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士的生活



吉岡義豐着餘仲珏譯

(譯者的話:已故吉岡義豐教授是日本研究中國道教的專家。他最後一本書是《追求長生》,1970年在日本京都出版。書中194頁至228頁介紹了“”,主要講的是解放前夕北京白雲觀。1979年美國研究道教的專家荷爾姆斯·韋爾奇教授和法國研究道教的學者安娜·塞德爾合編了一本中國宗教論文集,題爲《道教的多面性》,由耶魯大學出版。書中收入了有關“”這一章,略有删節。這篇譯文就是根據以上這個英文版本翻譯的。

吉岡義豐從1940年至1946年住在北京,這六年中他經常到白雲觀小住。他描寫的白雲觀道士生活雖基本符合實際情況,但有些地方仍然有出入。例如挂單的程序和儀式就不太準确。在名稱的提法上有錯誤,例如稱侵華戰争爲“大東亞戰争”。此外還有一些不清楚的地方譯者神作書吧了注釋,附于篇後。希望讀者于浏覽時不忘辯誤,鑒賞中留意去僞。)

道觀

道觀這一名稱相當于佛寺。道廟通常稱爲觀、廟、宮、壇、祠、閣、洞等。孔廟和佛寺也使用以上某些名稱。

道廟有兩類,十方叢林和子孫廟。子孫廟由同派師徒世襲,大多數道廟都屬這一類,稱爲普通或小道院,十方叢林是道教中心大廟,凡是道士不論宗派均可挂單,很像佛教的叢林制度。十方叢林不收小道士,住廟道士都是從各地雲遊來學道的,也有來受戒的小道士。

十方叢林最重要的特點是有權建立傳戒壇。方丈相當于日本佛教本山的管長,可以開壇傳戒。新來挂單的道士要受戒後才成爲正式道士,因此他們常來十方叢林挂單,住廟學習,等待受戒。

除了以上兩種道廟之外,現代的道觀可以按教理教義的内容分爲天師道和全真教兩大派。天師道的道觀幾乎毫無例外全是子孫廟。主領天師道的是江西龍虎山的張天師。天師職稱世代父子相傳,這說明他們雖然正式脫離世俗,卻并不嚴格禁止成家。

有家室的道士不能住觀,對他們的稱乎也有多種,均爲的是強調他們和出家住觀的道士有區别。天師道道士不受戒,清末之前隻要持有天師的牒錄就可認爲是正式道士;民國以後,這一制度逐漸消亡,天師道也就喪失了大部份結聚力。

另一方面全真教仍然保持子孫廟和十方叢林之間嚴謹的區别。北京全真教祖庭白雲觀藏有一份全國其它十方叢林名單:

太清宮(下院)

常清觀(山東濟甯)

八仙庵(西安)

樓觀台(西安)

龍門洞(西安)

留侯祠(陝西漢中)

玉皇閣(武漢)

玄妙觀(武漢)

武當宮(武漢)

長春觀(武漢)

白雲觀(上海)

右聖觀(甯波)

丹德觀(甯波)

玄妙觀(江蘇常州)

青羊宮(四川)

二仙庵(四川)

天後宮(青島)

沖虛觀(廣東羅浮山)

黃龍洞(廣東羅浮山)

白鶴觀(廣東羅浮山)

三元宮(廣州)

應元宮(廣州)

元妙觀(廣東惠州)

大宗派和小宗派

道教兩大宗派天師道和全真教之下又可分爲許多小宗派,每個小宗派均有自己的派詩,據此表示相互之間的區别和教義上細微的差異。兩個小派可以在師承和傳統上同出一源,而且名稱也相同,但如果派詩不同則各立門戶。總的說來派詩記錄的是開祖得道的妙訣。

派詩也是字譜,按照道士的輩份順序用派詩中的一個字起道号,所以一聽道号就知道他的宗派和輩份。例如龍門派第一至第四代的道号分别是趙道堅、張德純、陳通微、周玄樸;“道德通玄”四個就是龍門派派詩的第一句。

