你忍不住了?現在統萬城必然戒備森嚴。阿史那·豁耳吃你這麽多次虧,肯定早已備下超凡境能人等着你。你還敢去?不怕吃虧?”
這時李無敵忽然從外面進來,插嘴道:“同去!”
李得一這回倒是沒攔着李無敵,反而笑眯眯一把摟住李無敵的肩膀,道:“師哥,俺倆一起!即便遇上超凡境的能人,也有一戰之力!”
朱标和劉盈倆小子緊随其後也從外面闖了進來,急急開口道:“李大哥,我們倆也想去。”
李得一頓時頭大如鬥,最後還是他師哥給他解了圍。
“你們倆不許去,此去統萬城一來一回千裏路,天寒地凍還要面對強敵。憑你倆現在的本事,去了就隻能是送死,老實待在家裏修習!”劉團長喝止道。
倆小子一聽,頓時齊齊一縮脖子,變得蔫頭耷腦。别看這位劉師伯平時很少開口,但此時一開口,倆小子根本不敢再說什麽,隻敢老實照做。
李得一瞅着倆小子蔫蔫無神的模樣,忍不住有些心軟,道:“你倆好好修習原氣,等打到統萬城下。俺一定帶着你倆一起上。”
李得一這次乃是突襲統萬城,速度必然要快,才能達到效果。在兩三天内跑完來回一千裏的路程,除了悍馬和耐力驚人的大黑牛,其他的馬還真做不到。再者說來,就是這一路上的颠簸,倆小子也絕對吃不消。前些日子他倆跟着師父李得一巡防,結果方圓三百裏一天下來,第二天倆小子就老實躺在床上,渾身哪兒都疼。畢竟他倆還僅是個和合境,不到氣壯境,身體根本不夠健壯,頂不住這種艱苦的行軍和戰鬥。
得到師哥許可,打發走兩個小徒弟後,李得一拉着李無敵下去準備。
“那統萬城城牆高大,咱倆要想上去,就得多備繩索。”李得一邊走邊說,拉着李無敵來到後勤營,每人按下手印,領取一盤十餘丈長的麻繩。上次李得一和三叔去統萬城,就吃了這個虧。這回,他牢記教訓,事先特意多備長繩。
接着,李得一又拿出厚厚一塊棉布,把整個面頰包裹起來,僅露出兩個眼睛。伸手把另一塊棉布遞給李無敵,李無敵接過來,卻沒包。李得一這模樣實在太怪異,李無敵可不想學。
帶好吃食和水囊,再給悍馬和大黑牛飽飽喂上一頓。前一陣子悍馬因爲巡查過于辛苦,累瘦了一圈,可把李得一給心疼的不行。這些天來,每天上好的熟肉養着,總算把悍馬又給養回來。
用雞蛋,茶葉與上好的豆子拌在一起,李無敵在臨行前,也給大黑牛好好加一頓美餐。
準備妥當之後,二人翻身騎上坐騎,靜悄悄出了營地。
在黑夜的寒風中疾馳一陣之後,李無敵就老實地學着李得一,用厚厚的棉布包住臉頰。
李得一邊趕路,邊思索着該如何給統萬城來個驚喜。上次和三叔一起去統萬城,遇到意料之外的緊急狀況,沒來得及鬧上一通,就匆匆撤走。李得一心裏一直憋着股勁兒,這回非得好好鬧一鬧。
李得一身爲守備團的副團長,當然也不能純是去胡鬧一通,他其實還身兼另一項重要任務。
這麽些年仗打下來,其實守備團也慢慢形成一些不成文的慣例。比如大軍交戰之前,總先派他們“尊敬”的李副團長去對手那邊侵擾順帶偵察一番。
有悍馬在,李得一無論是侵擾還是逃跑,都能始終牢牢占據主動優勢,根本沒有騎兵能追的上他。而且這位副團長的侵擾手段層出不窮,總是能在戰前就把對手搞得忙于應付。
