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義臣先後剿滅張金稱、高士達的叛軍,北方的大股賊寇,便隻剩下瓦崗賊了。張須陀領兵多年,未嘗敗績,終究在瓦崗賊中吃了敗仗。盡管楊廣爲了安撫民心,下诏說張須陀打了勝仗,但天下人不聾不瞎,還是知道了真相,瓦崗寨隐隐成爲北方的叛軍之首。
爲了抗衡朝廷大軍,實力薄弱的逆賊,紛紛加入瓦崗寨。短短一個多月,瓦崗軍擁兵接近十萬,糧草辎重無數。
同時,爲了招攬更多的義軍,瓦崗寨并未刻意隐瞞消息,風聲很快傳到了荥陽,震驚了張須陀爲首的所有将士,大帳中一片愁雲密布。
“瓦崗賊據寨自守,本就難以剿滅,如今聲勢浩大,隻怕更沒機會了。”張須陀據實分析道:“荥陽中不過兩萬人馬,能夠抵擋住賊軍攻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瓦崗賊的兵力,五倍于張須陀的大軍,隻要瓦崗賊願意不計損失,而荥陽又無援軍,張須陀率領一萬多人,根本不可能守得住荥陽。好在瓦崗寨裏魚龍混雜,短時間内還威脅不到荥陽。
“張将軍,瓦崗賊雖然戰力薄弱,但他們可以通過操練提升戰力,而我們能做什麽呢?”李玄霸面向張須陀,拱手說道:“荥陽方圓數百裏,如若賊軍采用疲軍戰術,我們又如何應對?”
大帳中的人心裏都很清楚,荥陽不可能出現援軍。楊廣巡遊江都,帶走十幾萬大軍,洛陽城乃是大隋東都,自然不可能讓駐軍遠赴荥陽,楊義臣連連征戰,大軍疲倦,需要休養,李淵在北方與突厥厮殺,更不可能抽出身來,離荥陽最近的軍隊,隻有虎牢關的萬餘人。
但虎牢關乃是洛陽的門戶,裴仁基哪敢輕易出兵?
“玄霸,你覺得我們該怎麽做?”李玄霸能想到的,張須陀當然也能想到,他現在思考的是,該如何進退。
李玄霸沉默片刻,答道:“放棄荥陽,退守虎牢關。”
對于當前形勢來說,李玄霸的建議無疑是最正确的。虎牢關易守難攻,張須陀如果放棄荥陽,率軍與裴仁基彙合,任憑瓦崗賊擁有十萬之衆,也不可能攻下虎牢關。但荥陽郡有數十萬百姓,他們又能遷到哪去?
“本将不可能離開荥陽。”張須陀心知李玄霸并非貪生怕死,臉上沒有露出愠色,平靜的說道:“即便戰死在荥陽,本将也要保護荥陽郡的百姓。”
秦瓊等人早已猜到張須陀的選擇,絲毫不覺得驚訝,他們沉默的站在大營中,等候張須陀的命令。
李玄霸見張須陀态度堅決,也不再相勸。實際上,李玄霸也不願意看到荥陽淪爲焦土,但他與秦瓊等人不同。秦瓊他們對守住荥陽還抱有一絲幻想,但李玄霸知道,荥陽守不住,甚至會因爲張須陀的戰敗,裴仁基不得已投降了瓦崗賊。
自從救下張須陀,李玄霸已經不再害怕改變曆史,他很想試試能否守住荥陽,所以他沒有堅持勸說張須陀離開。張須陀已經決定誓死守住荥陽,接下來的日子裏,荥陽郡開始加固城防,張須陀的大軍,則每日操練,雨雪不辍。
比起北方的風雨欲來,南方的形勢更加嚴峻,造反的逆賊根本剿之不盡,殺之不竭。早朝之時,文武大臣紛紛勸說楊廣早日回到東都,連裴蘊都極力贊同。
“南方的逆賊還未剿滅,朕乃是大隋皇帝,難道要因爲害怕而逃離江都?”楊廣僅用一句話,便讓大臣們不敢多言。
退了早朝,楊廣将宇文成都和來護兒單獨留了下來。“滿朝文武,朕最相信你們二人。”楊廣明言道:“朕留在江都的目的,成都已經知道,來護兒,你可否看出來了?”
“老臣明白陛下的用意。”宇文述死後,來護兒被任命爲開府儀同三司,并接任了左翎衛大将軍一職,可謂是受盡恩寵。所以來護兒覺得自己應該忠言直谏,于是說道:“老臣雖然明白,但卻不敢贊同。”
楊廣沒有顯露出絲毫不快,平靜的說道:“爲何?”“陛下乃是一國之君,本就不該以身犯險。”來護兒躬身答道:“百姓愚蠢,無法分辨是非,陛下給他們造反的機會,實非明智之舉。”
“如果不這麽做,朕又怎麽會知道,天下有這麽多的逆賊呢?”楊廣冷笑一聲,說道:“南方諸多郡縣,除了江都,竟然沒有一片淨土,你們說,這天下還是大隋的天下嗎?還算是朕的天下嗎?”
“陛下既然已經知道孰忠孰奸,何不早些派兵剿滅這些亂臣賊子,以安天下?”宇文成都拱手說道:“隻要陛下一聲下令,微臣願意率軍蕩平逆賊。”宇文成都已經忘記了李玄霸的囑咐,更何況在他看來,江都有十萬大軍守護,楊廣不可能遇到危險。
“南方的賊子漸漸按耐不住,但北方卻顯得太過安靜了,所以還要再等等。”楊廣搖了搖頭,說道:“快要過年了,姑且讓他們的腦袋多留些日子吧。”
來護兒依然不放心,還欲再勸,楊廣揮了揮手,說道:“你們不必再勸,不将那些人找出來,朕的内心會覺得不安。”
離開大殿,楊廣乘步辇前往後宮,蕭皇後備着熱湯,已經等候多時。
“陛下,您又是何苦呢?”蕭皇後看着楊廣疲倦的神情,忍不住勸說道:“既然您已經打算退位,又何必還要費心勞神?”
“先皇将強盛的大隋交予朕的手中,朕又怎麽能讓杲兒面對現在的大隋?”楊廣卸下帝王的面具,笑着說道:“等朕掃除了隐患,便将皇位傳給趙王,然後與你留在江都,也免受北方寒冷之苦。”
“您真的放得下?”蕭皇後跪坐到楊廣身側,爲他輕輕揉捏肩膀。楊廣随口說道:“既然天下百姓不懂朕,朕還爲他們操心做什麽?”雖然說的灑脫,但蕭皇後還是聽出了失落。楊廣自知瞞不過蕭皇後,頓了頓,繼續說道:“正如來護兒所言,天下百姓皆愚!”
蕭皇後輕輕歎息一聲,不知如何安慰。她與楊廣共同生活數十年,自然能夠明白楊廣的心思,隻可惜天下人無法理解。
朝代更疊,天下興亡,這本是權貴的戰争遊戲,無辜的百姓,卻始終過着最痛苦,最卑微的生活。
爲了改變這種局面,楊廣開設科舉,以期望百姓能夠不再受到貴族欺壓,可是當權貴舉兵造反時,這些百姓竟然紛紛附和,将矛頭對準朝廷,對準自己,這讓楊廣漸漸心灰意冷,所以才有了退位的打算。
“或許對百姓來說,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蕭皇後思忖良久,輕聲說道:“他們的目光,根本看不到百年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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