北京白雲觀有兩重性,既是龍門派最大的十方從林,又是丘長春開創的龍門派祖庭。十三世紀時丘長春留下了龍門派詩,現在的白雲觀即以丘祖殿爲中心,此殿也是他座蛻之所。丘長春年青時曾在龍門山修道,因此他的弟子和傳人稱自己爲“龍門”并把開祖的座蛻之所白雲觀神作書吧爲中心。

所有的道士都是平等的,從原則上講沒有地位的差别;然而在道觀的集體生活中,不同的職務所負的責任不同,這就要求有道觀規則,也就是清規。此外。理論上雖然一切道士都平等,其實在同一道派中輩份高的比較受尊敬。例如二十代和二十一代字譜之間是師父和法資(注一)的關系,如果還有十九代的話,那就是師祖,師父、法資三代的關系了。字譜高的被尊爲長輩,這種論字排輩的縱行關系不僅限于道教,也是青幫、紅幫等世俗秘密幫會的特點。幫會是很講究字輩之先後的。

以上就是道士、道觀和大、小宗派的情況。有一點中國和日本正好相反,中國沒什麽主廟和分廟之間的主從關系,也很少上院和下院之間的經濟依存關系。甚至偌大的白雲觀也隻對很少下院有直接影響,它既無權也沒義務幹涉其它龍門道觀的傳道、廟務管理和經濟等事務,更不用說對其它全真道派的道觀事務了。在道派方面如果過份強調它和日本佛教相同也是錯誤的。道派隻不過是道士師承傳授關系和宗派源流系統罷了。

全真教一貫比天師道講究道派,這是因爲這兩大宗派原來的性質就大不相同。全真受佛教禅宗影響很大,很多道士相信自己的修煉功夫,把得道妙訣寫成派詩。如果派詩由弟子續承和傳授下去,小道派就形成了。建立小道派很随便,沒有什麽規定和章程,隻要這個小道派的一位道士到一個十方叢林去挂單,把開祖的生平和派詩講清楚、登上簿錄,再由這一叢林通知其它十方叢林,這個小道派就算得到了正式承認。

宗派勢力的比較

各道派的勢力大小主要是由道士人數的多少決定的,不過人數還不是唯一的決定因素,光人數多并不一定就對社會有較大的影響。人材的質量比人數更重要。任何道派如果出了高明的大道士就有希望對道教界的複興甚至對社會産生相當大的影響。

有的小道派隻存在于某一個道廟裏,這樣的話如果師父沒收徒弟這個小道派自然而然就消亡了。子孫廟屬哪個道派依住廟道士而定。龍門派道士住廟就屬龍門派,華山派道士接替,廟就屬華山派;但習俗上是師父把廟傳給大徒弟,由另一派的道士接廟是很例外的情況,因此大多數道觀屬什麽道派都相當穩定。道派人數多,所控制的道廟也就多。

[略去一張傳戒圖表,根據北京白雲觀保存的一本《登真錄》制神作書吧,記錄了從1871年至1927年中其它各道觀共傳戒十五次以及各道派傳戒的人數。龍門派有2523人,遙遙領先,幾乎所有超過一百人的大型傳戒都屬龍門派。其次是華山派,傳戒505人。其餘三十九個道派從名稱上看都屬天師道,還記錄了茅山道在1924年傳戒一人。(在這段時期中以上41個道派可能還另外傳了戒而沒有載入這龍門派道觀保存的《登真錄》中。)吉岡也不想研究《登真錄》中的這些問題。]

皈依全真教

出家當道士沒有什麽年齡限制。大多數道士在十二至二十歲出家。“出家”的動機各式各樣,但大緻可歸納爲以下四類。

1.決心修道登仙的;

2.追求隐居清靜生活的;

3.家境窮苦無力撫養孩子,舍子從道的;

4.體弱多病,過世俗生活有困難的;

不幸的是現在大多數道士屬于第三、四類,傑出人物很少。大部份道士對道教認識不足,缺乏精神力量。

要出家當道士一定要有一個合格的度師。一般來說首先要到一個普通的小廟,求裏面的道士當度師。找到了度師,就成了童道。當童道的儀式是先到法堂朝拜神位。然後到祠堂參拜本道派的列祖神位,最後叩拜師父。從此童道開始留頭發,學習打掃殿堂、煮飯、接待香客等道廟的規矩;另外要念孔夫子的四書,學誦早晚功課經、三官經、焰口經和鬥科經。