兩軍交戰,總要知己知彼才能決一勝負。阿史那·豁耳是定北守備團的老對手,但劉團長卻從未對其放松警惕。這次李得一來統萬城侵擾,更主要的任務,是要偵察一番阿史那·豁耳的兵力配置,以及可能隐藏着的招數。誰知道這段時間來,那範國師有沒有帶着匠人制作出什麽稀奇古怪的新器械。之前那種巨石砲,可是迫使守備團數次改變戰法,不得不冒險突進。
即将發生的一戰乃是至關重要一戰。守備團若勝,就能兵臨城下,圍攻統萬城。守備團若敗,很可能就要一潰千裏,前功盡棄。李得一這次前去統萬城,所肩負的任務至關重要。
今夜天上兩個月亮全沒露面,隻有點點星光引路。
李得一面前幾乎是漆黑一片,他隻能靠着星辰勉強辨别出記憶中的方向,帶着李無敵摸黑往前趕路。
後半夜裏,天空居然還下起了鵝毛大雪。雖然草原這時候的雪幾乎每天都有,但李得一還是不得不放緩速度,先想法應付這場大雪。
在黑夜中的草原上趕路本就是一件危險的事情。草原一片空曠,除了天上的星星,根本沒有物事能夠辨别方向。而且由于大雪覆蓋,李得一記憶中的那幾座原就不明顯的小丘,也變得消失無蹤。
一旦走錯方向,這一夜過去,恐怕就要偏出上百裏地。到了第二天如果仍然是陰天,難以辨别方向,說不得就要徹底迷失在這到處都是白茫茫一個模樣的雪原之中。
現在天上正在降雪的陰雲完全遮擋住星星的位置,李得一徹底失去唯一能夠辨别方向的标志,不得不示意悍馬停下。
“路看不清了,咱倆得先找個背風的地方歇歇。等啥時候風雪停下再繼續趕路。”李得一扭頭對李無敵道。呼嘯的寒風吹散了他的聲音,聽着有些不大清楚。
李無敵點點頭,放緩速度,跟着李得一慢慢行走,開始尋找避風雪的地方。
李得一摘下厚厚的棉手套,把手伸在風中,敏銳地感知着風向變化,不多時就帶着李無敵找到一處背風的低窪。
動手扒拉個雪窩子,李得一合身滾進去,悍馬往門口一趴。在雪窩子裏面,能清楚聽到外面呼嘯的寒風,李得一不敢睡過去,凝神等着外面的風雪停止。往那隻幾乎被凍僵的手上哈着熱氣,李得一輕輕揉搓着,耐心等待外面的暴風雪過去。饒是他練成金剛通能的體質,赤手也耐不住外頭的嚴寒暴雪。
李無敵到是不用操心這些,趴在雪窩子裏面隻管呼呼大睡。若是熟悉他,看到他那滿頭仍然豎立的黃毛,就知道他并沒有看上去睡得那麽死,依然随時保持警惕。
足足兩個時辰後,風雪終于漸漸變小。李得一睜開眯縫地雙眼,一伸懶腰,直接撞開雪窩子。李無敵聽到動靜,也從旁邊冒了出來。
擡頭望望終于放晴的天,重新辨明方向,李得一立即帶着李無敵繼續趕路。風雪過後,前路顯得格外亮堂。
兩個人,一匹騾子,一匹黑馬。在這雪夜裏,向着統萬城一路疾奔。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他們倆居然是打算去攻打統萬城。
時隔多年,終于有一支兵馬再次打上突遼國的門。于情于理,突遼國的攝政王阿史那·豁耳都絕不可能繼續當縮頭烏龜,必然會先與這支兵馬較量一番。
真當我堂堂突遼國無人耶?