童道到了适當的年齡,師父定下吉日舉行“冠巾禮”,把童道的頭發精心梳理盤成頂髻,戴上冠子。這以後童道就可以和師父以及其他道友一起做經忏了。

舉行了“冠巾禮”後不久,童道在十方叢林裏報名登錄,等待開壇傳戒時受戒。受完戒就成了正式道士,這時他可以留在十方叢林裏,可以雲遊訪道,也可以回到師父那裏。中年人出家除了不用長期當童道之外,其它情況相同。他們一出家幾乎馬上擇吉日舉行“冠巾禮”。道姑的情況和道士一樣。

傳戒

對道士來說受戒是宗教生活中極其重要的事件。過去傳戒時間長達一百天,以後減少到五十三天。傳戒儀式在三座戒壇舉行,三壇大戒的内容是:

1.公布要目。

2.半夜在“密壇”授法。

3.授全真大戒一百餘條。

傳戒時期,受戒人生活費自理,衣缽、戒牒和規也都要自費購買。

每次傳戒由方丈當傳戒律師,另外精選一些有道行和經驗的大道士協助傳戒(略去他們的職銜)除了引禮師不止一個以外,其它職務每職一人。引禮師的數目依受戒人的多少而定,多時可達十個至二十個。按《登真錄》記載:1927年白雲觀傳戒349人,有六位引禮師,方丈是陳至霖,直隸人。(略去這一年十七位傳戒執事人員的姓名、職銜和籍貫,他們當中很多縣直隸人,輩份也很高,是龍門二十一代,至字輩。傳戒執事人員總共是三十一人。)

戒壇上供着道教神團中的主神三清像。受戒人必需年滿十六歲,一般應在普通小廟裏至少住滿一年。受戒人的姓名印在《登真錄》上,按照千字文的順序排列。頭四名受戒人有資格成爲十方大叢林的方丈。第一、二位受戒人授與法簡,注明他們的道派和師承。全體受戒人都領取道袍、度牒、飯缽和規。

隻有全真教的十方叢林才能傳戒,但天師道道士可以自由參加。自從張天師不發度牒以後,許多天師道道士開始參加全真教的傳戒大典,不過即使他們精于傳戒儀範,也無權當十方叢林的住持,這一點似乎是默契。隻要存在着道派和師承的不同,這種情況就不可避免。

清初朝廷準許這一地區每次受戒人數可達兩千,傳戒時間可長達一百天。1800年以後受戒人數逐漸減少,到了清末每次受戒人數隻剩大約五百人,傳戒時間也縮短到五十三天。民國以後每次傳戒的人數沒有規定。

1927年至1949年北京白雲觀沒有開過壇,這主要是由于經濟關系。清代朝廷慷慨賞賜錢币,維持白雲觀及其開壇傳戒的開支;到了民國時期白雲觀隻有完全靠施舍了。1927年的傳戒據說耗資兩萬元,沒有富裕護法的施舍是辦不到的。傳戒一停全真教就像天師道一樣名存實亡。(略去一張白雲觀傳戒表,表中列舉了1808年至1927年間一共傳戒三十一次,其中有幾次人數超過所有其它龍門叢林傳戒人數的總和。例如1882年,其它龍門叢林傳戒共264人,而單單白雲觀就傳戒525人。白雲觀最後兩次傳戒是在1919年和1927年,分别爲412人和349人。

道士的裝束

我在北京時,一隊日本摔角隊正訪問中國。有一天一位書店的中國職員問我:“這幾天很多日本道士來北京,他們來幹什麽?”我莫明其妙,問他在哪兒看到日本道士。他說:“你沒瞧見在東單牌樓那些大塊頭嗎?”他把摔角運動員叫做道士,給我的印象很深。他說得對,摔角運動員束着頭發,穿着寬袍,至少在裝束上确實像日本道士。

道士顯着的特點是束發盤髻,一般戴一頂扁平的混元帽或南華巾,頂髻用木簪或玉簪别住。

道袍一般是青蘭色。青色象徵青龍,主東方生氣,五行屬木。青色還表示道士是道教始祖東華帝君的流裔和傳人。道袍不單隻有蘭的。

也有黃的和紫的。方丈可穿黃袍和紫袍,逢到節日聖誕一般道士也可穿黃袍或紫袍,但沒受過戒的不能穿。(略去道袍的名稱、規格、穿着時節以及各種頭巾、冠簪的詳細說明。)

按儀範慣例戴什麽冠簪一定要配什麽頭飾,有一定的規矩。道冠有月冠、五嶽冠、蓮花冠、三台冠等,有木制的也有玉制的,用法很講究。道士一定要當完童道,舉行了“冠巾禮”以後才能簪發戴冠,以戴月冠爲最普遍。穿着道袍也有沿襲的規矩,什麽道袍一定要配什麽冠簪都有規定。道士穿着鮮豔的道袍,戴着亮晶晶的冠簪和頭巾,登着白布襪和船形的“雲鞋”或“青鞋”,與現代的情趣相去甚遠。道士的裝束看起來真有離塵脫俗、飄飄欲仙之感。

道士的用具也有很多規定。“仙缽”和“規”是受戒時正式發給的。仙缽有鐵的、木的和漆的。到山裏采藥用鐵的,可以當鍋用;在叢林的齋堂裏用木的和漆的。規是一塊紅布,一米半長,八十厘米寬,四周鑲着約十厘米寬的黑邊。規的用法有三種:1.完全展開表示最高的崇敬。2.半疊起來表示對尊神上仙的敬仰。3.完全疊好,做經忏時挂在手臂上表示肅敬。規的尺寸大小和佛教法事中用的“具”差不多。《昆尼日用》一書中說明了“具”的用途。

以上談的是全真教而不是天師道道士的裝束。一般來說全直教道士注重個人清修,要上山找草藥,因此道袍比較輕便樸素;天師道道士注意祭祀威儀,大部份時間花在誦經念咒上,又講究聖誕祭典,所以道袍比較考究。[略去對道袍的詳細描述。]

挂單的規矩

全國各地的道士常常雲遊到十方叢林來住廟,叫做挂單。挂單的規矩很嚴格,要具備一定的條件,隻有條件合格,才允許挂單。例如白雲觀的挂單不留條件是:籍貫、三代不清者不留;有傳染惡疾或染有不良嗜好者不留,被其它常住開革得有通知者不留;奇裝異服、短發瘋狂者不留,妄言異端、江湖術士、爐火符咒、占蔔星相者不留,課誦不熟者不留;年齡未滿者不留。

挂單的程序是一整套盤诘:新來挂單道士首先到十方堂,進門之前要高呼:“堂主老爺,慈悲!”。堂主在裏面答應:“慈悲!”!挂單人進去谒見堂主,恭聽叢林的威儀和清規,然後領取一個枬袋,盛放自己的物品。

其次挂單人到迎賓房,在門口高呼:“迎賓老爺,慈悲!”,迎賓道士在裏答應:“慈悲!”挂單人進房,先三拜朝參神位,然後三拜叩見迎賓,口念:“拜見迎賓老爺”。迎賓道士一拜回禮,口念:“拜見”,于是迎賓開始檢驗證書戒牒并盤诘履曆派别、姓名三代以及在何處出家等情況。如果沒發現什麽不合的地方,迎塞把詢知情況登錄在木牌上,接着考誦挂單人功課經文。如果考詢合格,迎賓把木牌交給挂單人,遣往客堂,會見知客。他一路上經過每一個殿堂都要叩頭三拜朝參,到了客堂,高呼:“知客老爺,慈悲!”,知客答應:“慈悲!”,這才進去谒見;先三拜客堂神位,後向知客三拜行禮。知客于是再次詳細核問,并再一次考誦更多的經文,如有差錯,立刻顯露。

這次考詢如果合格,才準挂單,新來道士可以松口氣來到雲水堂,仍然先朝參堂内神位,然後谒見堂主和副堂主以及全體老少道友,均三拜行禮,于是挂單儀式愉快地結束。新來道士由堂主安排住所并指導清修,等待授與職司。整個挂單儀式需要兩、三小時以至半天。