統萬城内,阿史那·豁耳直到此時仍未歇息。如今大權獨攬的他,不光要處理統萬城内所有的政務,還要兼顧兵事,這兩樣活加起來,确實把他累得夠嗆。盡管累,但阿史那·豁耳一直緊緊咬着這份權勢,一絲毫都不肯松口。
擡起頭,已經忙碌一整夜的阿史那·豁耳不禁覺着有些疲憊,喝一口溫熱的參茶,補充一下消耗的精力,接着又發下一道指令。
一名跪奴急匆匆走出攝政王的府邸,随即更多的跪奴從這座權力中心走出來,整座統萬城開始圍繞着大鞑紮的命令,緩緩轉動起來。
此時東面剛露出一點魚肚白,天才蒙蒙亮。
随着這些跪奴在統萬城内奔走,統萬城漸漸開始有了燈光。這座城池開始發出聲響,打破寂靜的清晨。
街道上漸漸有了行人,兵營裏響起馬蹄聲與突遼騎兵的吆喝聲。在統萬城緊鄰着皇宮外面的一處,這裏的宅院是完全的平周朝風格。投靠突遼國的幾個世家大族,就集中居住在這片區域内。
幾名跪奴分别敲響幾座大宅的漆黑大門,不多時裏面走出幾個舉止威儀的老者,坐在馬車上,急急趕往攝政王府中。
最近,阿史那·豁耳頻繁召見這些超凡境的能人,與他們秘密商議着什麽。
李得一趕到統萬城時,正是晌午時分。
怔怔望了一會兒面前這座暗紅色的城池,李得一返身離去,開始尋找藏身之處。
很顯然,白天李得一并不打算行動,他要先耐心觀察。
李無敵與李得一搭檔多年,早已配合默契。趁着李得一尋找暫時藏身處所時,他已經開始默默觀察着統萬城上巡防的兵卒,認真記下各處勁弩巨石砲的位置。
經過阿史那·豁耳清洗的阿史那貴族,早已對他俯首帖耳,再也沒有阿史那貴人敢于公然違抗命令,擅自出城。
統萬城城門大開,卻不見突遼族人進出。冬日的草原沒法放牧,并且風雪極大,突遼族都躲在城牆後面過冬,沒人願意出來挨凍。
偶爾進出的,隻有零散的突遼斥候。
李得一繞着統萬城轉了三圈,發現統萬城大量斥候出城之後,居然直奔東面而去。
“東面是突金國的地盤,難道他們兩家結盟沒成功,已經打了起來?”李得一心中忍不住想到。如果是真的,這對定北守備團來說,倒是個不折不扣的好消息。
最近範國師一直沒傳回任何一點消息,阿史那·豁耳有些心急,已經開始往雙方會獵的蔔鹿兒海派出斥候。目前來說,與突金國達成盟約至關重要。阿史那·豁耳十分重視此事,眼見範國師一直沒有好消息傳回,他也不得不派出斥候打探。
此時的蔔鹿兒海,阿史那·狼青也是一臉的莫名其妙。突遼國傻子皇帝确實如約而至,但他沒法跟傻子商談會盟啊,一個能主事兒的都沒來,這是怎麽回事?
突遼國國政不是一直由範國師主持麽?他去了哪裏?
範國師帶着自己的一萬精銳沖鋒衛,早已繞過蔔鹿兒海,一路往東南向着海邊行進。
看範國師這樣子,似乎是不打算再返回統萬城。想來也是,此時的統萬城,哪裏還有他的立足之地。原本他謀劃的很好,在徹底壓制住那些阿史那貴人之後,他執掌政事,阿史那·豁耳執掌兵權,兩人互相配合,利用統萬城高大雄厚的城牆,重挫守備團,保住突遼國的國祚。
等危機過去,他再勵精圖治,重新振興突遼國也不是沒有可能。
隻可惜世事難料,人心叵測。
阿史那·豁耳在清洗玩不聽話的阿史那貴人之後,居然極度膨脹起來,大權獨攬,想要徹底架空範國師,讓範國師對他俯首稱臣。
範國師如何肯接受這種結局。
這突遼國,若是沒有我範某,恐怕早已被草原其他部族吞并!狼就是狼,一旦得勢,就想要反咬養他的人一口。我範某努力幾十年,連自己和兒子都爲突遼國的國運搭了進去。你阿史那·豁耳非但不支持我,反而還想要把我當走狗一樣使喚!
突遼國乃是我的心血鑄成,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就毀了它!
在最關鍵的時刻,範國師突然抽身而走,一舉攪亂阿史那·豁耳與東突遼結盟共抗守備團的大計。
範國師擡起頭,看着路邊吳開關留下的标記,嘴角露出一抹癫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