每一個道士有一個編号,如果叢林裏有二百個道士,就從一号起直到二百号。初來挂單的道士給一個新号,過去在本觀挂過單的道士又回來叫“複号”,其實他的編号并不是原來的,而是新的。他的号叫做“大号”以示和初來挂單的“新号”有所區别。道士離觀他去叫神作書吧“消号”。道士消号後又要回來複号要遵守以下條例,品行不良不複号;初次挂單居留不滿半月者不複号;消号後尚未滿半月者不複号,被方丈或監院催單逐出者至少三年後方可複号;被督管或巡照催單逐出者至少兩年後方可複号;被總理或知客或指事催單逐出者至少一年後方可複号;被革除吊銷度牒者永不複号。

清規玄範

道士如果喧鬧,破壞叢林肅穆生活或是不遵守“清規”的,要受懲戒。白雲觀的清規玄範如下:

1.罰跪香的:

開靜不起者跪香

雲集不到者跪香

朝真失儀者跪香

出不告假者跪香

結群閑遊者跪香

不講衛生者跪香

2.罰遷單的(即降職):

集聚閑類者遷單

鍾闆錯誤者遷單

殿堂不潔者遷單

濫用職權者遷單

3.罰催單的(即逐出叢林):

茹葷嘗酒者催單

擾亂執事者催單

不服派遣者催單

驕慢師尊者雇單

贻誤所習者催單

攻讦人短者催單

不遵細則者催單

妨害觀瞻者催單

戲谑鬥毆者催單

夜不歸宿者催單

假滿不歸者催單

4.罰開革的:

不遵戒律者開革

染有嗜好者開革

故毀公物者賠償杖革

公費私己者追究杖革

5.罰送究的:

竊盜經典公物者送究

集衆擾亂本觀者送究

不慎火燭者杖革送究

假道惑人騙财者送究

假冒本觀募緣者送究

妄談國政者杖革送究

幹犯國法者杖革送究

初來挂單道士均被派去幹髒重活,如種菜園、掃廁所、養豬(注二)等。每年換一次工神作書吧,逐步提升上去。但即使當監院、督管、巡照、知客等高級職務的道士如果“消号”雲遊到另一叢林,也要從髒重活幹起,這是全真教的規矩。不過如果擔任過高級職務或是幹活勤謹,可以提前轉升。(略去白雲觀執事榜,共列三十九項職銜。職銜和職務不一定都相符,其中不少和佛寺裏的一樣。)

回憶白雲觀——沒有電燈的生活

白雲觀沒有電燈。我最初幾次逛白雲觀,這一點從沒引起我的注意,直到1940年7月1日我住進了白雲觀,才第一次注意到它。白雲觀在北京西便門以西約一公裏,是一座莊嚴的道觀,屋瓦鱗次栉比,看上去決想不到沒有電燈。

白雲觀住持是安世霖,當時三十八歲,兼任監院。他正當壯年,精力充沛。我要求按挂單的規矩像對待普通道士那樣對待我,他客氣地拒絕了,說客人理應招待。我後來才知道不久以前剛剛發生過一場大沖突,有一派道士反對監院,大概因爲這個,他們十分謹慎,我又是一個外國人,冒昧而來,他們不了解我的底細,對我自然格外小心。

我被讓到左邊最裏面的方丈房去住,右邊正對過是監院房,房屋結構和方丈房相似。這樣的安排和我原來的希望完全相反。我本想體驗初來挂單的下層,卻被塞進了上層道士的房間。我想如果堅持自己的要求,怕他們會索性不讓我住在廟裏,隻得恭敬從命了。當時白雲觀沒有方丈,方丈房神作書吧爲客房。

知客李崇一負責招待我,他當時五十一歲,一頭白發,超塵脫俗,活像一個神仙。他和我談到小柳司氣太,講到他一年前來訪問過,對他很有好感。在以後幾次交談中我了解到李崇一已經在白雲觀住了二十幾年,當時他在叢林中的地位僅次于監院;但就在那年十二月他竟“消号”雲遊去了。他本來可以享受安穩舒适的生活,但卻放棄了自己的地位職務,甘願過遊方道士的艱苦生活,使我很感動。全真教的精神沒有死!就我所知還有兩個這樣的人——督管白全一和另一個知客李信錄兩位上層道士也忽然離廟去過下層道士的雲遊苦修生活。

晚上勤雜工給我的房間點上了一盞燈,這時我才意識到廟裏沒有電燈。我後悔沒把現代文明的産物——手電筒帶上。我在搖晃的燈芯下費力地記着白天遇到的許多有意義的事情,寫着寫着擡頭向外看去,廟裏所有的房間全部漆黑一片,原來已經是子夜時分。一切生物都睡着了,和自然融合爲一體,隻有我這個“不自然”的人打破了這種和諧,消耗着燈焰,亂七八糟地記着。

我于是體會到道觀裏面的價值觀和外面的正相反,所謂人爲的文化活動在這裏是無足輕重的。對社會上的人來說收集一點一滴的知識,進行整理概括,從事研究,這一切可能使他們感到驕傲,得到一些滿足,認識了自己;但這些文化活動也和生命一樣會像蠟燭似的點完燃盡。人如果能擁抱無窮的自然,溶化在其中,比較起來,就很高明。這樣的話人們就不會徒勞地去違反生活,無聊地去發動戰争。如果一個人的呼吸能與自然和諧一緻,就會和自然界的生命之流合爲一體。白雲觀極好地體現了這種與自然的合一。我深切地意識到自己的身心沒有和自然合一,在自然之外,一種空虛、卑微和悲哀的感覺襲上了我的心頭,于是我吹熄了燈。

後來我了解到廟裏原則上不點燈,因爲我是客人才特别給了我一盞。可是在北京的這一地段竟然沒電,令人奇怪,所以我問了安監院。首先他說是經濟原因。這麽大一個廟,幾十座殿堂房屋,占地三公頃以上,要是點電燈,費用浩大。其次他解釋說道士天一亮就起來,天一黑就睡覺,不需要電燈。經濟原因可以理解,第二點我已經親身體驗過了,我認爲再問多餘,就緘口不神作書吧聲了。

道士的日常生活

夏天五點半鍾,東方天剛亮,清脆的梆子聲打破了白雲觀的甯靜。梆子一共敲五下,三下慢,兩下快,一天開始了。苦行道士默默地幹着自己的活,除草、擔水、灑掃殿堂、做早飯。上層道士也起來了,梳頭、洗臉、穿袍、戴冠、系縧;六點半鍾雲闆一敲,上老律堂念早壇功課經。

早壇功課一般由監院和另七個道士上殿,監院主祭誦經。敲擊鍾闆有一定規矩,敲幾下鍾就得擊幾下闆:敲一下鍾擊一下闆,敲兩下鍾擊兩下闆,敲三下鍾擊三下闆。每逢聖誕節日還要擊大鼓。日常功課隻用鍾闆,敲擊鍾闆不得超過三下,所誦經文在《全真功課經》裏全有。(略去早壇五部經、晚壇四部經的目錄。)

每逢陰曆初一、十五和諸神聖誕,道士們要加念《玉皇經》、《三官經》、《真武經》和其它經卷。天師道的道觀隻加念《玉皇經》和《三官經》兩種。

功課完畢敲梆子下殿(早晨、中午敲梆子,晚上鳴鍾擊闆),全體道士齊集邱祖殿前,分兩排由值日知客率領,往齋堂用膳。到齋堂門口擊罄子進堂。齋堂規矩很嚴格,禁止交談和東張西望。齋堂上首供奉王靈官,左右兩長溜桌子面對面擺得齊齊整整,一直排到底。

全體道士在桌前自己的地方站好,向王靈官獻祭。米飯一碗放在一個小園盤裏,經師站在右邊,面對供桌,一面敲引罄一面念經,大家跟着他念供養咒和結齋咒。念完後,站在監院左邊的道士端盤齊眉,上供,然後退回原處。監院、知客、執事和經師退出齋堂,其餘道衆坐下用齋。用完齋,離開齋堂之前要向堂上神作書吧一個揖。

如果有方丈的話,他的座位在王靈官壁龛和供桌之間,供桌前面是監院座。神位後面有一塊空地存放食具。齋堂另一頭牆上齊椽挂着字畫,贊揚前幾任方丈的品德。東、西牆上鑲嵌着石匾,镌刻的是民間道教的基本經卷《太上感應篇》和《文昌帝君陰骘文》,字迹挺大。這說明出家道士和在家信徒都信奉這兩部經。

早膳後道士上經堂誦念玉皇經,接着教育班上課。以前沒有教育班,是安世霖創辦的,學習四書、五經和道教史專題,約上三小時課,上完課午膳,午後各歸各位,或自習或修持。六點半敲鍾闆用晚膳,晚膳後經師帶領教育班習誦經卷(我曾參加過一兩次課,不過一點都聽不懂,還幹擾了人家的學習,所以就沒有再去了。現在回想起來,後悔沒堅持下去。)

講到念經,我過去有一本北宋時期的《北鬥延命經》(1119—1125)有一天安監院到我的臨時寓所來看我,我把這部經拿給他看。他笑笑說:“我們白雲觀也有一部元朝的經。”這可是個新聞,我眼睛一亮,問他是什麽經。他指着《北鬥延命經》裏面的一段文說:“你聽,我背這一段”,接着就背了起來。背完,他快活地問:“你知道白雲觀這部元代經卷嗎?”我一時摸不着頭腦,對他那種樸素的得意隻好笑笑。在白雲觀裏這樣背誦經卷恐怕從元朝就傳下來了。如果是現在,我就可以錄音,可惜當時正處于戰争之中,我隻能側耳谛聽。

晚上九點敲鍾闆,可以寬袍休息,一天的緊張總算過去了。道士們在廟周圍和近郊區散散步走走。有時我邀安監院和我一起散步,人們看見他低聲說:“白雲觀老道”,可是他們卻驚愕不解地瞧着他身旁的小個子——穿着道袍,戴着眼鏡,不是修發盤髻而是秃頂!

白雲觀前面是天甯寺,寶塔有十三層,是遼代遺留下來的着名建築,十三層八角形的角檐上挂着銅鍾,風一吹,發出柔和的響聲。夏天的傍晚,鍾聲陣陣傳進白雲觀内,悠揚清雅,人們還以爲這塔是專爲白雲觀建造的哩!

十點鍾敲梆子,準備就寝。大陸的夏天很長,不到十點天不黑。廟裏有夜巡房,每兩小時巡房敲更一遍。

以上是夏天的神作書吧息時間。白雲觀的神作書吧息時間是根據太陽制訂的,到冬天就得改,一天隻吃兩頓,早齋和晚齋。上面講過道衆在齋堂用膳,夥食由督廚監管,在大廚房做飯。監院、知客和其他上層道士的夥食在另一個小廚房裏做,司廚的人叫“高竈”。如果有來賓,他們可以招待來賓在小齋堂用膳,也可以把飯菜打回自己房裏去吃。廟裏全都是素齋。我在白雲觀的時候,高竈是個烹調素菜的高手,很有名氣。上層道士和一般道衆不同,不管冬、夏,他們一天隻吃兩頓,上午十一點,下午六點用膳。

每天的菜譜和蔬菜用量是經過仔細選定的,如果發現有人神作書吧弊,從嚴處罰。道衆在大齋堂用膳,早晚喝稀飯,兩人一碟鹹菜;中午吃玉米面窩頭和炒菜,外加兩人一碟鹹菜。不習慣的人吃這種素齋是有困難的。每月初一、十五中午吃饅頭,每人一斤,面粉是次等黑面。上層道士的高竈膳堂一般吃稀飯或面條。若有來賓用膳,才配備菜肴,最多不得超過四盤。這和日本素齋的豐盛奢華相差甚遠。

曬經儀式

我初到白雲觀是1940年7月l号,相當于陰曆六月初一。我選擇這一天是有道理的,因爲我想看廟裏的曬經儀式。陰曆六月初北京地區家家戶戶曬東西。據說這時候曬衣服、書籍,來年不長蟲子、不生黴。白雲觀藏有一部着名的孤本明版道藏。六月初旬開始啓封開櫃,取出寶貴的經書,舉行曬經儀式。如果錯過了這個機會,想要看這部道藏就得等一年。

據說曬經儀式起源于清代朝廷的祈願儀式。以前一到陰曆六月初一,廟裏開始升旗挂彩,舉行隆重的儀式,以後一連六天要諷誦六分之一的道藏,相當于佛寺中舉行的誦經儀式,念很長的《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我住在白雲觀時,道士在藏經的三清閣廊沿上擺起長桌子,二十個人用竹刀輕快地一頁一頁翻經。道藏一共有5385卷,從早上七點開始,一頁頁翻曬約兩小時,三天“曬”完。

1924至1926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把這部道藏影印成1120冊,發起人是徐世昌和傅增湘。1962年台灣譯文出版公司就是用這部影印版出了一部道藏。過去學者苦于看不到道藏,現在由于印影版問世,一般來說可以看到了。如果沒有白雲觀的原版道藏,要研究道教經書簡直是不可能的,這是白雲觀保持稀罕的道教傳統之實例。光這一點就可以證明白雲觀是道教的文化寶庫。

我在北京的時候,一有空就去白雲觀,我可以随意住下。安監院也進城來看我。他第一次來看我時,我不知怎樣款待他這位吃素的道士,就直截了當地問他:“你可以吃魚肉嗎?”他說:“可以”,我松了口氣,但卻不由得問:“不犯清規?”他說:“在廟裏我們嚴守清規,可是一出來,就要松動靈活一些。有時道士出來辦事,在外要呆兩星期或一個月;如果非要吃素,又找不到吃素的地方,豈不是要餓死。即使進城隻一天,因爲素菜館不好找,也要挨餓一整天。在廟外要嚴守清規是不實際的。”他的話講得很明白,我責怪自己太迂腐了

在“大東亞戰争”時期,我遇到過一些道士,他們會用日語講“你好”、“謝謝你”。他們表示想多學些日語,我告訴他不要學,因爲他們講的日語聽起來很滑稽,也不合身份。

戰争結束後一切都完了。1946年4月底我被遣返,離開北京。我花了很大心血收集的筆記、文件、手稿全都不能帶走。當時在北京搞文化的日本人組織了一個小協會,和中國當局協商,要求準許我們把記錄和研究成果帶回日本。他們答複隻要有一個中國地名或人名的記錄就不能帶走,事實上這就是說我們什麽也不能帶,因爲凡是文化記錄沒有不講到中國人民和地方的。我非常喜歡我住在白雲觀時穿的那件道袍,可是我難過地扔掉了,因爲可能會引起檢查站的懷疑。

戰後我回到日本,好些年我吃的基本上是土豆根,不喝酒。也就是在這時候,大概是我回國後兩年,一位留在北京的朋友寫信告訴我安世霖暴亡了,他在丘祖殿前被廟裏另一派暴徒燒死了,還附上了一張照片和剪下的部份北京報紙神作書吧爲佐證。我又驚駭又難過。上面講到過:我第一次住進白雲觀之前,廟裏發生過沖突。當時安監院這一派把對方的一些道士趕了出去,這些人待在北京,等候機會報仇。不難想像戰後的年月是動亂的,這些人能夠煽動廟裏的暴徒來達到他們個人的目的。

元朝初年,丘長春祖師死後不久,全真教和佛教沙門在皇帝面前進行了一次辯論。道士輸了,結果全真教的經典被定爲僞經,給燒掉了。這事件結束了全真教在一般群衆中間傳播和生根。從此以後全真教發展成一個馴服的道觀裏的實體,供奉朝廷罷了。這一傳統在白雲觀一直保存了下來。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安世霖是在丘祖殿前被燒死的,這就是說全真教自己把觀内道教的帷幕放了下來,這一行動正巧發生在中國曆史上最偉大的革命之一開始的時候。

注一:吉岡的原文爲“法資”,我們一般稱“法裔”。

注二:有些不正常的變異豬羊,如有五條腿或六個趾等,人們認爲是災異現象,舍入觀中,以及施主放生的豬羊,都在觀中喂養,聽其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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